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2023年的学术期刊*Lingua*第292卷,论文的标题为“Anaphora resolution and age effects in Greek-Spanish bilingualism: evidence from first-generation immigrants, heritage speakers, and L2 speakers”。通讯作者及主要研究者为Aretousa Giannakou,其所属机构是塞浦路斯尼科西亚大学。论文的研究背景聚焦于语言学中的双语习得与接口假说(Interface Hypothesis, IH),特别是涉及空主语(null subject, NS)和显性主语代词(overt pronominal subject, OSP)的理解(即回指消解,Anaphora Resolution, AR)问题。长期以来,研究发现,在语言接触情境中,包括两种空主语语言的配对中,OSP的使用范围会被过度扩展,即在预期使用NS的语境中,说话者也会使用OSP。这一现象被归因于双语者处理句法-语用映射时的效率不足,这便是接口假说的核心预测之一。然而,现有研究主要关注空主语语言与非空主语语言的组合,对于两种相近的空主语语言(如希腊语和西班牙语)在接触时的表现,以及不同类型双语者(第一代移民、传承语者、二语习得者)之间的差异,研究尚不充分。此外,成年说话者的年龄因素对回指消解表现的影响也未得到充分探讨。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些空白,通过比较希腊语-西班牙语单语者以及生活在智利的三种类型的希-西双语者,探究他们在非聚焦的、模糊的语境下如何消解第三人称空主语和显性主语代词,从而检验接口假说的适用性,并特别考察年龄效应的影响。本研究的最终目标是识别单语者与各类双语者在主语分布及回指消解方面的潜在变异,并为双语语言学、语言习得及老龄化语言认知研究提供新的实证证据。
本研究共包含以下主要流程:参与者招募与分组、实验任务设计与实施、数据收集、统计分析、结果解释。首先,研究招募了共计115名参与者,年龄范围为16-87岁(平均年龄50.13岁,标准差19.33岁)。参与者被分为五组:两组单语者(20名希腊语单语者,20名智利西班牙语单语者)和三组双语者(34名第一代希腊移民、23名希腊语传承语者、18名希腊语二语习得者)。双语者均长期居住在智利,其双语经历、习得顺序、语言使用频率和教育背景各不相同。例如,移民是在成年后才习得西班牙语,而传承语者则从出生起就接触两种语言。研究采用自定步速的听觉回指消解任务来收集数据。该任务是基于Mastropavlou等人(2014)的研究修改而成,但为适应参与者的年龄跨度和语言能力(尤其是传承语者可能不具备希腊语读写能力),将任务设计为纯听觉形式,以避免书面语或图片刺激可能带来的干扰。
实验任务的具体工作流程如下:研究人员使用平板电脑向参与者播放预先录制好的句子录音。每个实验项目由一个包含两个同性别第三人称单数指称(主语和宾语)的矩阵从句,以及一个包含空主语或显性主语代词的副词性从句构成,句子结构为SV(宾语不定)O。实验操纵两个变量:嵌入从句主语的形式(NS或OSP)和矩阵从句宾语的限定性(定指或不定指)。因此,共有四种条件:定指宾语-空主语(DDN)、不定指宾语-空主语(DIN)、定指宾语-显性主语(DDO)、不定指宾语-显性主语(DIO)。录音播放后,参与者会被立即口头询问嵌入从句动作的发出者是谁,从而在矩阵主语和宾语之间做出选择。整个任务包含16个实验句和相应数量的填充句,以随机顺序呈现。数据收集过程中,研究人员记录了参与者的口头回答,并随后转录为文字数据。数据分析采用了STATA软件,包括皮尔逊卡方检验(用于比较组间或条件间的选择比例差异)以及二项逻辑回归分析(用于评估说话者组别、年龄、语言水平等因素对先行词偏好Antecedent Preference, AP的影响)。逻辑回归模型分三层构建:第一层比较希腊语和西班牙语单语者;第二层比较所有说希腊语的组别(希腊语单语者、移民、传承语者、二语习得者);第三层专门分析传承语者和二语习得者,并加入了语言水平这一变量。此外,研究还使用了混合效应模型来确认主要发现。
