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一篇综述性论文，题为《早期亲子互动与儿童社会性发展——基于互动行为编码方案的应用证据》，由卜琳和李晶（通讯作者）共同撰写，作者单位为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中国科学院行为科学重点实验室及中国科学院大学心理学系。论文于2024年发表在《心理发展与教育》第40卷第6期。文章以互动行为编码方案（Coding Interactive Behavior, CIB）为研究框架，系统梳理了近15年的实证研究，深入探讨了早期亲子互动对儿童社会性发展的影响、神经生物学机制及其调节因素。

论文首先阐述了研究的出发点。儿童在社会环境的相互作用中成长，而亲子互动作为最初的社交经验，对儿童的社会化进程至关重要。鉴于儿童早期大脑具有高度可塑性，且亲子互动属于可调控因素，揭示其对儿童社会性发展的作用机制，可为有针对性的干预提供依据。作者特别指出，以往研究多聚焦于父母或儿童的单向行为，而CIB方案能够同时测量父母行为、儿童行为和二元互动水平，覆盖0至13岁年龄段，因此更适合考察早期亲子互动的长期影响。

文章的核心之一是对CIB方案的详细介绍。CIB由以色列Feldman团队于1988年依据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和生态系统理论（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开发，包含成人-儿童互动观察量表、家庭互动观察量表和新生儿喂养评估方案等多个版本。在成人-儿童量表中，父母维度包含敏感性（Sensitivity）、侵扰性（Intrusiveness）和限制设置（Limit Setting）三个维度共22个指标；儿童维度包含投入（Involvement）、退缩（Withdrawal）和服从（Compliance）等维度共16个指标；二元互动维度则包括互惠性（Dyadic Reciprocity）和负面状态（Dyadic Negative States）共5个指标。所有指标均由经过培训的观察者在观察互动后采用1至5级评分。该方案已在多个国家和文化背景下展现出良好的心理测量学特性，为标准化评估亲子互动质量提供了可靠的观察工具。

在此基础上，论文从情感社会化和行为社会化两个层面分析了早期亲子互动的影响。在情感社会化方面，研究证实亲子互动对儿童共情能力和情绪调节能力的发展具有显著预测作用。依据依恋理论，婴儿在与看护者的交互中建立内部工作模式，影响其对社会信息的加工；依据社会学习理论，儿童通过模仿和强化习得行为。实证研究表明，亲子同步性能够激活儿童的社会线索觉察、具身模拟（Embodied Simulation）和心智化（Mentalization）相关脑区，纵向追踪甚至发现婴儿期同步水平塑造了青春期共情的神经基础，涉及前额叶、颞顶联合区和前扣带皮层等区域。同时，母亲的敏感性和互惠性能够预测儿童在日后场景中的情绪调节能力，共同注意、积极情感和温暖的控制策略有助于儿童使用适当的情绪调节策略；相反，母亲侵扰性行为与幼儿愤怒及攻击性相关。

在行为社会化方面，论文聚焦于亲社会行为和内化外化问题行为。早期亲子互惠以其稳定性对儿童社会合作能力和同伴关系的建立发挥着长期作用。研究发现，婴儿期父婴同步水平与4岁时儿童的催产素水平和更好的同伴关系相关；幼儿期母子互惠与父子互惠均是学龄前儿童社会能力的独立预测因素。亲子互惠关系从婴儿期持续至青春期，虽然早期互惠本身不一定直接预测青少年亲社会行为，但其稳定性发挥了调节作用。对于问题行为，幼儿期互惠性互动能够预测6岁时较低的外化行为问题，而母亲的低敏感性和较少支持性存在与儿童社交回避相关。值得注意的是，在低风险家庭中，父亲的侵扰性反而与儿童较少的问题行为相联系，这被解释为父亲通过身体物理刺激和鼓励冒险的方式，建立了独特的激活关系，从而帮助儿童勇于面对外部世界。

为了解释上述影响的内在机制，论文重点阐述了Feldman提出的“依恋神经生物学模型”。该模型强调催产素、生物行为同步和依恋相关大脑网络三者的交互作用。早期亲子互动首先激活婴儿大脑的“依恋网络”，该网络由杏仁核、腹侧被盖区、前脑岛、前扣带回皮层、颞上沟和内侧前额叶皮层等区域构成。在催产素与多巴胺的协同作用下，这一网络通过纹状体-基底神经节通路扩展至支持共情、社会线索觉察和情绪调节的更广泛的“社会大脑”网络。纵向研究显示，回看自己与父母的互动视频能够引发依恋网络更强的激活，且该激活模式具有时间不变性。神经同步性是另一项关键发现，亲子脑间同步（Inter-brain Synchronization）在真实互动时显著增强，且伴随γ节律振荡能量增加，这与大脑成熟和社会功能发展密切相关。催产素为亲子互动注入动力，不仅双向同步调节父母与婴儿的激素水平，其内源性水平还与父母敏感性正相关，并呈现跨代传播效应。早期亲子互动还能通过表观遗传途径影响催产素受体基因的表达。此外，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 Axis）的调节同样重要，敏感养育能够缓冲先天高反应性儿童的皮质醇应激反应，互惠的母子关系有助于儿童在压力后更快恢复基线水平。

论文还系统分析了影响早期亲子互动效能的三类调节因素。在儿童因素中，先天气质影响养育压力，基线呼吸窦性心律失常（RSA）较低的儿童更依赖母亲的互惠调节。早产和孤独症谱系障碍会扰乱互动过程，改变父母的支持策略，进而影响社会性发展的结果。家庭因素中，母亲抑郁表现出侵扰性高、敏感性和同步性低的特征，其“消极偏见”或“积极偏见”分别与婴儿沟通技能迟缓相关；父亲的高敏感性和低侵扰性则能够缓冲母亲抑郁对家庭三元互动的负面影响；父母的心智化水平与敏感性和互惠性正相关，过度理想化的期望反而可能引发侵扰行为。环境因素中，战争暴露造成的慢性压力会损害母亲的共情网络，破坏儿童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的连接功能，但母亲持续提供敏感的互动仍可部分缓冲这些影响，使得应激状态下的催产素系统恢复正常。

最后，论文在总结中指出，早期亲子互动通过情感和行为两条路径深刻地塑造儿童社会性发展，其背后涉及多重神经生物学过程的整合，并受到多层次因素的调节。本研究的学术价值在于，它基于CIB这一精细化的观察工具，将父母、儿童及二元同步纳入统一分析框架，超越了孤立的单维度研究；它同时整合了依恋神经生物学的最新成果，揭示了从行为观察到脑机制的逻辑链条。在应用层面，该综述为早期筛查、家庭干预和育儿指导提供了实证支持，提示关注母亲抑郁、父亲参与和逆境缓冲等关键环节。未来研究有必要进一步探索亲子互动的方向性与范围，丰富神经生理机制的证据，并发展“回溯式”纵向设计以弥补现有多数研究在因果推断和长期追踪上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