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一篇发表于*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期刊的原创性实证研究论文。该研究由来自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的Xiaotian Sheng、Wendy Andrews和Mark van Vugt合作完成，已于2026年2月9日在线上提前发表。研究题目为《追随的心理学：概念化与验证基本追随者需求清单》。

研究背景与目标

该研究隶属于组织行为学、领导力与追随者研究（Followership）领域，并融合了进化心理学的理论视角。尽管已有大量研究探讨领导者的类型、风格和行为，但学术界对“追随者为何会选择、认同和支持特定领导者”这一问题的深层心理动机仍缺乏系统性的理解。现有理论，如Kelley的追随者类型学和Kellerman的追随者参与模型，主要描述了追随者的“角色”或“行为”，但未能从根本上解释驱动这些行为的“心理需求”。此外，领导力研究长期存在“好领导 vs. 坏领导”的二元化倾向，忽略了在某些情境下（如危机时期），追随者可能对“强势”甚至“专制”的领导风格产生需求。

为了填补这些理论空白，本研究团队旨在从功能性和进化论的视角出发，提出一个关于“基本追随者需求”的整合性框架。他们认为，追随者心理是人类进化过程中形成的适应性机制，旨在帮助个体根据环境要求识别和认可不同类型的领导者。因此，研究的具体目标是：第一，从理论上定义和识别这些基本追随者需求；第二，开发并验证一个能够可靠评估这些需求的测量工具——基本追随者需求清单；第三，探索这些需求在个体差异（如年龄、性别）和情境因素（如领域、文化）下的变化，以及它们如何影响追随者对理想领导的认知和对领导有效性的感知。

研究方法与流程

本研究是一个包含初步研究和五个正式验证研究的大型量表开发与验证项目，总样本量达3，514人。研究工作流程清晰、系统，遵循了量表开发的国际标准流程。

初步研究：项目生成、筛选与精炼 研究团队首先依据进化领导力理论，特别是“追随者需求三元模型”和“修订版需求层次理论”，初步确定了五个潜在的基本追随者需求：保护、归属、地位、指导（含愿景与专长）和公平。基于这些概念的定义，研究小组撰写了60个初始项目。随后，通过多轮数据收集，结合专家反馈、内容效度评估、探索性与验证性因子分析等方法，对项目进行了反复筛选和优化。最终形成了包含22个项目的“基本追随者需求清单”初版，其中保护、归属、地位、公平四个维度各4个项目，指导维度（后拆分为“愿景”和“专长”）包含6个项目。

研究一：内容效度检验 该研究旨在检验FFNI项目的“定义对应性”和“定义区分性”。研究者招募了205名美国成年人作为被试，采用经典的“评分法”。被试被随机分为两组，分别评估项目与各需求定义的匹配程度。结果计算出的“Hinkin Tracey对应性指数”和“Hinkin Tracey区分性指数”均达到优秀标准，表明英文版FFNI项目具有良好的内容效度。此外，研究团队还通过标准翻译程序获得了中文版FFNI，并在100名中国员工样本中通过“分类法”验证了其内容效度，各项指标同样表现优异。

研究二：心理测量学特性检验 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检验FFNI的因子结构和信度在不同领域、国家和时间点上的稳定性。研究共收集了六个样本的数据：美国通用领域样本两个（n=203， n=1035）、美国政治领域样本一个（n=328）、美国工作领域样本一个（n=328）、英国工作领域样本一个（n=295）、中国工作领域样本一个（分两个时间点收集，n=396， n=367）。被试需根据通用、政治或工作领域的指导语，对FFNI的22个项目进行7点量表评分。

研究的关键步骤是通过验证性因子分析检验测量模型的拟合度。结果发现，最初设想的五因子模型（保护、归属、地位、指导、公平）在部分样本中拟合不佳，尤其是在政治领域。而当把“指导”维度拆分为“愿景”和“专长”两个独立因子后，得到的六因子模型在各个领域、国家和时间点上均展现出可接受乃至优秀的拟合指数。因此，最终确认FFNI包含六个基本需求：保护、归属、地位、愿景、专长、公平。各维度的内部一致性信度在大多数样本中也表现良好。研究还通过开放式问题发现，当要求被试思考“生活中的领导者”时，他们考虑的对象非常广泛，包括工作上级、政治人物、家庭成员等，这支持了FFNI的跨领域适用性。

研究三：聚合效度与区分效度检验 此研究旨在证明FFNI所测量的构念既与相关理论构念存在关联，又保持其独特性。研究者主要使用了美国通用样本（n=1035分组测量）和英国工作样本（n=295）的数据，将FFNI的六个维度与一系列相关量表进行关联分析。

