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Jiang, Q; Doherty, S撰写，发表于2024年12月31日的翻译学期刊*Translation Spaces*上。这项研究是一项实证研究，旨在探讨观众如何认知处理、接收和感知影视作品中脏话（swearwords）的翻译。作者来自新南威尔士大学。

一、学术背景

该研究的学术领域为翻译研究，具体聚焦于视听翻译（Audiovisual Translation, AVT）中的字幕翻译。随着技术发展，全球在线视听产品日益普及，但其中文化敏感内容（如脏话）的翻译充满挑战。目前，学术界对此类翻译模式的语料库研究已有积累，但关于受众如何处理和感知字幕中脏话翻译的实证研究，特别是在中文语境下，仍属空白。此前研究多集中于描述翻译策略，缺乏从认知科学角度、利用客观测量手段（如眼动追踪）来探究受众反应的研究。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探讨不同的脏话字幕翻译策略对中文观众在认知处理、接收和感知三个层面的影响。其核心目标是通过眼动追踪实验和问卷调查的混合方法，回答三个研究问题（RQs）：1）不同字幕策略对脏话翻译的认知处理（如注视次数、注视时长）是否存在显著不同影响？2）不同字幕策略对受众接收（如沉浸感、满意度、理解度、感知冒犯性）是否存在显著不同影响？3）受众对脏话翻译的感知（偏好和看法）是什么？

二、详细工作流程

本研究采用混合方法设计，具体为汇聚设计（convergent design），将定量（眼动实验）与定性（问卷调查）数据进行整合分析。整个研究流程包含多个紧密衔接的步骤。

1. 研究材料与参与者抽样： 研究人员首先基于一项前期语料库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purposive sampling）选取了四部风格迥异且脏话密度较高的英文电影片段作为实验刺激材料。这四部电影分别是《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 2019）、《热浴盆时光机》（Hot Tub Time Machine, 2010）、《警戒结束》（End of Watch, 2012）和《绿皮书》（Green Book, 2018）。选取片段时考虑了脏话的多样性和情节的相对完整性，以不影响观众理解上下文。这些片段的时长和显示速率并未被严格标准化，目的是在方法严谨性与真实观影体验之间取得平衡，这虽然可能限制结果的普适性，但增强了生态效度。

接着，通过便利抽样（convenience sampling）招募了150名汉语母语者作为参与者。基本筛选标准包括：年龄18岁以上、汉语母语、英语作为第二语言（非双语者）、视力正常或矫正正常。参与者被随机且均衡地分配到五个实验组中，每组30人。五组分别是：A1组（省略策略）、A2组（去脏话化策略，即以非冒犯性词汇替代）、B1组（弱化策略，即以较温和的脏话替代）、B2组（语用对应策略，即以冒犯性相当的脏话替代）以及C组（对照组，仅观看英文字幕）。所有参与者都观看了相同的四个电影片段，但每组看到的对应脏话的中文字幕采用了上述不同的翻译策略。

2. 实验流程与数据采集： 由于新冠疫情影响，本研究创新性地采用了基于网络摄像头的在线眼动追踪平台RealEye进行实验，这突破了传统实验室眼动仪的地点和时间限制，提高了数据收集效率，也增强了在自然环境下实验的生态效度。实验前，参与者需完成一份人口统计学预问卷，并观看指导视频以熟悉实验平台和规则。

正式实验采用“观看片段+回答问题”的循环模式。参与者首先阅读片段情节简介，然后观看一个电影片段，观看完毕后立即在屏幕上完成一份内置问卷（Questionnaire II. Task）。该问卷使用李克特量表（Likert Scale）测量参与者对该片段的沉浸感、愉悦度、满意度、理解难易度以及感知到的字幕冒犯性。此过程对四个片段重复四次。实验结束后，参与者还需完成一份后测问卷（Questionnaire III. Post-Task），该问卷包含半结构化问题，旨在深入了解他们对脏话翻译的具体偏好、看法和建议。

在线眼动仪实时记录参与者在观看过程中的眼球运动数据。研究者定义了三个关键的兴趣区域（Areas of Interest, AOIs）：屏幕底部的整个字幕区域（AOI-B）、包含脏话翻译的目标字幕区域（AOI-TS）以及整个屏幕区域（AOI）。主要分析的定量眼动指标包括：注视点平均持续时间（Mean Fixation Duration, MFD），该指标通常与认知负荷或加工努力程度相关；注视点总次数（Total Fixation Count, TFC）和注视点总持续时间（Total Fixation Duration, TFD），高数值可能表示更高的认知投入或兴趣；以及首次注视时间（Time to First Fixation, TTFF），反映字幕吸引注意力的速度。为确保数据质量，研究设定了60毫秒的最小注视时长阈值。

3. 数据分析方法： 对于定量数据（眼动指标和问卷量表数据），研究主要采用单因素方差分析（one-way between-subjects ANOVA）来检验五个字幕组在各指标上是否存在统计显著性差异。对于不满足正态分布的问卷数据，则采用非参数检验（Kruskal-Wallis H检验）。对于定性数据（开放性问题回答），研究者使用质性分析软件NVivo 12进行归纳式编码，将回答归类为不同的主题和子类别（如“策略建议”、“功能意识”、“态度”等），并计算编码频率以分析观点分布。

