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 Nancy Eisenberg-Berg 和 Randy Lennon 进行，发表于1980年6月的《儿童发展》（*Child Development*）期刊第51卷第2期。这项研究探讨了学龄前儿童（4-5岁）的亲社会行为（prosocial behavior）与其共情能力（empathy）之间的关系，并对当时广泛使用的儿童共情评估方法——Feshbach情感情境测试（Affective Situations Test, AST）——进行了批判性检验和改良。

学术背景 该研究属于发展心理学，特别是儿童社会性与情绪发展领域。长期以来，心理学家推测，个体对他人情绪的替代性体验（即共情）是促使他们帮助和分享（即亲社会行为）的重要动机。这一观点在针对成人和青少年的研究中得到了较多支持。然而，在针对幼儿的研究中，共情与亲社会行为（如合作、慷慨）之间的关系却呈现出不一致的结果：有的研究显示正相关，有的显示负相关，还有的显示无关。这种矛盾促使研究者思考两种可能性：第一，共情与亲社会行为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在幼儿早期可能确实不存在；第二，研究结果的不一致可能是由于评估儿童共情的方法存在缺陷。

当时评估幼儿共情的主流方法是Feshbach和Roe（1968）开发的情感情境测试（AST）。该方法向儿童呈现简短的故事（配以幻灯片），故事主角会经历快乐、悲伤、恐惧或愤怒等情绪，然后询问儿童“你感觉如何？”。其共情反应的操作性定义是儿童报告的情绪状态与故事主角情绪状态的匹配程度。Eisenberg-Berg和Lennon认为AST用于测量幼儿的情感反应可能存在几个问题：1) 故事过于简短，可能不足以引发替代性情绪反应；2) 其中涉及恐惧和愤怒的故事可能超出了幼儿的理解范围；3) 完全依赖言语反应，而幼儿可能更擅长非言语表达；4) 通常由陌生主试在不熟悉的环境中进行，可能引发儿童的焦虑，干扰或混淆由故事引发的情感唤醒。

基于此，本研究旨在使用一个改良版的AST来重新检验学龄前儿童的共情与亲社会行为之间的关系。改良之处包括：使用更详细的故事、仅使用快乐和悲伤两种基本情绪的故事、同时采用言语和非言语两种方式评估共情反应、并在熟悉的环境下由熟悉的主试进行评估。研究者假设，通过这些改良，能够更有效地测量幼儿的真实共情反应，并预期会发现共情与自发性亲社会行为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

详细研究流程 本研究主要包括两个核心部分：共情与认知理解能力的实验室评估，以及亲社会行为的自然观察。

1. 研究对象： 参与者为51名4-5岁的学龄前儿童（平均年龄56个月），包括21名女孩和30名男孩。除3名墨西哥裔美国男孩外，其余均为白人，均来自中产阶级家庭。这些儿童来自学前班。

2. 研究工具与程序： A. 共情与社会理解力评估： 研究者开发了一套改良的共情测量工具，包含四个故事，每个故事配有三幅插图。其中两个故事引发悲伤情绪（如：主人公丢失了心爱的狗），两个引发快乐情绪（如：主人公收到生日礼物、赢得艺术比赛）。故事中避免使用直接的情绪词汇，结局插图也不包含面部表情。主人公的性别与儿童被试相匹配。

评估在一个访谈中进行，主要测量两个变量： * 共情反应： 分为言语和非言语两种方式测量。 * 言语共情： 每个故事讲完后，主试询问儿童：“听完这个故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记录儿童的口头回答。随后，向儿童展示四张描绘快乐、悲伤、愤怒和无情绪的同性别儿童面部表情图片，要求儿童“指出这张图片来告诉我这个故事让你感觉如何”。言语反应的评分采用Levine和Hoffman（1975）的编码系统：0分（错误反应或无反应）、1分（在愉快/不愉快维度上基本正确，如“我感觉很好”）、2分（与故事主角情绪完全匹配，如“我感到高兴”）。 * 非言语共情： 根据儿童指认的面部表情图片是否与故事主角应有的情绪一致来评分，正确则得分。 * 社会理解力（认知观点采择）： 在完成所有故事的情绪提问后，主试回顾每个故事，并向儿童展示同样的四张面部表情图片，询问：“在这个故事里，男孩/女孩感觉怎么样？”此问题旨在评估儿童对他人情绪的理解（认知层面），而非自身的情绪感受。评分方式与非言语共情相同。