本研究获得了丰富而细致的结果,主要发现如下: 首先,在显性主语代词的消解方面,研究结果不支持接口假说的预测。在DDO和DIO这两种OSP条件下,所有说希腊语的组别(包括单语者和三类双语者)都表现出对宾语先行词的强烈偏好,选择比例均显著高于对主语的偏好(例如在DDO条件下,希腊单语者82.5%,移民84.6%,传承语者85.9%,二语习得者77.8%)。这与西班牙语单语者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在DDO条件下没有表现出明显偏好(主语51.2%,宾语48.8%),仅在DIO条件下有不显著地向宾语倾斜的趋势。这表明,在希-西双语者中,并未出现OSP使用范围的过度扩展,他们没有像接口假说预测的那样,在需要空主语的语篇连续语境中“默认”接受OSP。相反,所有希腊语说话者都清晰地遵循了OSP标记话题转移的原则。这一发现与本团队此前关于希-西双语者口语叙事的研究结果一致,进一步质疑了接口假说在两种相近空主语语言接触情境下的普遍适用性。在OSP条件下,年龄效应仅在DIO条件下对希腊单语者和移民有显著影响,但并未改变其偏好宾语的整体模式。
其次,在空主语的消解方面,情况更为复杂。在DDN和DIN两种NS条件下,西班牙语单语者、希腊语单语者、移民和二语习得者均未表现出对主语或宾语的明确偏好,选择比例接近各半。唯一的例外是传承语者,在DDN条件下显示出对宾语先行词的显著偏好(63%),但在DIN条件下该偏好减弱且不显著。更重要的是,研究发现了显著的年龄效应。逻辑回归分析显示,年龄与希腊语单语者和移民在DDN和DIN条件下的先行词选择显著相关:年龄越大,选择宾语先行词而非主语先行词的几率越高。例如,在DDN条件下,希腊单语者年龄每增加一岁,选择宾语的几率增加4.4%;移民则增加3.3%。后续分析将说话者按年龄分组(年轻组vs.年长组)后,这一模式更加清晰:年轻组的希腊单语者和移民整体上更倾向于选择主语先行词(虽然单独分析每组时统计显著性不强),而年长组则明确且显著地偏好宾语先行词。将传承语者和二语习得者合并分析时,也观察到了类似的趋势:年长者更倾向于选择宾语。这表明,在消解更为模糊的空主语时,年龄增长与对“最近提及”策略(recency of mention strategy)的依赖增强有关,即更倾向于将空主语与句子中更近(通常为宾语)的指称联系起来。这种趋势可能反映了与年龄相关的认知资源变化,如工作记忆的局限,使得年长说话者在处理模糊性时更倾向于采用更省力的局部附着策略。
最后,宾语的限定性(定指 vs. 不定指)这一变量,在本研究中总体上未对各组的先行词偏好产生显著影响。这表明,在当前的实验任务中,名词短语的指称明确性对回指消解的影响,相比代词形式(NS vs. OSP)和说话者年龄来说,显得相对较弱。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包含以下几点核心:第一,在希腊语-西班牙语双语者中,并未发现支持接口假说的证据。不同类型的双语者(移民、传承语者、二语习得者)在显性主语代词的消解上都表现出与希腊语单语者高度一致的“标记性”使用模式,即强烈关联于话题转移(宾语),并未因双语接触或输入减少而产生OSP的过度泛化。第二,年龄是影响空主语消解的关键因素。不仅双语者,单语者也显示出年龄效应:年长的说话者更倾向于将空主语解释为指向更近(宾语)的先行词。这意味着,先前研究中观察到的双语者在回指消解上的“非典型”表现,可能部分归因于年龄因素,而非仅仅是双语经历本身。第三,本研究表明,接口假说所预测的“脆弱性”,在两种高度相似的空主语语言接触时可能并不突出,而年龄这一非语言因素在解释成人回指消解表现变异时的重要性不容忽视。
本研究的价值与意义体现在多个方面:在科学价值上,它首次系统考察了希腊语-西班牙语这一特定语言组合在移民背景下的回指消解,丰富了双语研究的语言对类型;通过同时纳入三种不同类型的双语者和年龄跨度大的参与者,研究设计精细,能够更有效地分离双语状态、习得背景和年龄因素的影响,对接口假说提出了重要的反例和修正;研究揭示了年龄在成人语言理解,特别是在处理模糊句法-语用界面信息时的独立作用,连接了语言学与认知老化研究。在应用价值上,研究结果对传承语和二语教学具有启示,表明对于相近语言背景的学习者,某些界面特征的习得可能不像理论预测的那样困难;同时,研究提醒在评估双语者或老年单语者语言能力时,需谨慎区分语言系统本身的变化与认知处理策略的调整。
本研究的亮点在于:第一,重要发现具有双重挑战性,既挑战了接口假说在相似空主语语言接触情境下的普遍性,又揭示了年龄对空主语消解的显著影响,这是先前相关研究未充分探讨的。第二,研究对象具有特殊性,聚焦于智利的希腊语社群,涵盖了三类具有不同语言习得史和经历的双语者,样本构成具有代表性和对比性。第三,方法论上,研究采用纯听觉的离线任务,有效规避了传承语者读写能力不足和老年参与者可能存在视觉或反应速度问题的干扰,确保了数据收集的生态效度和可靠性。第四,数据分析全面,不仅进行了组间比较,还通过逻辑回归模型深入剖析了年龄、语言水平等连续变量与语言表现的关系,使得结论更为坚实。此外,论文对相关文献(如可及性理论、先行词位置假说、处理成本理论等)的梳理详尽,为理解和定位研究发现提供了坚实的理论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