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西格(Anthony Seeger)时任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Indiana University Archives of Traditional Music)馆长,其文章《声音档案馆在今日民族音乐学中的角色》(The Role of Sound Archives in Ethnomusicology Today)发表于《民族音乐学》(Ethnomusicology)杂志1986年第30卷第2期。该文并非单一原创研究的报告,而是一篇带有明确学术立场与政策建议的论文,属于上述分类中的类型b。文章系统讨论了声音档案馆在民族音乐学学科中的历史地位、现实困境与未来可能,并结合作者的档案管理经验,向田野录音工作者、学术机构与专业学会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建议。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声音档案馆在民族音乐学中的角色虽因理论转向而有所下降,但其价值并未消失,反而在后殖民语境、资料回归(repatriation)需求与新技术条件下具有新的重要性;民族音乐学者应当把田野录音的归档视为学术工作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不是研究的附属品。
文章首先回顾了声音档案馆与民族音乐学学科发展的紧密关系。孔斯特(Jaap Kunst)曾指出,留声机的发明使民族音乐学得以成为一门独立科学,因为研究者只有借助录音才能客观记录他者的音乐表达。克拉德(Barbara Krader)也强调留声机与埃利斯(A. J. Ellis)的音分体系共同构成了客观科学研究的两个技术基础。内特尔(Bruno Nettl)在1964年曾将档案馆比作其他学科中的图书馆,认为其在研究中具有基础性地位。然而,西格指出,内特尔在1983年的著作中对档案馆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内特尔批评多数档案馆孤立而缺乏协作,许多录音受到收藏者限制,很少被收藏者以外的人充分利用;他还将档案馆与对“纯粹”传统的过度保存相联系,认为随着学界认识到“纯粹性”难以成立,档案馆作为传统仓库的重要性自然下降。西格据此指出,学科理论从以乐谱分析为中心转向关注音乐的文化语境、表演民族志以及音乐与政治经济宗教的关系,使得档案馆中保存的声音本身不足以回答新的研究问题。田野工作成为民族音乐学研究的基本方式,学者普遍使用自己的录音,档案馆更多被用于前期调查或后期比较,其在分析中的角色较过去明显弱化。
然而,西格强调,学者并非档案馆的唯一使用者。音乐家、学生、对特定地区或语言感兴趣的公众、被录音社群成员以及难民都在使用档案馆。民族音乐学家成功将世界音乐介绍给本国社会,反而扩大了公众对档案资料的需求。田野录音通常比商业录音更贴近原始表演,因而更能服务于上述各类使用者。此外,西格指出,近年来的学术论文很少注明录音的原始存放地和编号,这使得后来的研究者无法核查转写、也无法对原始录音进行再分析。他认为,如果民族音乐学要推进对表演的细致研究,就必须让原始材料可供他人检验。
在讨论录音的所有权与收藏者顾虑时,西格承认许多研究者将田野录音视为个人财产,并担心他人未经田野之苦便利用自己的材料发表成果。但他认为这些顾虑不足以成为不向档案馆提交录音的理由。多数档案馆允许收藏者对录音施加访问限制,而且不当使用的情况极其罕见。更有力的论据是,收藏者往往并非录音的唯一所有者:研究经费通常来自机构,被录音者及其后代也对录音拥有正当权益。个人保存的磁带常因储存不当而发霉、变形或与文字资料分离,而档案馆的目标正是让资料比个人生命更长久。
文章的一个重要部分涉及后殖民世界中的档案馆角色。西格指出,民族音乐学与档案馆本身都产生于殖民时代,欧美的扩张使世界各地的物质财富、乐器与录音集中于西方;同样,乡村穷人的音乐也主要由城市中产阶级保存与使用。然而,早期录音的价值往往超越了当时学者的理论。例如,贾布尔(Alan Jabbour)提到一个乔克托(Choctaw)社区虽然不认同十九世纪末学者关于乔克托文化的理论,却珍视报告中记录的仪式描述,因为这些资料使已经失落的传统得以恢复。这表明档案文献可以比产生它的理论更长久,并被用于当年收集者无法想象的文化用途。许多来自国外的借阅请求正是为了将录音副本重新带回录音来源国。印度的民族音乐学档案与研究中心(ARCE)就是为了回收印度音乐的录音而建立的。西格由此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民族音乐学家在本国之外收集“原材料”,却只在本国发表昂贵的“成品”,而将田野录音留在个人手中,是否在学术工作中复制了殖民模式?他认为,通过将录音存入档案馆并协助回归,民族音乐学者可以积极逆转殖民过程,支持被录音社群的诉求,并为其他国家提供比较分析的“生产资料”。与实物文物不同,录音副本可以无损复制,这使档案馆在满足来源国需求方面比博物馆更具优势。
在技术层面,西格指出档案馆的传统负面形象——如“守财奴的地窖”——正在改变。他所在的印第安纳大学传统音乐档案馆已决定将所有馆藏田野录音编目至OCLC(在线计算机图书馆中心)数据库。该数据库有超过五千家图书馆参与,读者可方便地检索。数字录音技术的发展更将改变档案工作的方式。激光读取的数字副本在多代复制后仍可保持信噪比,意味着“原始录音”与“副本”之分将不再重要。数字信息可通过电话线或卫星传输,未来可能大幅缩短从档案馆获取录音的时间。此外,录像带也将成为档案馆保存舞蹈与音乐的重要媒介。
西格进一步阐述了田野研究者作为归档过程组成部分的研究策略。他指出,归档并非始于档案馆,而是始于田野。文献记录(documentation)必须回答“谁、什么、何地、何时、何人录制”等问题,最好在录音当时就完成。录音技术与策略同样重要。西格本人曾在巴西苏亚(Suya)印第安人的仪式中录音。最初他用全向麦克风中距离录制,喊叫声导致失真;后来他参与歌唱并了解歌曲结构后,用指向性麦克风跟随老人录制,得到更清晰的版本,但苏亚人听后认为录音“没有鸟叫、没有动物声、没有快乐”。这表明任何田野录音都是“被生产的”,而非纯粹客观的声音。录音者应当认识到自己就是生产者,并在文献中说明录音策略。此外,田野录音涉及复杂的伦理问题。档案馆无法为数百个收藏逐一判断伦理状况,只有收藏者能够评估被录音社群对某些材料的限制愿望。秘密录制或违背被录音群体意愿的录音本就不应制作,也不应存入档案馆。
在结论部分,西格提出了十项具体建议:收藏者应认识到录音过程可以成为理论发展、向后代提供资料以及事后评估分析的一部分;应将完成归档的收藏视为重要学术贡献;应将自身视为归档过程的一部分;应将自身视为录音的生产者;应在田野归来后尽快准备收藏并完整记录;应更新联系地址并考虑让部分资料可供查阅;大学院系应为完成归档提供实质奖励;资助机构应提供文献整理资助;大学与专业学会应投资设备与人员;民族音乐学学会应发布关于田野收藏与档案馆重要性的政策声明,并推动建立收藏价值评估与稀有商业录音使用政策。
文章最后强调,目前尚无任何出版物或商业录音能够完整呈现长时段表演或支撑理论的全部材料。如果学者不将田野录音仔细存入档案馆,再分析将减少、资料回归将更困难、档案向快速传播中心转型也将受阻。西格认为,通过改善归档、文档与访问条件,民族音乐学作为一个学科不仅能在当下受益,也能在未来为被录音者与后人留下真正可用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