儿童在四种故事上的得分分别相加，得到言语共情总分（最高8分）、非言语共情总分（最高4分）和社会理解力总分（最高4分）。评分者间信度很高（言语总分92%，非言语总分98%，社会理解力总分98%）。

为了考察评估情境的影响，研究设置了两种条件： * 熟悉条件（41名儿童）： 由一名熟悉的男性主试在儿童自己的教室中进行访谈。该主试在评估前6周内，每周以教师助理的身份进入课堂2-3次，与儿童互动、讲故事，使评估情境与日常互动相似。 * 陌生条件（10名儿童）： 由一名陌生的男性主试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中对儿童进行访谈。

B. 亲社会行为的自然观察： 在为期10周的时间内，研究者对儿童在自由游戏中的亲社会行为进行了系统的自然观察。 * 观察方法： 由七名受过训练的观察者，采用随机顺序对每个儿童进行平均80次（范围47-104次）、每次2分钟的定时观察。至少有两名不同的观察者对所有儿童进行过观察。为确保信度，第八名观察者与每位主观察者共同进行了至少92次（平均106次）的同步编码。 * 行为编码类别： * 分享（Sharing）： 儿童将自己拥有的物品给予他人或允许他人暂时使用（游戏中的象征性分享除外）。 * 帮助（Helping）： 儿童试图满足他人的非情感需求（如协助完成任务、提供非自己拥有的物品），共同游戏中的合作目标行为除外。 * 安慰（Comforting）： 儿童试图安抚他人的情感需求（如当他人苦恼时尝试让其好受些）。 * 行为起源编码： 观察者同时记录每次亲社会行为是自发的（Spontaneous）、是对同伴请求的回应（Asked for），还是起源不明（Questionable）。 * 数据分析： 计算了以下复合分数： * 总自发性行为频率： 每2分钟观察期内自发的帮助、分享和安慰行为的总频率。 * 总请求后行为频率： 每2分钟观察期内回应请求的帮助、分享和安慰行为的总频率。 观察者间信度良好（总自发性行为91.7%，总请求后行为87.5%）。

主要研究结果 1. 共情与理解力得分： 儿童的平均社会理解力得分为3.43（满分4分），言语共情得分为3.10（满分8分），非言语共情得分为2.18（满分4分）。言语共情与非言语共情得分呈显著正相关（r = .31, p < .03）。社会理解力与非言语共情得分相关（r = .41, p < .001），但与言语共情得分无关。 * 性别差异： 男孩的非言语共情得分显著高于女孩（p < .02）。言语共情得分上性别差异不显著，但男孩均值（3.60）高于女孩（2.38）。多变量分析显示性别效应接近显著（p < .07）。 * 情境差异： 在熟悉条件下接受访谈的儿童，其社会理解力得分显著高于在陌生条件下接受访谈的儿童（p < .04）。但两种情境下的共情得分（言语和非言语）没有显著差异。

2. 观察到的亲社会行为： 自发性亲社会行为（均值为每2分钟0.022次）与请求后亲社会行为（均值为每2分钟0.009次）的发生频率都较低。因子分析显示，自发性行为（分享、帮助、安慰）聚集在第一个因子上，而请求后行为（分享、帮助）聚集在第二个因子上，表明这是两类不同的行为模式。自发性分享与请求后分享无关，自发性帮助与请求后帮助也无关。女孩的自发性行为总分有高于男孩的趋势（p < .08）。

