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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件是Магировская О.В.和Привалихина Е.С.于2023年发表在期刊《Terra Linguistica》第14卷第2期上的一篇研究论文。两位作者均来自俄罗斯联邦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西伯利亚联邦大学。论文的标题为“Иконичность как основа жестовой концептуализации (на материале лексической категории «продукты питания и приготовление еды» русского жестового языка)”，英文标题为“Iconicity as the basis of sign conceptualization (the case of ‘food and cooking’ lexical category in the Russian Sign Language)”。本文将围绕俄罗斯手语（Russian Sign Language, RSL）中“食物与烹饪”这一词汇类别的象似性特征，探讨其作为手语概念化基础的核心作用。

这篇论文的研究背景立足于当前对手语现象的多学科审视。作者指出，学术界已无需再费力证明手语的完整性和任意性，这使研究重点得以转向手语区别于有声语言的根本特征，即其视觉-手动模态、三维空间性、多模态性、象似性以及手势的高度整合性。其中，象似性被视为手语固有的核心特性，它根植于手语符号与其所指物之间的感知相似性。本文旨在通过分析一个高象似性词汇类别，系统化地揭示手语使用者如何通过象似性手段对客观世界进行概念化表征，并阐明这种表征方式的认知基础。研究的理论出发点是：手语的象似性有能力固定并反映手语使用者意识中那些认知上显著的、关于客观对象的外部特征、属性和显现方式。这与有声语言词汇语义更依赖于“内在内容”形成鲜明对比。

研究的主要目标是识别并系统化手语对客观世界进行概念化的关键模式，并聚焦于其象似性表征。研究者选取了俄罗斯手语中“食物与烹饪”这一具体、常用且象似性程度高的词汇类别作为分析对象，旨在通过对这些具体手势的多模态分析，阐明手语概念化与象似性之间的内在联系。

本研究的方法论遵循了严谨的、分步骤的分析流程。论文并未报告涉及受试者的实验，而是采用了基于现有语料库数据的多模态概念与系统化分析方法。

研究流程的第一步是数据收集与主题分类，即采用概念系统化方法。研究者从三个在线资源中选取了相关手势的视频记录作为语料来源，这三个资源是：国际多语手语词典“Spread the Sign”（spreadthesign.com）、俄罗斯手语网站“Сурдосервер”（surdoserver.ru），以及多模态电子语料库“俄罗斯手语在东西伯利亚”（zhestysibiri.ru）。从这些来源中，研究者系统地收集并归类了属于“食物与烹饪”范畴的手势，最终构成了一个包含113个手势的分析样本。

第二步是对单个手势进行结构描述，采用了成分结构分析法。该方法基于威廉·斯多基（William C. Stokoe）等人确立的手语语言学分析框架，将每个手势分解为其构成参数进行精细描述。这些参数包括：手形（конфигурация， 手的形状）、位置（локализация， 手势在身体或空间中的执行位置）、运动（движение）、手掌朝向（ориентация）以及非手动成分（немануальный компонент， 如面部表情、口动、身体姿态等）。这一步的分析为后续的概念分析提供了精确的形式化描述基础。

第三步是研究的核心，即多模态概念分析。此方法是在前两步的基础上进行的，旨在穿透手势的外部形式，揭示其内部封装的概念结构。分析者需要根据手势的成分结构描述，推断出该手势所选择和突显的、关于所指对象（如“土豆”、“盘子”、“咸的”等）的哪一个或哪些认知上显著的感知特征。这种分析之所以是多模态的，是因为它要求综合考虑手势的所有组成部分（包括非手动成分）所承载的意义。论文强调，手势的构型（即各参数的组合）是通往概念的“外部形式”，这与有声语言词汇通过“内在语义内容”通达概念的方式构成了本质区别。

通过对113个“食物与烹饪”类手势的分析，研究得出了以下四项核心结果，即俄罗斯手语中四种主要的象似性概念化模式：

第一，基于刻板动作、情境或过程的概念化。 这是出现频率最高的模式。它通过模仿人与对象互动时最典型、最刻板化的动作来表征该对象或相关概念。论文举了“картофель”（土豆）的手势为例：该手势用左手模仿土豆的形状，右手食指做出向自己方向刮动2-3次的动作，模仿削土豆皮的过程。这一结果揭示了手语象似性的一个重要特点：象似性成分与手势词汇的词类属性无关。例如，“土豆”、“刀”、“叉”、“锅”等名词性概念，在手语中是通过表征相关动作（削皮、切割、舀取、握持）的动词性方式来固定的，而在有声俄语中则使用名词。另一个例子是“растворимый кофе”（速溶咖啡）的手势：双手五指展开、掌心向上置于身前，然后双手同时从中心向外侧移动，同时手形从“5”变为俄语手指字母“Ж”的形状。这一手势象似地模拟了粉末在水中溶解、扩散的过程，从而固定了该产品“可溶性”这一特性。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手势与表示“春天”、“融化”的手势形式相似，也与“消失”的手势非常接近，这从侧面证明了象似性表征是基于对共同动态过程的抽象模拟。

第二，基于对象最典型、最常见形式的概念化。 这是两种最主要的模式之一。它通过手势描摹物体在认知中最突出、最典型的物理形状来指代该物体。例如，“макароны”（通心粉）的手势：双手食指相对，在身前空间中从中心向两侧移动，同时在空中画出螺旋形轨迹，模仿通心粉常见的螺旋形状。“тарелка”（盘子）的手势则突显了盘子原型的圆形特征：双手从掌心向上、指尖朝向胸部的起始位置，向外移动，同时手腕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形。这些结果说明，手语使用者倾向于提取并可视化对象最稳定、最具区别性的视觉形式特征来进行概念编码。

