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告基于发表在《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2024年（第110卷第2期，第177-196页）的一项原创研究。该研究由来自纽约大学Leonard N. Stern商学院管理与组织系的Salvatore J. Affinito（第一作者）、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Kenan-Flagler商学院组织行为学系的David A. Hofmann以及Gartner公司的Jonathan E. Keeney共同完成。文章标题为“Out of sight, out of mind: How high-level construals can decrease the ethical framing of risk-mitigating behavior”。
一、 研究背景与目的
本研究植根于组织行为学、应用心理学和安全科学领域的交叉点。其核心科学问题源于对一系列重大组织失败（如德克萨斯城炼油厂爆炸、BP深水地平线漏油事故、波音737 Max空难）事后调查的观察。这些调查反复揭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许多身处关键岗位的员工，尽管其职业本身（如工程师、高管）明确要求遵守伦理准则并将安全置于首位，却会做出（可能无意中）降低安全优先级的、不符合伦理的行为，例如随着时间推移在安全方面投入更少的资源。
传统的解释理论，如解释水平理论（Construal Level Theory, CLT），似乎与这一观察相矛盾。CLT认为，当个体以抽象（高解释水平）而非具体（低解释水平）的方式思考时，会更关注事物的核心、本质特征和“为什么”（why）的问题，从而更容易激活抽象的价值观（如伦理道德），并促进符合这些价值观的行为。据此推论，那些因空间（如远离工作现场）或时间（如决策影响在数月或数年后才显现）而与工作情境产生“距离”的员工，会采用更抽象的解释水平，本应更能“看到大局”，将伦理价值放在决策首位，从而更注重安全。
然而，现实中的组织失败案例却指向相反方向：距离工作情境越远（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决策似乎越容易忽视安全伦理。为了调和这一矛盾，研究者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解释路径。他们聚焦于员工对工作情境的表征方式（即“工作情境解释水平”），并假设：在高风险的安全关键型工作环境中，采用高解释水平（抽象）来理解工作情境，反而会削弱对潜在伤害的感知，进而导致个体将那些旨在降低风险的行为（如安全检查、穿戴防护装备）视为更少的伦理义务（即降低对这些行为的“伦理框架化”）。
因此，本研究旨在通过一系列严谨的实证研究，检验以下核心假设链条：1) 高解释水平的工作情境表征会降低感知伤害；2) 感知伤害的降低会削弱对风险缓解行为的伦理框架化；3) 伦理框架化的削弱最终会减少实际的风险缓解行为投入。研究的目标是揭示一种先前未被充分探索的、可能导致组织安全失败的心理机制。
二、 研究设计与流程
本研究采用了多方法、多样本的系列研究设计，共包含四个核心研究（研究1至研究3）和两个补充研究（研究4a/b），逐步增加研究的严谨性和生态效度。
研究1：相关研究（航空业员工） * 研究对象与样本： 来自美国一家大型航空服务公司的82名员工，他们负责飞机加油、除冰、牵引停放等安全关键任务。 * 研究流程与方法： 1. 测量工作情境解释水平： 参与者完成一项开放式写作任务，描述他们“如何（how）”促进工作场所的运营安全。两名不知情的独立编码员根据其回答的详细程度（具体）与概括程度（抽象），在7点量表上进行评分，高分代表更高（更抽象）的解释水平。这主要捕捉了工作情境的“任务”特征。 2. 测量感知伤害： 使用与步骤1相同的开放式回答文本。另外两名独立编码员评估参与者在描述中感知到的工作环境潜在伤害程度，同样使用7点量表。 3. 测量伦理框架化： 参与者阅读6个与运营安全相关的假设情景（包括正反行为），并评估每个行为“涉及重要伦理考虑”的程度，汇总成伦理框架化得分。 * 数据分析： 使用路径分析检验工作情境解释水平对感知伤害的负面影响，以及感知伤害对伦理框架化的正面影响，并检验通过感知伤害的间接效应。
