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档报告了一项原创性研究，作者是Chun Liu，其所属机构为伦敦大学亚非研究学院语言、文化与语言学学院。该研究于2026年1月21日发表在学术期刊 Perspectives: Studies in Translation Theory and Practice 上。本研究的核心领域是视听翻译与语用学的交叉研究，特别聚焦于字幕翻译中多模态不礼貌现象的传递。
研究旨在填补一个重要的学术空白。尽管不礼貌现象在影视虚构作品中普遍存在，对于塑造人物和推动情节至关重要，并且常被用来制造幽默效果，但关于其字幕翻译的研究却相对匮乏。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对话文本本身，而忽视了不礼貌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多模态建构——它通过语言、手势、面部表情、目光等多种模态资源共同实现。影视角色通过整合这些模式来构建意义，因此，仅分析语言层面无法完整理解不礼貌的传达与效果。随着翻译与多模态性研究（如Valdeón, 2024）以及翻译中的语用学研究（如Dayter等，2023）的兴起，对字幕翻译中的多模态不礼貌现象进行系统性探讨变得尤为重要。本研究的研究问题是：如何构建并应用一个分析框架，来比较源文本中情境化的多模态不礼貌现象及其在通过语际字幕翻译后的目标文本中的再现？研究目标在于开发一个系统性的分析框架，通过比较源文本与目标文本中与不礼貌相关的形式、意义和功能，更全面地理解字幕模式及翻译技巧如何影响不礼貌的翻译，从而为翻译决策和译员培训提供更深入的见解。
研究的工作流程主要分为理论框架构建、方法论确立和数据定性分析三个核心环节，不涉及传统意义上的实验对象、样本量或物理实验，而是以影视片段作为分析材料，进行细致的多模态话语分析。
首先，研究构建了一个整合性的理论分析框架。该框架结合了社会符号学的翻译观和不礼貌理论模型，并强调语境（包括即时情境语境和更广阔的先前景语境）以及对话参与者双方视角的重要性。社会符号学视角认为，翻译者需要基于对目标受众所有模态符号知识的评估，对“翻译什么、从何种模态资源翻译、翻译到何种其他模态资源”做出整体的多模态选择。本研究将这一视角与不礼貌研究相结合。在不礼貌理论方面，研究采纳了Culpeper（2011）的定义，将不礼貌视为“在特定语境中对特定行为的负面态度”，并运用Spencer-Oatey（2008）的和谐关系管理模型来界定不礼貌涉及的人际意义，包括对“面子”（与尊严、身份、声誉相关）的威胁和/或对“社交权”（如公平待遇、合宜社交卷入的期望）的侵犯。同时，框架还整合了身份和情感这两个关键的人际关系维度。对于不礼貌的功能，研究重点借鉴了Dynel（2013）基于不礼貌的幽默创造模型，该模型包含“乖讹”、“乖讹消解”和“幽默框架”三个要素。基于此，研究提出了一个用于研究字幕中多模态不礼貌的三元分析框架，该框架系统考察源文本中与不礼貌相关的“形式”（涉及的模态及其模态间关系）、“意义”（如面子、社交权、身份、情感）和“功能”（如幽默）这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并分析它们在目标文本中的再现情况。框架特别关注模态间“匹配”和“失配”的模式，以及两种语境在理解和翻译中的作用。
其次，研究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分析方法论。分析以源文本为起点，遵循以下步骤：1. 识别不礼貌行为：将不礼貌行为概念化为一个“多模态组合”。识别过程首先确定“行为”单位，该单位位于一个“意义建构话轮”内。同时发生的低层媒介行为（如言语和伴随的手势）被视为一个行为；顺序发生的低层媒介行为若相互促进或属于同一语用域，也视为一个行为。判断一个行为是否建构不礼貌，采用二阶（科学）视角，评估其威胁面子或侵犯社交权的潜力，同时参考一阶（角色）观察，即对话参与者的评价性反应（如目标角色表现出受辱、愤怒等）。2. 分析字幕：考察字幕本身的潜在意义、它作为其中一部分的多模态行为的潜在意义，以及每个行为中使用的翻译技巧。翻译技巧的分析参考了Molina和Hurtado Albir（2002）的分类（如增译、替换），并在数据分析中衍生出新的技巧（如“重复”）。3. 进行源文本与目标文本对比：依据三元框架，在语境中对不礼貌相关的形式、意义和功能进行系统性比较。在比较形式时，需要识别源文本中参与建构不礼貌的模态，关注以具身方式实现的模态（如手势、言语），并判断它们是否执行三种功能之一：传达评价/情感、定位实体、或在行为中占据首要地位。
最后，研究应用该框架和方法论，对美国情景喜剧《摩登家庭》中文粉丝字幕版中的两个序列（即发生不礼貌的延伸互动片段）进行了深入的定性分析。数据选自YYeTs小组制作的字幕，因为粉丝字幕通常对产品的多模态性和人际意义（包括不礼貌）的翻译表现出高度关注，能为专业视听翻译实践提供借鉴。第一个序列（S04E04）展示了一个学生通过缓慢鼓掌（无言语）对主角Cam进行不礼貌评价。第二个序列（S04E04）展示了主角Phil和Jay的朋友们以“绑架”方式为Jay庆祝生日，其中涉及言语行为与肢体行为的复杂互动。
