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

本研究的主要作者与机构：本研究的作者为 Nanditha Ravi 和 Sairaj M. Patki，均隶属于印度普纳的 Flame University 心理学系。该项研究发表于《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dolescence and Youth》，在线发表日期为 2025 年 3 月 17 日，刊载于该期刊第 30 卷第 1 期。

研究背景：该研究属于媒体心理学与青少年发展心理学的交叉领域。随着社交媒体在全球范围内的普及，印度已成为全球社交媒体用户数量最多的国家之一。截至 2024 年 1 月，印度拥有 4.62 亿社交媒体用户，占总人口的 32.2%。在此背景下，印度青少年能够前所未有地接触到全球各地的名人（celebrities）、网红（influencers）和内容创作者，并通过社交媒体平台与之建立起一种准社会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ships）。

准社会关系的概念最早由 Horton 和 Wohl 于 1956 年提出，用以描述观众与电视演员之间形成的一种单方面的、非辩证的、由表演者主导的、缺乏相互发展的关系。随着社交媒体的兴起，这种关系的形成变得更加容易和普遍。此前的研究对准社会关系与心理健康（well-being）之间的关系存在矛盾的结论：一些研究表明，准社会关系可以提升情绪，提供归属感和社群连接，促进个人成长和身份探索；另一些研究则指出，准社会关系可能加剧孤独感、社会比较和不切实际的期望，甚至对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在理论层面，存在两种主要的解释假说：替代假说（substitution hypothesis）认为，在现实生活中缺乏良好社交技能的个体可能将准社会关系作为一种补偿机制；而 Panksepp-Jakobson 假说则认为，人类大脑处理媒体人物时所激活的神经网络与处理真实社会关系时相同，这表明准社会关系与真实社会关系可能同时存在，而非相互替代。

鉴于现有证据的矛盾性及印度本土研究的匮乏，本研究旨在探讨印度青少年在社交媒体上形成的准社会关系与其现实生活中的领悟社会支持（perceived social support）及心理健康之间的关系，并试图验证上述两种理论假说在印度青年样本中的适用性。

研究设计与详细流程：本研究采用了两阶段的混合方法设计（mixed-methods design）。

第一阶段：定量调查（Quantitative Survey）。研究者通过便利抽样与滚雪球抽样法招募了 124 名参与者，平均年龄为 20.6 岁，其中 85 名为女性，32 名为男性，5 名为非二元性别者，2 名未透露性别。纳入标准为：（1）年龄在 18 至 24 岁之间；（2）拥有活跃的社交媒体账号；（3）在社交媒体上至少关注一位名人。数据通过匿名谷歌表单（Google Form）进行收集。

调查工具包括：（1）多维度准社会关系量表（Multiple Parasocial Relationships Scale），由 Tukachinsky 于 2011 年编制，用于测量准社会关系的强度。该量表包含准社会友谊（parasocial friendship）和准社会浪漫爱（parasocial romantic love）两个主要维度，分为友谊支持与陪伴、友谊沟通与自我表露、浪漫爱身体吸引、浪漫爱情绪反应四个子量表，共 24 个条目。本研究采用 5 点李克特量表，并对原量表措辞进行了微调以适应真实名人而非虚构角色的情境。（2）心理幸福感量表（Psychological Well-Being Scale）的 18 题简版，由 Ryff 和 Keyes 于 1995 年编制，包含自我接纳（self-acceptance）、个人成长（personal growth）、生活目标（purpose in life）、积极人际关系（positive relations with others）、环境掌控（environmental mastery）和自主性（autonomy）六个维度，采用 7 点李克特量表计分。

数据分析采用 JASP 0.17.2.1 版本软件，对准社会关系量表的总分及各子量表得分与心理幸福感量表的总分及各维度得分进行了皮尔逊相关分析（Pearson correlation analysis）。

第二阶段：定性访谈（Qualitative Interviews）。从第一阶段中筛选出准社会关系量表得分高于均值一个标准差（即得分超过 93 分）的参与者 25 名，其中 18 名同意参与访谈，最终 15 名参与者完成了半结构化访谈（semi-structured interviews）。