研究2a：现场实验（海上钻井员工） * 研究对象与样本： 来自一家美国大型海上钻井公司的74名在职员工，角色从普通工人到平台经理不等。 * 研究流程与方法： 1. 操纵工作情境解释水平： 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低解释水平组或高解释水平组。两组均观看三张钻井平台图片并描述所见，但图片不同：低水平组看的是平台内部具体工作站的细节图（“树木”视角），高水平组看的是平台整体的鸟瞰图（“森林”视角）。随后，两组完成写作任务：低水平组写“如何（how）”使安全成为优先事项，高水平组写“为什么（why）”。此操纵结合了“物理”（空间视角）和“任务”（如何 vs. 为什么）特征。 2. 测量感知伤害： 与方法同研究1，对参与者的图片描述文本进行编码，评估其感知到的伤害。 3. 测量伦理框架化： 参与者对10项熟悉的风险缓解行为（如确保他人佩戴个人防护装备）在“此选择涉及伦理问题”上进行评分。 * 数据分析： 首先检验操纵有效性（编码员对图片描述的解释水平评分），然后使用路径分析检验假设。
研究2b：现场实验（医护人员） * 研究对象与样本： 通过在线平台招募的242名医护人员。 * 研究流程与方法： 1. 操纵工作情境解释水平： 采用与研究2a类似的图片范式，但场景换为医院。低水平组观看医院内部房间图片，高水平组观看医院外部鸟瞰图。此外，所有参与者先输入一个邻近其居住地的主要城市名。低水平组被告知图片中的医院位于该城市，高水平组被告知位于迈阿密。此操纵主要聚焦“物理”特征（空间视角和地理距离）。 2. 测量感知伤害与伦理框架化： 方法同研究2a。伦理框架化测量采用了14项适用于医疗场景的安全行为量表改编项。 * 数据分析： 同研究2a。
研究3：预注册实验（护士） * 研究对象与样本： 通过在线平台招募的209名护士。 * 研究流程与方法： 1. 操纵工作情境解释水平： 采用更全面的操纵，涵盖工作情境的“物理”、“任务”和“社会”三个特征。参与者想象自己是一家名为“地平线综合医院”的医院管理员。物理： 同研究2b，操纵医院地理位置（本地 vs. 迈阿密）。任务： 写作任务，低水平组写“如何（how）”确保员工和患者安全，高水平组写“为什么（why）”。社会： 向两组提供医院环境中伤害发生的统计信息，但低水平组获得具体、详细的案例（如“去年一名患者死于败血症”），高水平组获得宽泛、概括的数据（如“去年近10万名患者死于感染”）。 2. 测量感知伤害： 使用标准化量表，测量参与者认为类似“地平线综合医院”的医疗环境对员工和患者而言有多“危险”、“有害”、“有威胁”，并估计未来一周/月内发生伤害的概率。 3. 测量伦理框架化： 同研究2b。 4. 测量风险缓解行为投入（行为结果）： 参与者完成一项预算分配任务。他们拥有2万美元可自由支配资金，需要在“支付员工加班费”（有助于实现收入目标）和“改善工作节奏/增加休息”（有助于实现安全目标，减少员工受伤和患者感染）之间分配。分配给后者的金额（千美元计）作为实际风险缓解行为投入的指标。 * 数据分析： 检验操纵有效性后，使用路径分析检验完整的中介模型：工作情境解释水平 → 感知伤害 → 伦理框架化 → 风险缓解行为投入。
研究4a/b（补充研究）： 为增强结论可靠性而设计。研究4a复制了研究2a/b的图片操纵范式，但不包含研究3中“社会”特征相关的伤害提醒，结果仍支持假设1，并表明高解释水平降低了对具体（员工）和抽象（海洋环境）目标的伤害感知。研究4b进一步证明，无论伤害测量的目标（特定员工/环境 vs. 一般员工/环境）和抽象程度如何，高解释水平组的感知伤害都显著更低。这两项预注册研究排除了伤害提醒操纵或测量偏差导致主效应的可能性。
三、 主要研究结果
