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安全风险的关联形态与匹配治理策略》一文的学术报告

本文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公共治理研究院副院长、公共管理学院唐钧教授，以及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田雯。该文发表于《中国行政管理》期刊2025年第3期。

本文属于公共管理与应急管理领域的一篇理论构建与策略研究论文。其核心议题聚焦于“全球风险社会背景下，复杂的安全风险关联局面已成为常态”这一现实挑战。研究背景植根于中国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战略需求：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防范化解重大风险，党的二十大报告要求推动公共安全治理模式向事前预防转型，建立大安全大应急框架。在此背景下，现实中安全风险之间显性或隐性的关联反应，导致危机爆发的不确定性加剧、应对主体易出现缺位、负面后果易激增等治理困境。因此，本文旨在系统回应“如何提升安全风险关联反应的治理效能”这一核心问题，通过厘清安全风险关联的多样化形态，剖析其导致的治理困境，并最终提出一套系统性的匹配治理策略，以期为推进应急管理体系与能力现代化、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路径。

本文的核心论点与论述结构清晰，主要围绕三个层层递进的部分展开：

第一，系统提出了安全风险的四种关联形态及其演化逻辑。 这是本文的理论分析基础。作者将“安全风险”（security risk）界定为公共危机事件中非不可抗力因素造成的风险，并引入“关联形态”（chained form）概念来描述风险间关联反应的表现形式。其演化分析框架包含三个关键要素：致灾因子（disaster causing factor）、承灾环境（disaster bearing environment）和临界点（critical point）。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以“安全风险点之间的关联频次”为主要划分依据，结合复杂网络理论（complex network theory）中“度”（degree）的概念，将安全风险关联形态细分为四类：1. 点状关联形态：关联频次为1次，由单个致灾因子触发单个临界点，导致单一危机事件（如建筑物坍塌事故），其危害由风险点本身的“死亡半径”决定。2. 线状关联形态：关联频次为1次，但呈现链式反应，即单个致灾因子触发初级事件，该事件又成为新的触发因素，形成线性风险链（如输油管道泄漏→燃爆→火灾），其原理类似于“瑞士奶酪模型”（Reason模型）。3. 鱼骨状关联形态：关联频次为1~3次，由单个致灾因子同时触发多个初级事件，形成多条并发的风险链（如暴雨同时引发滑坡、泥石流、洪水、内涝），本质是线状形态的复杂化，风险因素在空间或功能上存在交叉。4. 网状关联形态：关联频次在3次以上，多个风险链相互交织、复杂互动，形成风险网络。这又分为两类：一是线下物理空间的网状形态（如传染病传播、城市特大暴雨引发的系统性瘫痪）；二是叠加线上舆情的立体网状形态（如踩踏事件引发网络谣言和社会恐慌，产生风险“社会放大效应”）。这四种形态的划分，为精准识别和分类治理不同类型的安全风险关联局面提供了概念工具。

第二，深刻剖析了安全风险关联形态所导致的现实治理困境。 基于公共危机事件的“致灾因子—应灾主体—承灾环境”三要素分析框架，作者指出了当前治理面临的三大挑战：1. 事前不确定性加剧：根源在于致灾因子因复杂关联而难以被全面识别和量化。安全风险自身的复杂性（种类多、连锁联动）和不确定性（概率、因果随机）使得风险链条的辨识与评估不足，大量风险点可能处于监管盲区。2. 事中应对缺位频发：根源在于应灾主体（disaster respondents）的责任模糊性。纵向“职责同构”和横向部门职责交叉导致对重大风险源监管重叠，而对低危或未识别风险源则疏于管辖，易出现“小灾大害”。责任模糊还导致应急准备不充分、响应不足、部门协同不佳、基层力量薄弱等问题，在面对动态演化的风险关联时难以有效控制局面。3. 事后负面后果激增：根源在于承灾环境存在薄弱环节。这些安全“短板”决定了环境的真实承载力，一旦被突破临界点，不仅引发初始危机，其后果还会成为新危机的触发因素，产生连锁反应。加之信息时代负面舆情的放大效应，使得事后恢复重建面临更大挑战，可能进一步加剧社会脆弱性。这部分分析将抽象的风险形态与具体的治理短板联系起来，揭示了治理策略创新的紧迫性。

第三，创新性地构建了“专业—规模—结构”三维递进式匹配治理策略。 这是本文的核心贡献与对策部分。作者提出，治理效能提升的关键在于实施与安全风险关联形态对等的匹配策略。该策略是一个有机整体：1. 专业匹配：旨在源头防范化解安全风险点，控制其不扩散。包括：通过完善体系、统一管理、动态更新来建立有序应对风险的专业标准；通过提升标准化操作、实战应变和应急备用能力来掌握快速处置风险的专业技能；通过推动治理要素数字化、流程自动化、协作信息化来开展高效治理风险的专业运作。2. 规模匹配：旨在根据风险关联局面的扩展，动态调配应灾力量规模。包括：以行业部门监管为抓手，通过明确责任、分类分级执法、动态巡查来应对“点位形态”；以跨部门联动为支撑，通过建立协调机构、完善情景式应急预案、促进信息共享来应对“链条形态”；以政社协同为依托，通过培育安全文化、建设网格化安全单元、发展专业化社会应急力量来应对“网状形态”。3. 结构匹配：旨在强化治理体系的有机整体性，提升治理质效。包括：通过完善应急管理体制、机制和能力建设，形成防范处置关联形态的“结构完备”；通过强化风险承受力、危机适应力和系统恢复力，构建化解应对关联形态的“结构韧性”；通过优化社会动员、应急指挥和梯次响应机制，形成持续治理关联形态的“结构合力”。

文章最后通过一张汇总表（表2）清晰地展示了针对“点位”、“链条”、“网状”三种升级形态，如何组合运用专业、规模、结构三个维度的具体策略工具，形成了完整的策略工具箱。例如，应对“点位形态”侧重【专业标准+部门监管+结构完备】；应对“链条形态”侧重【专业技能+部门联动+结构韧性】；应对“网状形态”侧重【专业运作+政社协同+结构合力】。

本文的学术价值与实践意义显著。在理论层面，它超越了传统风险治理研究中往往就单一风险或线性链条进行讨论的局限，系统构建了一个基于“关联频次”的风险形态分类学，并将形态分析与治理要素（致灾因子、应灾主体、承灾环境）、治理策略（专业、规模、结构）进行了精细化的关联映射，丰富了公共安全与应急管理的理论框架。在实践层面，它为中国当前推动公共安全治理模式向事前预防转型、完善大安全大应急框架提供了极具操作性的路线图。所提出的三维匹配治理策略体系，涵盖了从微观风险点管控到中观局面控制，再到宏观体系能力建设的全链条，既强调了技术性的专业标准与运作，也注重组织性的规模布局与协同，更着眼于系统性的结构优化与韧性建设，为各级政府和应急管理部门应对复杂关联风险提供了系统的方法论指导。文章最终落脚于统筹发展和安全，加快推进应急管理体系与能力现代化，体现了学术研究服务国家战略需求的鲜明导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