研究的主要结果通过两个序列的详细分析得以呈现，这些结果不仅验证了框架的实用性，也揭示了字幕翻译影响多模态不礼貌传递的具体机制。
在第一个序列的分析中，研究展示了字幕如何通过与其它模态的互动，整合了不礼貌发出者（学生）和目标（Cam）两方面的信息，并显化了当前行为与先前景（同一剧集中Cam之前关于“slow-clapped”的台词）之间的联系。源文本中，学生的缓慢鼓掌（手势）、眼神（挑战性）、面部表情（冷漠）等模态构成“匹配”模式，共同传达了对Cam教学表现的否定，威胁了其与教师身份相关的面子，并可能侵犯了其公平待遇权。Cam此前关于“slow-clapped”表示赞扬的台词与当前学生表示贬义的缓慢鼓掌手势构成了一种“跨模态关系”，但这种关系在源文本中仅是隐含的。目标文本中，字幕通过译者注和文字游戏（如将“掌声蔓延不息”巧妙改为“掌声慢延不息”）显化并复制了这种跨模态关系的意义对比。此处的翻译技巧被识别为“增译”（具体是解释性意译）和“重复”。这使得目标文本的多模态组合在保留了源文本不礼貌意义的同时，通过明确呈现跨模态关系使其更易理解。在功能上，源文本中学生行为的“乖讹”（支持性期望的违背）可通过叙事（Cam教学失败）得以“消解”，并通过情境和喜剧类型建立“幽默框架”。目标文本中，字幕创造的文字游戏增加了额外的、可通过跨模态关系消解的“乖讹”，并强化了幽默框架，从而可能增强了幽默效果。
在第二个序列的分析中，研究展示了考察对话双方视角如何揭示影响不礼貌翻译的关键情境因素——参与者的“目标”，以及字幕如何通过修改这一目标，进而系统性改变不礼貌的形式、意义和功能。源文本中，Phil和朋友们“绑架”Jay的行为本身侵犯其公平权，构成不礼貌；但其庆祝Jay生日的目标（通过言语如“making your birthday dreams come true”等体现）又投射了亲密身份，意图增强和谐关系，构成礼貌。这形成了“失配”模式（不礼貌与礼貌共存）。从Jay的视角看，对方庆祝生日的目标验证了他的身份主张和对社交卷入的期望。然而，在目标文本中，第六个话轮的字幕将Shorty的台词“you said there were no bad ideas”译为旨在突出“拿Jay找乐子”的意思。这运用了“替换”（用语言元素改译副语言元素）和“增译”技巧。这一修改从根本上改变了Phil和朋友们的目标，从“庆祝生日”变为“拿Jay取乐”。这一目标的改变贯穿了整个序列的解读：在目标文本中，Phil和朋友们的面部表情（高兴、兴奋）不再模棱两可，而是被明确解读为强化“绑架”行为的负面态度，可能违反了对他人痛苦应有的情感表达规则。他们的言语行为因此被解读为“虚假礼貌”，与不礼貌共同构成了一种不同的“失配”模式（负面态度在所有模态中更趋一致）。这使得Jay的身份主张和社交权期望得不到承认，Phil的权力地位被提升，其人物刻画也从善意的变得自私刻薄。在功能上，源文本中“绑架”行为的“乖讹”可通过庆祝生日的目标和Phil善良的人物设定来“消解”，并因观众对Jay的共情减弱而构建“幽默框架”。而在目标文本中，修改后的叙事（拿Jay取乐）难以消解“乖讹”，反而可能增强观众对Jay的共情，从而削弱甚至取消了幽默框架，可能导致观众困惑而非感到好笑。
研究的结论是，本文提出的三元分析框架能够系统地处理字幕翻译中多模态不礼貌的复杂性。通过综合考虑不礼貌的形式、意义、功能，并置于即时情境和先前景语境中，该框架为分析字幕和翻译技巧如何影响对话参与者共同建构的不礼貌现象的再现，提供了全面而深入的理解。研究特别强调，考察对话双方（而不仅是发出者或目标一方）的视角至关重要，这有助于更全面地评估字幕实践的影响，并揭示翻译中的关键情境因素。研究还发现，对于那些目标语观众可能易于理解的非语言元素的字幕处理，同样会对不礼貌的各个维度产生重大影响，值得与处理文化专有项等难点同等关注。
本研究的价值主要体现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在理论层面，它通过整合社会符号学和（不）礼貌理论，填补了字幕翻译中多模态不礼貌研究的空白，为穿梭于日益纷繁复杂的（不）礼貌“丛林”提供了结构化路径。它对语境（尤其是先前景语境和跨模态关系）和对话双方视角的强调，推动了对本地细节与全局连贯性的平衡考量。在实践层面，该框架可辅助译者在遵循委托方目标的前提下，就如何翻译多模态不礼貌做出更明智的决策，并有助于译员培训，提升其对多模态交际、语境和语用学之间相互作用的理解。研究通过分析《摩登家庭》的中文字幕，也为美国情景喜剧不礼貌现象的中文翻译研究做出了具体贡献。
本研究的亮点在于其创新性的分析框架和深刻的发现。框架的“三元”结构和“跨模态关系”等概念的提出具有方法论上的新颖性。研究发现，粉丝字幕通过创造性手段（如文字游戏）可以显化隐含的跨模态关系，增强幽默功能；而字幕对参与者目标的细微修改，可能引发不礼貌的形式、意义和功能在整个序列中的连锁改变，甚至影响人物刻画的连贯性。这些发现凸显了多模态翻译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性，超越了传统的语言对等观念，为视听翻译的质量评估和策略选择提供了新的视角。研究也承认了自身局限，如未纳入产品层面的多模态性（如镜头角度）和更广泛的社会文化因素，并建议未来研究可将该框架应用于更多体裁、语言对，或与实证受众研究相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