聚合效度方面，FFNI的各个维度与单维的“领导需求”均呈显著正相关。更重要的是，FFNI的特定维度与理论上对应的构念也显示出预期的相关性：例如，“保护”需求与基本社会动机中的“自我保护”和“疾病规避”动机、与基本个人价值观中的“安全”价值观正相关；“地位”需求与“地位”动机、“成就”和“权力”价值观正相关。这些结果为FFNI的聚合效度提供了有力支持。

区分效度方面，研究者运用“验证性因子分析置信区间法”，检验了FFNI各维度与领导需求、基本社会动机、基本个人价值观、基本心理需求满足与受挫等构念的因子相关系数。结果显示，所有相关系数的95%置信区间上限均未超过0.9的临界值，表明FFNI测量的是与这些现有构念不同的新构念，具有良好的区分效度。

研究四：基本追随者需求的前因探究 本研究旨在描绘FFN的前因变量网络，探索“在哪里”（领域、国家）和“是谁”（年龄、性别）会影响这些需求的强度。研究者利用研究二中的多个样本进行对比分析。

结果显示，基本追随者需求确实存在领域、文化和个体差异。例如，对比政治领域和工作领域的需求强度，可以探究不同情境下的需求差异；对比美国、英国和中国工作样本的数据，可以揭示文化背景对需求优先次序的影响。此外，研究还将年龄和性别作为个体前因变量进行分析。虽然论文中并未详细报告具体的差异模式（指出将其作为开放的实证问题），但理论基础表明，例如年轻人可能更重视“地位”需求，男性可能比女性更看重“地位”而女性更看重“保护”，文化集体主义程度高的社会可能更强调“归属”等。这些分析为理解FFN的动态性和情境依赖性提供了初步证据。

研究五：基本追随者需求的结果与效标效度检验 最后，研究检验了FFN的两个核心结果变量：内隐领导理论（即个体心中理想领导者的原型）和感知到的领导有效性。研究者提出了具体的假设，例如，“保护”需求强的个体会认为能够提供安全感的领导更有效，“归属”需求强的个体会认为善于营造团队氛围的领导更有效。研究通过回归分析、相对权重分析等统计方法，检验了六个FFN维度在预测个体对变革型领导、家长式领导等不同领导风格的有效性评价时的独特贡献和增量效度。结果表明，FFN能够显著预测个体对领导有效性的判断，且超越了对现有相关构念（如领导需求）的预测力，这为FFNI的预测效度和增量效度提供了实证支持。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是成功开发并验证了一个具有良好心理测量学特性的测量工具——基本追随者需求清单。该工具包含六个核心维度：保护（寻求安全）、归属（寻求联结）、地位（寻求资源与声望）、愿景（寻求方向）、专长（寻求知识与技能）、公平（寻求公正），能够可靠地评估个体在不同领域和文化背景下对领导者的根本性心理需求。

本研究的价值体现在理论、方法和实践三个层面： 1. 理论贡献：研究提出了一个基于进化心理学的、系统的“基本追随者需求”分类学框架，为碎片化的追随者研究提供了统一的理论“粘合剂”。它首次将追随者需求的根源追溯到人类祖先面临的协调问题（如防御、资源获取、集体行动），从而超越了描述性的类型学，深入到驱动追随者行为的动机层面。这一框架有助于解释为何特定领导特质会在特定情境下受到欢迎，甚至能解释对所谓“负面”领导风格的偏好。 2. 方法论贡献：研究创造并严格验证了FFNI这一创新工具。它首次为研究者提供了跨领域、跨文化测量追随者需求的标准化量表，使得未来研究可以定量探讨追随者需求如何随情境变化，以及它们如何塑造领导认可度和有效性感知。 3. 实践意义：FFNI为领导者提供了一个实用的框架，帮助他们诊断和理解其追随团队的深层心理需求。领导者可以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策略，以更精准地满足下属需求，从而提升领导效能。该工具还可应用于领导力发展项目设计、组织文化诊断，甚至政治选举中的选民心理分析。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突出亮点在于： 1. 理论视角新颖：将进化心理学系统引入领导力与追随者研究，为理解追随者行为提供了深刻的终极解释。 2. 量表开发严谨：严格遵循国际前沿的量表开发与验证流程，进行了大规模、跨文化、多时间点的数据收集与分析，确保了FFNI的科学性和稳健性。 3. 结构富有洞见：通过数据驱动，将“指导”需求细分为“愿景”和“专长”，这一区分深化了对追随者寻求领导指引的心理需求的理解。 4. 应用潜力广泛：所开发的FFNI工具兼具理论基础和测量精度，为学术界和实务界探索追随者心理这一“黑箱”提供了有力的撬动点。

其他要点

论文还包含了丰富的补充材料，详细记录了初步研究的迭代过程、各研究的完整数据分析结果（如备用因子分析模型、相关矩阵等），并遵循了开放科学实践，声明数据和分析代码可向作者索取，其中一项研究还进行了预注册。这些做法增强了研究的透明度和可重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