第三，基于典型身体定位的概念化。 这一模式的象似性本质在于，将手势执行的位置（локализация）固定在认知中与所指概念最典型关联的身体部位。尽管手势的其他参数（手形、运动等）也参与构成意义，但位置本身成为解码语义的关键图标线索。例如，“соленый”（咸的）的手势在嘴边执行，固定了“咸”这一味觉特性在意识中与口腔味觉感受器相关联的认知。“сытый”（吃饱的）和“голодный”（饥饿的）的手势则定位于腹部，因为腹部被认知为饱足感和饥饿感的中心。论文还提到“кофе”（咖啡）的一个变体手势：拇指接触鼻尖，手掌侧向，食指和中指弯曲数次。这一手势被认为可能是在通过定位在鼻子来固定咖啡“芳香”这一特征，因为气味是由鼻子感知的。这一系列结果清晰地表明，身体作为感知和体验的中心，在手语概念化中扮演着基础性的参照系角色。

第四，基于对象的独有或原型特征的概念化。 这一模式通过描绘某个对象独有的、或对其所属类别而言最具原型性的特征来指代该对象或整个类别。最具说服力的证据来自对上位范畴手势的分析。例如，“овощи”（蔬菜）这个复合手势，由“помидор”（西红柿）和“разнообразие”（多样性）两个手势依次构成。其中，“西红柿”手势（双手模仿其圆形）作为概念化的支点，尽管其象似性程度不高（圆形是许多物体的共有特征），但它被选为蔬菜类别的原型代表。同样，“фрукты”（水果）这个复合手势由“яблоко”（苹果）和“多样性”构成，表明苹果是水果类别的认知原型。这些结果揭示了手语使用者对范畴的内部结构有特定的认知，他们会选择一个最典型、最具代表性的成员作为整个范畴的“形象大使”，并通过复合手势来指称范畴整体。这体现了从具体到一般的认知路径。

论文进一步指出，象似性表征具有强大的概念化潜力，其运作机制可以是转喻性的，也可以是隐喻性的。转喻性象似体现在用手势描绘物体的一个典型外部属性来指代整个物体。例如，“конфета”（糖果）的手势是模仿剥开糖纸的动作，用包裹糖果的典型“糖纸”这一属性来指代糖果本身。隐喻性象似则体现在基于联想相似性，将一个对象的特征转移到另一个对象上。例如，“жир”（脂肪）的手势完全借用了“поросенок”（小猪崽）的手势（右手做“O”形手形，在鼻子处做划圈动作，模仿猪鼻）。这基于“猪”与“脂肪/肥腻”之间在文化认知上的隐喻关联，用来源域（猪）的突出特征来理解目标域（脂肪）。

此外，研究还揭示了手势整合性象似的特点。得益于三维空间的优势，一个手势可以同时整合并表征对象的多个特征。例如，“банан”（香蕉）的手势整合了“形状+动作”模型：左手握持状模仿香蕉的 elongated 形状，右手模仿剥香蕉皮的动作。“кролик”（兔子）的一个变体手势则整合了“定位+形状”模型：双手呈“2”字形（食指和中指伸直并拢）置于额头两侧，模仿兔子耳朵的形状和位置。

基于以上详尽的结果分析，论文得出以下结论：手语对客观世界的概念化，其特异性在于存在一套独特的、以象似性为核心的概念化方式。这些方式共同作用，能够捕捉并固定人类对纷繁复杂世界的不均匀感知。象似性作为手语的固有特性，其潜力在于能够通过其描绘能力，直观地“展示”客观世界，即通过一系列可直接感知的外部物理参数（如形状、位置、动作等）来构词。这种高度的象似描绘潜力扩展了手语词汇概念化的可能性，使其不局限于直接指称命名，还能通过转喻和隐喻等联想机制进行二次命名。

然而，论文也指出，尽管象似性持续存在，但手语的发展（如语流中的手势简化、融合）可能导致其象似性程度降低，最初象似的手势可能逐渐不再像其指示物。因此，记录并科学描述那些仍保留象似性的手势，对于理解手语使用者的心智感知方式，以及保存手势词源信息，具有重要的语言学和文化保存价值。

本研究的亮点在于： 第一，研究方法的系统性与创新性：它成功地将语料库语言学方法、成分结构分析和多模态概念分析相结合，为手语词汇研究提供了一个清晰、可操作的分析框架。第二，研究发现的系统化与理论贡献：论文不仅列举了现象，更重要的是从认知角度系统归纳出了四种根本性的手语概念化模式，并清晰阐述了象似性在其中运作的转喻和隐喻机制，以及整合性特征，深化了对手语象似性本质的理论认识。第三，研究对象的典型性与洞察力：选取“食物与烹饪”这一具体、高频且象似性高的范畴作为切入点，使得分析能够深入细致，得出的结论扎实且有代表性，为理解更广泛的手语概念化规律提供了坚实基础。第四，跨模态比较的视角：研究始终贯穿手语与有声语言在概念化路径（外部形式 vs. 内在内容）和词类表征方式上的对比，突显了手语作为视觉-空间语言的独特认知与表达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