研究1结果： 路径分析显示，工作情境解释水平（任务特征）与感知伤害呈显著负相关，感知伤害与伦理框架化呈显著正相关。间接效应显著，支持了假设1-3。这表明，在真实的航空工作环境中，员工越是抽象地思考安全任务，感知到的潜在伤害越少，进而越不认为相关的安全行为是伦理义务。
研究2a结果： 操纵检验成功，高水平组对图片的描述更抽象。假设检验显示，与低水平组相比，高水平组的感知伤害显著更低，感知伤害与伦理框架化正相关，且存在从工作情境解释水平通过感知伤害到伦理框架化的显著间接效应。这在一个高风险行业（海上钻井）中因果性地验证了核心假设。
研究2b结果： 操纵检验成功。结果模式与研究2a完全一致：高水平工作情境解释水平导致更低的感知伤害，进而导致对风险缓解行为的伦理框架化程度降低。间接效应显著。这在另一个高风险行业（医疗）中复制了效应，证明了结果的稳健性和跨情境普适性。
研究3结果： 操纵检验再次成功。路径分析全面支持了所有五个假设： 1. 高水平工作情境解释水平显著降低感知伤害。 2. 感知伤害显著正向预测伦理框架化。 3. 存在从解释水平通过感知伤害到伦理框架化的显著间接效应。 4. 伦理框架化显著正向预测实际的风险缓解行为投入（分配给安全的资金）。 5. 存在从解释水平通过感知伤害和伦理框架化到风险缓解行为投入的显著序列中介效应。
研究4a/b结果： 成功复制了研究2a/b中工作情境解释水平对感知伤害的负向影响，并证明该效应不受是否包含伤害提醒、伤害测量目标的抽象程度或具体性的影响，进一步巩固了核心发现的基础。
四、 研究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得出明确结论：在高风险的安全关键型工作环境中，采用高解释水平（抽象）来表征工作情境，会通过降低对潜在伤害的感知，进而削弱对风险缓解行为的伦理框架化，最终可能导致在实际资源分配和行为上减少对安全的投入。这解释了为何“眼不见，心不烦”——当员工在空间或时间上远离工作现场时，反而可能因为采用了过于抽象、忽略细节的思维方式，而“看不见”其决策可能造成的具体伤害，从而在伦理层面轻视了安全措施的必要性。
本研究的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 1. 理论贡献： a) 为安全文献引入了新颖的前因变量（工作情境解释水平、感知伤害、伦理框架化），将伦理决策更深入地融入安全研究，有助于解释安全绩效的变异性和组织失败的持续性。b) 拓展了解释水平理论的应用边界，揭示了在高风险安全背景下抽象表征的潜在“黑暗面”——即可能通过削弱伤害感知而损害伦理决策，回答了关于解释水平与伦理行为关系是正或负的学术争论。c) 深化了对工作情境“建构”的理解，强调了心理表征方式而不仅仅是客观情境本身的影响。 2. 实践启示： 为组织安全管理提供了重要洞见。研究警示，随着远程监控、无人机巡检等技术使员工日益远离实际工作现场，这种“距离化”的工作设计可能存在隐患：它在保护远程员工免受物理伤害的同时，可能降低了他们对现场同事所面临风险的感知和伦理关切。组织需要警惕这种“心理距离”的副作用，在设计远程工作流程、培训和管理决策时，应有意识地采取措施（如使用沉浸式技术展示现场细节、强化具体案例教学、建立清晰的“现场-远程”责任联结）来对抗抽象化思维可能带来的安全感知钝化。 3. 方法论贡献： 通过多方法（相关、实验）、多样本（航空、钻井、医疗）、多测量（文本编码、量表、行为任务）的系列研究设计，提供了稳健、可复制的证据链，增强了结论的说服力。
五、 研究亮点
六、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作者在文中明确指出了研究的边界和未来方向。例如，他们提到其研究主要关注了伤害感知的核心作用，但未来可以探索其他可能的中介或调节变量（如责任归属、心理所有权）。此外，研究主要聚焦于预防物理伤害的安全行为，未来可考察该机制是否适用于更广泛的组织伦理领域（如财务欺诈、数据隐私）。文章末尾的讨论部分也展现了作者对研究局限性的坦诚（如样本虽来自真实行业但部分研究在线进行），并呼吁更多研究关注不同文化背景下该机制的适用性。这些都为后续研究留下了清晰且有价值的拓展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