3. 共情、理解力与亲社会行为的关系： 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发现，且与假设相反。 * 社会理解力： 与几乎所有的亲社会行为指标（无论是自发的还是请求后的）均无显著相关。仅与请求后分享行为存在边缘显著的正相关（p < .09）。 * 共情与亲社会行为： * 自发性亲社会行为： 与共情测量（尤其是非言语共情）呈负相关。例如，总自发性行为频率与非言语共情总分在41人样本中呈显著负相关（r = -.47, p < .01），在总样本中也是显著负相关（r = -.41, p < .01）。与言语共情总分也呈负相关（r = -.38, p < .01 和 r = -.29, p < .05）。具体到行为，自发性帮助与非言语共情负相关显著，自发性分享与安慰也大多呈负向关系。 * 请求后亲社会行为： 与非言语共情得分呈边缘显著的正相关（总样本 r = .25, p < .10；41人样本 r = .28, p < .10）。与言语共情得分无显著相关。

结论与意义 研究得出的主要结论是：在学龄前儿童中，使用改良版AST测得的共情反应（尤其是非言语测量）与自发性亲社会行为呈负相关，而与回应请求的亲社会行为呈微弱的正相关。社会理解力（认知观点采择）与亲社会行为基本无关。

研究者对这一出乎意料的结果提出了两种解释。第一种可能性是，共情在幼儿期确实与自发性亲社会行为负相关，但这无法解释其与请求后行为的微弱正相关。第二种，也是研究者认为更合理的解释是：常用的投射式共情评估技术（如AST及其改良版）所测量的可能并非真正的共情或情感共鸣，而是儿童对社会赞许性（social desirability）的需求以及识别“正确答案”的能力。即，在测试情境中，儿童可能是在猜测并给出他们认为主试期望的答案（“故事里的孩子难过，所以我也应该说难过”），而非真实体验到了故事主角的情绪。

这一解释能够连贯地解释所有发现： 1. 高社会赞许需求与低自发性亲社会行为： 渴望获得他人赞许的儿童，可能更关注自身形象，在自然情境中更少主动关注和回应他人的需求，除非该行为能明显带来赞许或避免非难。这与以往研究发现自我关注、情绪不安全感与低亲社会行为相关的研究一致。 2. 高社会赞许需求与高服从性亲社会行为： 当同伴直接提出请求时，提供帮助或分享是一种明确的、能获得即时社会赞许（或避免冲突）的行为，因此社会赞许需求高的儿童更可能遵从。 3. 男孩的非言语共情得分更高： 这可能是因为在本研究中主试为男性，男孩可能更倾向于取悦同性别的主试。而以往使用女性主试的研究通常发现女孩共情得分更高。 4. 熟悉情境提高社会理解力得分： 在熟悉、低焦虑的环境中，儿童能更好地完成需要认知努力的“理解他人感受”的任务。

因此，本研究的核心价值在于对当时广泛使用的儿童共情测量方法提出了深刻的方法论质疑。它指出，通过直接询问儿童在假设情境中“你感觉如何”来评估共情的方法，可能严重受到社会赞许性反应倾向的污染，尤其对于年幼儿童而言。这呼吁研究者重新审视此类投射测验的效度，并开发能更纯粹测量幼儿情感共鸣的方法（例如，后来的研究更多采用生理指标、面部表情编码或对真实情境的情绪反应观察）。

研究亮点 1. 重要的反向发现： 挑战了“共情促进亲社会行为”的简单假设在幼儿期的普遍性，并揭示了测量工具可能带来的混淆。 2. 方法学的批判与改良： 系统指出了Feshbach AST方法在用于幼儿时的潜在缺陷，并实施了有针对性的改良（加长故事、简化情绪、结合非言语测量、控制情境熟悉度），使后续的批判更有依据。 3. 精细的行为区分： 在自然观察中，不仅记录了亲社会行为的总量，还关键地区分了“自发的”和“回应请求的”两类行为，这为解释共情测量与不同动机驱动的亲社会行为之间的复杂关系提供了关键视角。 4. 对社会赞许性作用的洞察： 研究将出乎意料的结果引向了对社会赞许性这一混淆变量的深入讨论，为理解儿童在测试情境中的反应本质和发展心理学研究方法论提供了重要启示。

这项研究不仅是一项探讨共情与亲社会行为关系的实证研究，更是一篇关于儿童心理测量方法学的警示性论文。它强调，在解释幼儿的测试表现时，必须谨慎考虑其认知局限性、社会动机和测试情境的影响，否则很容易得出误导性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