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际同步性：信号、机制与益处
作者与机构信息
本文由Stefanie Hoehl (维也纳大学发展教育心理学系)、Merle Fairhurst (慕尼黑联邦国防军大学心理学研究所 / 慕尼黑神经科学中心) 和 Annett Schirmer (香港中文大学心理学系、脑与心智研究所、认知与脑研究中心) 共同撰写。通讯作者为Annett Schirmer。
该论文发表于牛津大学出版社旗下的学术期刊《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发表于2021年，卷16期第1-2页，页码5-18。论文在线发表日期（Advance Access Publication Date）为2020年3月3日，收录于该期刊的“人际同步性特刊”中。
论文主题
本文是一篇综述性论文（review），其主题是整合来自社会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等领域的现有研究，对“人际互动同步性”这一现象提供一个全面的理论框架。论文围绕三个核心主题展开：促进同步的刺激信号特性、支撑同步的神经与心理机制、以及同步带来的个体与群体层面的益处。其最终目标是弥合不同研究领域的发现，提出一个能够指导未来研究的理论视角，从而更深入地理解人类这一普遍而复杂的社交行为。
核心论点与论据阐述
一、 何种信号能有效驱动同步？刺激信号的复杂性是关键。
文章首先探讨了除了时间规律性之外，还有哪些刺激特性会影响我们与他人或环境同步的倾向。作者指出，更复杂、多维的信号往往具有更强的同步驱动力，这主要归因于三个层面：信号模态、情绪内容和互动代理的真实性。
信号模态的影响：听觉优势与多模态整合
- 观点：行为同步的表现存在模态依赖性，听觉刺激通常能带来最精确的同步，其次是触觉，最后是视觉。
- 论据与解释：这种差异并非源于环境中视觉节奏的稀缺，而是与不同感觉系统的固有特性有关。“刺激相容性假说”认为，听觉系统天生擅长时间分析，而视觉系统更擅长空间分析。因此，在空间中移动的视觉刺激比静态刺激更能促进运动同步，缩小与听觉的差距。更重要的是，多模态刺激（如视听结合）通常比单模态刺激更能促进同步，因为它提供了更多、更冗余的时间线索。在日常面对面的言语交流中，声音、唇部运动、手势等多通道信息被整合，促进了神经反应的耦合，从而支持了行为协调（如语法模仿）。即使是在看似单模态的任务中，动作产生的自身反馈（感觉、听觉、视觉）也会影响同步表现。
信号情绪的影响：情绪为同步提供动机价值
- 观点：情绪信号，特别是积极的情绪，能增强同步倾向。
- 论据与解释：行为层面，积极的、协调的音乐比不协调的音乐更能促进对节奏点的注意和反应。生理层面，快乐音乐比悲伤音乐更能唤醒自主神经系统，从而增强对快速节奏的“随动”（entrainment）。神经层面，高唤醒度的音乐片段能在听众共享的关键情绪脑区（如杏仁核、脑岛、尾状核）引发相似的神经活动。文章区分了情绪的直接影响和间接影响：间接影响指情绪通过改变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如高唤醒度刺激感觉时间更长）来影响同步；直接影响则指情绪通过激发社会兴趣和动机，主动促进我们与外部节奏的协调。积极情绪能拓宽注意范围、增强认知灵活性，从而更有利于协调行为的产生。
代理真实性的影响：类人特性增强同步
- 观点：与虚拟代理（如计算机）相比，与真实人类伙伴同步通常表现更好。
- 论据与解释：研究表明，学龄前儿童与人类同伴的合奏准确性高于与计算机。成年人的同步行为也受到伙伴类型的影响。关键的“类人”特性包括：1. 随机性元素：人类同步行为包含自然的、随机的时间波动，引入类似的随机力模型能更好地模拟人类同步数据。2. 反馈延迟：动作与感知后果之间的微小延迟，传统上被认为会损害表现，但实际上能增强对混沌人类行为的适应性和预测能力，从而产生更类似真人互动的预期性同步。这些复杂性特征使信号显得更自然、更具生物相关性，从而激发积极的互动态度和趋近倾向。
二、 同步的内在机制：自动化时间规律感知与选择性社会情感协调的双重过程模型
文章第二部分构建了一个关于人际同步机制的理论框架，核心观点是：我们自动化地感知环境中的时间规律，但选择性地根据社会情感价值与这些规律对齐。
时间规律性是基础，节拍（meter）并非必需
- 观点：人际同步的核心机制是检测和利用时间上的规律性，而不仅仅是感知节拍或音乐性的韵律。
- 论据与解释：经典理论（如动态注意理论，DAT）强调节拍（metricality，即事件间隔的层级性整数比关系）对于形成时间预期的重要性。然而，最近的研究对此提出挑战。研究通过设计实验，将等时性节奏（规律且可能有节拍）与非等时性但可预测的节奏（规律但无清晰节拍）以及完全随机的节奏进行对比，发现只要存在时间规律性（无论是等时的还是非等时的），就能对后续目标处理产生相似的益处。而纯粹的节拍特性（等时性）的优势主要体现在运动准备相关的脑活动上。这表明，在持续的心理加工和行为反应层面，规律性比节拍更为关键。社会互动具有动态多变的特性，其行为周期往往是短暂的，更适合在短期的、基于时间间隔的尺度上进行表征，而非全局的节拍尺度。
意图与社会情感是同步的调节阀
- 观点：虽然时间规律的感知是相对自动化的（如失匹配负波MMN和统计学习研究表明我们甚至在睡眠或胎儿期就能检测规律变化），但我们是否以及多大程度上与之同步，却受到社会情感因素的调节。
