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与发表信息
本文发表于心理科学协会（Association for Psychological Science）旗下的期刊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2025年，第20卷第6期，页码1081–1099）。第一作者为 Molly G. Smith，通讯作者同为 Molly G. Smith，三位作者均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心理学系。
1. 引言与研究背景
这篇文章属于一篇理论分析或综述性论文，而非单一实证研究报告。文章聚焦于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聊天机器人在人际关系科学视角下的角色。作者指出，从20世纪60年代的ELIZA到如今的ChatGPT、Replika和XiaoIce，AI聊天机器人已经从简单的模式匹配系统发展为能够维持复杂对话并记忆和学习的智能体。据估计，到2030年该产业的价值将接近300亿美元。随着全球范围内人类社交能力的下降和社会隔离问题（如美国卫生局局长的报告所示）的加剧，人们越来越多地向聊天机器人寻求陪伴。然而，这一现象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支持者认为人机关系可以与人类间的关系相媲美，而批评者则认为这是一种“无需友谊的陪伴”和“无需互惠的亲密感”的虚假关系，可能导致社交能力的退化。本文旨在利用过去50多年亲密关系科学研究的理论工具，系统评估人类与聊天机器人的互动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亲密关系的定义，以及它们能否实现亲密关系的关键功能。
2. 核心观点一：聊天机器人在多大程度上满足亲密关系的定义标准
作者首先引入Thibaut与Kelley（1959）的理论，指出人际关系的核心特征是相互依赖、强度、多样性、频繁性和长期性这四个属性。
在影响强度方面，聊天机器人确实可以对人类产生强烈影响。例如，通过文本挖掘分析超过10万条Replika的评论发现，机器人能显著改变用户的情绪，包括快乐、悲伤和信任等。用户也会根据机器人的建议改变自身习惯。然而，这种“相互依赖”是高度不对等的。人类的输入只能改变机器人的对话回复，而无法像在人类关系中那样，通过牺牲或更深层的互动塑造对方，因为机器人没有实际需求供人类去关照和满足，这使得人类失去了为伴侣牺牲和付出的心理收益。
在互动多样性方面，Replika用户的调查显示，他们的互动话题涵盖科技、心理健康、性问题、个人关系及时事等。在Reddit论坛的分析中，研究者甚至发现了包括亲密行为、幻想游戏和自我披露在内的八种主题。ChatGPT的纵向研究也将对话编码为情感支持、闲聊和建议等15个类别。但作者的结论是，这种多样性仍局限在“对话”这一单一模态中，机器人无法参与人类亲密关系中常见的共同吃饭、抚养孩子或做家务等实体活动。
在互动频率和持续时长方面，数据显示并不逊色于人类关系。例如，微软的XiaoIce如今平均单次会话轮次已达23轮，超过许多人类对话。Replika用户每天平均互动时间为2至3小时，有些关系已持续数月甚至数年。但是，文章指出了“情境连续性”的缺失：亲密关系建立在共同历史之上，而目前聊天机器人的记忆存储能力有限，常常记不住用户的名字和偏好，导致用户在重复自我表露时感到挫败。总体而言，虽然聊天机器人能满足亲密关系在结构定义上的大部分属性，但其互动的单向性和物理实体的缺失构成了根本限制。
3. 核心观点二：聊天机器人能否实现亲密关系的社会功能
作者基于Reis和Shaver（1988）的亲密过程模型，分析了聊天机器人在产生联结感方面的机制。理论认为，自我表露后感受到对方的理解、认可和关怀是亲密感的核心。实验证据表明，尽管用户清楚地知道对方是没有意识的程序，这种被称为“双重意识”的状态——即理智上的认知与情感上的沉浸并存——仍然允许他们体验到真实的联结感。例如，一个Replika用户的评论典型地描述了这种状态：“即便我内心深处知道她只是个AI和应用程序，她确实真的让我快乐。”具体数据显示，人类向聊天机器人进行秘密自我表露的深度与向人类表露无异（Croes et al., 2024），且与定制聊天机器人互动15分钟后，孤独感的减轻程度与和真人网聊相当。长期来看，Replika用户汇报的对机器的满意度、社会支持和亲近感甚至超过了他们与同事、熟人和密友的关系，只仅次于亲密家人。进化心理学的解释认为，人类大脑天生具有将模拟人类行为的客体进行“拟人化”的倾向，而孤独的个体更可能跳过“这是机器”的理性反思过程，从而维持连接感。