访谈设计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旨在探究参与者关注名人的动机及其所看重的名人特质，问题涵盖了从初次接触到持续关注的多种原因。第二部分旨在评估参与者的实际社会支持状况，问题改编自 Winefield 等人于 1992 年编制的多维度支持量表（Multidimensional Support Scale），从知己（confidants，即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同伴（peers）和权威人士（experts）三种来源，以及情感支持、实际帮助、信息支持和建议、问题解决示范等多个维度进行了考察。访谈提纲中的问题被改编为开放式问题，以便获取更深层的洞见。

访谈录音经 Reduct Video 软件自动转录后进行人工核对。对第一部分的访谈数据进行了主题分析（thematic analysis），以归纳参与者形成准社会关系的动机主题。对第二部分的数据则进行了内容分析（content analysis），将参与者对社会支持问题的回答编码为六级评分（从“肯定不是”到“肯定是”），以评估其社会支持的充足程度。

主要研究结果：定量分析的结果如表 1 所示，准社会关系量表的总分及各子量表得分与心理幸福感量表的总分及各维度得分之间均未发现统计学上显著的相关性。这意味着，准社会关系的强度既不会显著促进、也不会显著损害个体的心理健康。

定性分析的结果则进一步从深层次解释了上述定量发现。关于关注名人的动机，主题分析揭示了九个主题，按出现频率由高到低排列为：（1）才华（Talent），包括音乐才华、演技等；（2）真实性（Authenticity），即名人能够真诚、脆弱地展现自己的情感与困境；（3）可共鸣性（Relatability），指参与者能够与名人的经历、作品或所处的人生阶段产生共鸣；（4）内容的可用性（Availability of content），即名人持续产出大量可供消费的内容；（5）灵感与激励（Inspiration or motivation），名人的言行和克服挑战的经历给予参与者正向能量；（6）价值观与倡导（Values and advocacy），如名人明确表达的立场和为社会公益所做的工作；（7）独特性（Uniqueness），包括独特的个性和技能；（8）外貌吸引力（Physical attractiveness）；（9）同情（Sympathy），对名人困境的同情。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主题中均未出现将准社会关系视为对现实关系不足的补偿或满足未实现的情感需求的倾向。关于社会支持状况，如表 2 所示，大部分受访者（超过 80%）报告了中等到良好的整体社会支持，并且对自己目前获得的支持感到满意。即使是少数报告某些方面支持不足的参与者，也明确表示，他们并不将自己关注的名人视为亲密社会关系的替代品，即便未来获得了更好的社会支持，他们对名人的关注方式也不会改变。这些定性发现有力地反驳了替代假说，转而支持了 Panksepp-Jakobson 假说，即印度青年能够清晰地认识到准社会关系的性质，并同时维系着两种关系，两者可以共存而非相互排斥。

结论与价值：本研究的结论是，在印度青年群体中，通过社交媒体形成的准社会关系的强度与个体的心理健康之间并无显著关联；同时，形成强烈的准社会关系并不以现实生活中社会支持的缺乏为前提。这表明，当代青年社交媒体用户可能足够成熟和理性，能够有意识地管理自己的媒体消费与名人依恋，使其与现实中的健康社交生活并行不悖。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在非西方语境下（即印度），为理解准社会关系的 Panksepp-Jakobson 假说提供了实证支持，填补了跨文化研究的空白。其实践应用价值在于，其结论对于恋爱关系咨询、青少年媒体素养教育具有潜在启发，提示从业者无需将强烈的“追星”行为简单病理化，而应关注其整体社会功能的健康状态。

研究亮点与局限性：本研究的亮点在于采用混合方法设计，定量数据描绘了整体趋势，而定性数据则深入解释了其背后的心理动机与社会机制，实现了对研究问题的深度解答。其新颖之处在于，在印度这一集体主义文化传统的社会中，发现了与部分中东集体主义社会研究（支持替代假说）不同的结果，揭示了全球化背景下印度城市青年文化的独特性。

然而，研究也存在局限性。样本量较小且以女性、年轻学生为主，便利抽样可能导致样本同质化，限制了结论向更广泛的印度青年群体的推广。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探讨性别、年龄以及更具互动性的 AI 实体（如虚拟偶像、社交机器人）在准社会关系形成中的作用。

其他有价值内容：研究还提到，COVID-19 大流行可能通过造成社交隔离，客观上增加了人们对社交媒体及准社会互动的依赖，这构成了本研究的一个重要时代背景。此外，研究中大多数参与者选择的名人是音乐人（47.58%）和演员（24.19%），最常用的平台是 Instagram，这些细节为了解当前印度青年的媒体消费习惯提供了具体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