三、主要研究结果

1. 认知处理结果（对应RQ1）： 眼动数据分析显示，在大多数眼动指标上，五个字幕组之间并未发现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这意味着，从整体认知加工的眼动模式来看，不同的脏话翻译策略（无论是偏向源语的B组策略还是偏向译语的A组策略）并未导致观众在处理字幕时产生本质不同的认知负荷或注意力分配模式。

然而，一个关键的发现出现在注视点平均持续时间（MFD）上。在对《警戒结束》（EOW）片段的分析中，研究者发现在目标字幕区域（AOI-TS） 的MFD存在显著的组间差异。事后检验表明，这种差异主要体现在采用弱化策略（B1组）的观众与仅观看英文字幕的对照组（C组）之间，B1组观众的MFD显著更长。这表明，在像EOW这样的枪战场景中，当脏话被翻译成较为温和的词汇时，反而可能引发观众更长的注视时间，暗示了更高的认知注意或兴趣。相反，更贴近原文的语用对应翻译（B2组）并未引发类似的显著差异。

在注意力分配方面，研究发现所有组别的观众在观看时，分配给底部字幕区域（AOI-B）的注视时间占总注视时间的比例普遍不超过三分之一，而分配给具体脏话目标字幕区域（AOI-TS）的比例则普遍低于5%。各组之间在此注意力分配模式上没有显著差异。有趣的是，在部分片段中，采用去脏话化（A2组）或弱化（B1组）策略的字幕，其对应区域吸引了相对稍高的注意力比例，而更直译的策略（B2组）反而导致了相对较低的比例。

2. 受众接收结果（对应RQ2）： 对问卷中关于沉浸感、愉悦度、满意度、理解度和冒犯感的定量数据分析表明，在观看四个电影片段中的三个时（MS， EOW， GB），五个字幕组在这五个接收维度上均没有表现出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这说明，对于大多数影片类型和场景，脏话翻译策略的差异并未显著影响观众自我报告的整体观影体验、理解程度或对字幕冒犯性的感知。仅在B1组观看EOW片段时，观众报告的愉悦度有相对较低的趋势，但未达到统计显著水平。

3. 受众感知结果（对应RQ3）： 这部分结果主要来自后测问卷。偏好调查显示，大多数参与者明确反对在翻译中改变或删除脏话。超过六成（63%）的参与者倾向于使用“具有相似冒犯性的目标语脏话”（即语用对应策略）。对于使用委婉语（弱化）的策略，意见分歧较大（40%同意，37%反对）。总体而言，超过一半（55%）的参与者认为脏话翻译“很重要”，这反映了观众群体中存在着保留源语脏话特征的强烈倾向。

开放性问题的质性分析进一步印证了上述偏好。在总共172条编码参考点中，关于“策略建议”的占绝大多数（68.6%）。其中，“保持原汁原味/真实性”是最常被提及的建议（占19.77%），许多参与者强调脏话对于传达角色情感和增强剧情真实感至关重要。另有14.53%的编码点展示了参与者的“功能意识”，他们认识到脏话在推动情节发展、塑造人物性格和增强沉浸感方面的作用。在“态度”方面，正面、负面和中立态度均有分布，但支持忠实翻译的声音最为突出。

四、结论

研究表明，在影视字幕翻译中处理脏话是一项复杂的“平衡术”。从认知处理角度看，不同翻译策略并未引发普遍性的显著差异，但在特定类型的激烈场景（如枪战）中，弱化策略可能更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从受众主观接收来看，翻译策略的选择对大多数情况下的观影体验（沉浸、享受、满意度等）并无显著影响。然而，从受众的明确感知和偏好来看，中文观众群体整体上表现出对忠实翻译或语用对应翻译的明显偏好，他们重视脏话在影视作品中的叙事和情感功能，并希望翻译能够保留这种“原汁原味”。

五、研究价值与亮点

本研究的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方法论上，它成功地将在线眼动追踪技术系统性地应用于AVT受众研究，证明了其在远程、大规模数据收集方面的可行性和效率，为未来相关实证研究提供了新思路。样本规模上，150名参与者（每组30人）的样本量在AVT眼动研究中属于较大规模，增强了统计检验力和结果的稳健性。理论贡献上，它将认知科学的测量手段与翻译受众研究相结合，为理解翻译产品的认知处理过程提供了客观数据支持，推动了AVT研究向更证据化、跨学科化的“实验转向”。实践意义上，研究结果对字幕译者和影视发行方具有参考价值：虽然不同策略对普通观影体验影响不大，但了解受众（特别是中文受众）对保留脏话功能的普遍期待，有助于译者在遵守审查规范与满足观众审美需求之间做出更明智的抉择。

六、局限与未来方向

研究也承认了其局限性：基于网络摄像头的眼动追踪技术虽然在便捷性和生态效度上有优势，但其数据精度和稳定性可能不及实验室专业设备；实验电影片段的长度和节奏未严格统一，可能引入额外变量；脏话翻译的长度差异也可能影响注视时长，而这未必完全反映认知注意力。针对这些不足和新的发现，研究者提出了未来可能的方向：探究参与者英语水平对其依赖中文字幕程度的影响；将研究扩展到电视剧、网络视频（如B站弹幕字幕）等其他视听体裁；进行反向语言对（如中文译入其他语言）的研究；以及结合脑电图（EEG）、心率监测等多模态生理测量技术，更深入地揭示受众对敏感内容翻译的神经认知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