- 论据与解释：大量证据表明，同步的倾向具有选择性。我们更倾向于与朋友、喜欢的陌生人而非讨厌的陌生人同步。在群体仪式中，观察者与参与者的心率同步性与他们的亲密程度相关。在信任游戏中，博弈框架的不同（权力博弈 vs. 信任博弈）会影响参与者间的神经同步水平。有趣的是，这种选择性有时是无意识的，例如在“打地鼠”游戏中，玩家间的同步会随着可见性逐渐增强，即使这种同步损害了个人表现。这说明，同步的倾向与社会情感过程紧密相连，后者作为一个过滤器，引导我们与那些同步可能有益的重要对象对齐。
神经基础：双通路模型
- 观点：时间规律感知和同步动机价值评估在脑内可能涉及不同的功能与结构通路。
- 论据与解释：1. 时间规律感知通路：涉及纹状体-皮层环路（striato-cortical loops），它作为一个中央计时器或广义的规律检测器，整合来自皮层感觉区域的时间信息。该通路与奖励环路在解剖上的重叠，可能解释了规律处理与积极情感体验之间的关联。脑电图研究也发现，规则刺激流能增强脑电在相应频率上的振荡功率（频率标记）。2. 同步动机与价值评估通路：涉及后部颞上回/颞顶联合区（posterior superior temporal sulcus/ temporoparietal junction, pSTS/TPJ）。该区域是多模态社会信号处理的关键枢纽。研究发现，人际神经同步（特别是伽马波功率的同步）可溯源至此区域；在言语交流中，高可预测性内容导致的说话者-听者脑间耦合也在此区域达到峰值；在三人小组中，领导者与追随者在该区域的神经活动存在耦合。这表明pSTS/TPJ负责对社会互动中的时间线索进行社会情感权重评估，其计算结果可能反馈给内部计时机制和前额叶输出系统，从而调节心理和行为过程的时间进程。
三、 人际同步的益处：增强预测性与促进社会联结
文章最后部分探讨了人际同步为何如此普遍，以及它带来的多重益处。核心观点是：同步通过增强互动对象行为的可预测性，从而促进沟通效率和社会情感联结。
促进沟通：通过同步优化预测
- 观点：同步通过优化内部预测模型、降低预测误差，极大地促进了信息交流。
- 论据与解释：根据预测加工理论，大脑不断优化关于外部世界的内部模型。在社交中，同步使互动伙伴的行为对彼此而言更具可预测性，从而释放认知资源，更专注于对方传递的内容。在言语交流中，听者的大脑活动会“随动”于说话者语音的节奏（特别是与音节速率相关的θ节律），将神经元高兴奋期与语音输入高峰对齐，从而在嘈杂环境中放大信号、提高信噪比。这种“脑-脑耦合”被描述为听者感觉系统与说话者运动系统的耦合，与更好的相互理解相关。在母婴互动中，照顾者的及时回应能诱发婴儿更成熟的发声，而照顾者也会根据婴儿的咿呀声调整自己的语言，这种双向适应过程是建立良好沟通的基础。
促进社会联结：作为“社会粘合剂”
- 观点：同步能增强亲和力、信任和群体凝聚力，起到“社会粘合剂”的作用。
- 论据与解释：实验研究一致表明，行为同步能增加婴幼儿和成人的亲社会行为（如帮助、分享）。例如，与成人同步弹跳的婴儿，事后更愿意帮助该成人或其同伴。人们也更喜欢与己同步而非不同步的伙伴。这种效应被认为是双向的：已有的亲密关系（如母婴）能促进互动中的神经和生理同步；而人为诱导的同步（如一起踏步、打拍子）也能迅速增强陌生人之间的好感和合作意愿。在依恋形成中，照顾者对婴儿行为和生理需求的敏锐调谐与安全依恋的建立紧密相关。然而，文章也指出“最优中等范围模型”，即过度同步或过少同步都可能有害，例如过度焦虑的照顾者可能对婴儿的任何微小唤起波动都产生过强的生理反应，反而不利于健康的情绪调节。
更广阔的进化视角
- 观点：同步的益处超越了二元互动，可能在人类大规模群体协作和进化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 论据与解释：同步行为可能起源于求偶展示（集体表演更具吸引力），并在狩猎、采集、战斗等需要高度协调的群体活动中得到发展。有学者认为，同步（如集体舞蹈、歌唱）是一种高效培养群体凝聚力的机制，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更耗时的理毛等亲密行为，使得人类能够维持比其他灵长类动物规模更大的社会群体。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的重要意义在于它系统性地整合了来自认知神经科学、发展心理学、社会心理学和音乐心理学等多个领域关于人际同步的研究，打破了传统上基于节拍/韵律的解释框架，提出了一个以时间规律性感知为核心、受社会情感价值调节的双重过程模型。这一模型为理解人类复杂的社会协调行为提供了更为精确和统一的理论基础。
其学术价值体现在：1. 理论创新：挑战了节拍在时间协调中的必要性，强调了更基础的规律性检测机制，并将自动化的感知过程与社会情感调节过程进行了功能和解剖上的区分。2. 研究指引：明确指出了未来研究需要关注的方向，例如进一步分离规律性与节拍的作用、探究pSTS/TPJ与社会情感价值评估的具体计算过程、以及在不同规模和类型的社交互动中检验同步的益处与代价。3. 跨学科整合：成功地将关于基础时间感知、统计学习、社会认知和情感神经科学的研究发现编织成一个连贯的叙事，展示了人际同步作为连接个体认知与社会行为的桥梁作用。
这篇综述不仅是对现有知识的总结，更是一个推动该领域向前发展的纲领性框架，强调人际同步性是一个由复杂信号驱动、多重脑机制支持、并为人类社交生活带来深远益处的核心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