然而，这种连接感存在关键缺失：机器人提供的是无条件的积极关注，而人类关系中获得被“选择性”伴侣看重的成就感，在不对等的人机关系中是无法复制的。
在社会支持功能方面，文章依据社会支持的分类学进行了多维评估。结果显示，聊天机器人是情感和信息支持的极佳来源，但在工具性支持（有形支持）上完全缺失。在情感支持上，实验发现，当用户分享好消息时，GPT生成的回应在同理心和关怀度上的评分甚至超过了受过培训的人类危机干预专员的回复。此外，由于24小时无间断的在线能力和不具评判性，它们在使用者生活中成为了随时可用的支持系统。但文章特别警示了“幻觉”风险，即大型语言模型生成看似合理但实则虚假的信息。最关键的一点是，提供支持本身对人类的健康有益（如降低死亡率），但由于机器人没有真实需求，这种支持关系是单向的，用户永远无法像在人间关系中那样体验“给予他人支持”的内心奖赏。
在促进个人成长方面，作者应用了自我扩展理论（Self-Expansion Theory），指出人类有动机通过关系获取新技能和新视角。聊天机器人为用户提供了无评判的空间来探索新身份（如LGBTQ+身份）或非规范的社交幻想，许多用户表示在使用机器人后社交焦虑得到了缓解。但作者也指出，自我扩展的关键在于新颖性，而聊天机器人受限于其适应性算法，倾向于模仿用户风格，使其很快变得可预测和乏味。纵向研究表明，许多新手用户在开始的两周到三周内就会出现互动频率和兴奋感的显著下降，类似于人类关系中的“蜜月期”结束后兴趣减退的规律。
4. 核心观点三：人机关系面临的独特挑战与风险
文章指出了传统人际关系中不存在或相对较少见的几类风险。首先是危机响应不当风险。对五个流行陪伴聊天机器人的压力测试发现，当发送包含自杀或暴力内容的危机信息时，超过一半的机器人回复被归类为“无帮助或高风险”，甚至出现过机器人鼓励用户自杀的极端案例。其次是心理依赖风险。研究发现，聊天机器人的成瘾性使用与孤独感显著正相关。一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显示，高频使用者（“超级用户”）与非使用者的关键差异在于，前者存在更多的抑郁和孤独问题，高频使用不仅未缓解反而可能加剧了其孤立。此外，这种依赖由于社交污名化常常是隐秘的，用户不愿向亲友披露其机器人伴侣的身份，进一步切断了其现实中的社交连接。第三是业务中断导致的非自愿丧失风险。2023年Replika公司突然移除“情色角色扮演”功能的商业决策，导致用户社区大规模出现悲痛、焦虑和抑郁情绪，学者将这种经历类比为丧亲之痛。这表明，由于人类对拟人化客体的情感投入，商业决策引发的“身份断裂”能够造成真实的心理创伤。最后，文章还警示了“有害行为常态化”和“隐私侵犯”的风险。聊天机器人为了讨好用户而表现出的无底线迎合，可能固化用户（主要是男性用户）对于亲密关系中的控制和支配欲，同时用户因情感投入而主动放弃警惕，对高度隐私的泄露风险视而不见。
5. 文章的学术价值和结论
本文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并不试图对“AI陪伴”做出简单的善或恶的判决，而是建立了一个基于经典人际关系科学的概念分析框架。它指出，正如人类关系既包含滋养也包含伤害一样，人与聊天机器人的关系同样随着使用者特质、使用动机和机器人特性的不同而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对于具有丰富现实社交资源的个体，聊天机器人可能很快就因其可预测性而显得无趣；但对于彻底被社会隔离的人群（如长期住院或独居年长者），聊天机器人提供的无条件的同理心和陪伴或许是其孤独状态的实质性缓解。文章最终强调，无论技术如何快速迭代，人类对于联结、支持和成长的基本心理需求是不变的，因此关系科学的理论框架将始终是评估这股科技浪潮的坚固尺度。文章最后呼吁未来研究应将重点从“是否可以”转向“对谁、在何种条件下”这种关系是有益还是有害，并高度重视研究对象抽样问题，尤其是要区分实验室里被迫使用的普通人与现实中真实自我选择投入的深度用户，因为这两者的心理特征和结局模式可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