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办公中的主动塑造：一项关于工作与家庭重塑组合及其与能量耗竭关系的日记研究

本报告将详细介绍一项关于远程办公背景下，员工如何组合日常工作重塑（job crafting）和家庭重塑（home crafting）行为，以及这些组合如何影响其每日能量耗竭水平的原创性实证研究。

一、 研究团队、发表信息及学术背景

本研究由来自比利时鲁汶大学（KU Leuven）工作与组织研究系的 Lorenz Verelst、Rein De Cooman 和 Marijke Verbruggen 三位学者共同完成。论文以 “Crafting when teleworking: a daily diary study on the combinations of job and home crafting and their relationship with energy depletion” 为题，发表于 2023 年的 Journal of Vocational Behavior 期刊。

该研究属于组织行为学与职业心理学领域，特别聚焦于“工作重塑”（Job Crafting）理论的拓展和应用。工作重塑概念最初由 Wrzesniewski 和 Dutton (2001) 提出，指员工主动改变其工作任务、关系和认知边界，以使工作更符合自身需求和偏好。后续 Tims 和 Bakker (2010) 基于工作需求-资源模型（Job Demands-Resources Model， JD-R）将其操作化为增加工作资源、增加挑战性工作需求和减少阻碍性工作需求三个维度，其中前两者被归类为“主动性重塑”（Approach Crafting）。近年来，学者们将这一概念延伸至非工作领域，提出了“家庭重塑”（Home Crafting）或“休闲重塑”（Leisure Crafting），即个体主动调整家庭/休闲领域的活动，以优化个人福祉。

研究的动机源于远程办公的普及及其带来的独特挑战。远程办公模糊了工作与家庭的边界，员工需要在两者间不断切换。虽然大量研究表明，无论是工作重塑还是家庭重塑，都能正向预测员工福祉，但一个关键问题尚未被充分探索：在个人时间和精力有限的前提下，员工应如何组合每日的工作重塑与家庭重塑活动，才能最大化其益处（即减少能量耗竭），而非导致负面结果？此前的研究多基于“增益视角”（Enrichment-based Perspective），认为两种重塑活动可以无限地相互促进。然而，本研究提出了一个“努力视角”（Effort-based Perspective），其核心观点是：重塑行为本身需要耗费努力，因此个体在一天内能够投入的重塑努力是有限的。基于资源分配理论（Resource Allocation Theory），个体必须将有限的个人资源（时间和精力）在工作与家庭重塑之间进行分配。分配不当的组合可能会消耗而非补充个体的能量储备，增加疲劳风险。因此，本研究旨在探索在远程办公情境下，哪些日常重塑组合能最有效地防止能量耗竭，特别是检验“完美一致”（即在工作与家庭重塑上投入同等努力）是否为最优策略。

二、 研究设计与详细流程

本研究采用日记研究法（Daily Diary Study），具体流程严谨而复杂，包含以下几个主要阶段：

1. 参与者招募与总体调查：研究者与比利时法兰德斯地区的一家公司合作。研究开展时，由于新冠疫情防控措施，所有员工均被要求全职居家办公。共有 360 名知识型员工完成了初始的总体在线问卷调查。该问卷收集了人口统计学信息（如年龄、性别、子女数量）、一般性构念（如工作自主性）以及新冠疫情前的远程办公经验。问卷旨在为后续的每日测量提供背景变量和控制变量。

2. 每日日记数据收集：在完成总体调查的一周后，参与者开始了为期五个工作日（周一至周五）的日记调查阶段。参与者需在每晚睡前，通过电子邮件收到的链接完成在线日记问卷。为了确保足够的个体内变异数据用于分析，研究者剔除了未工作日的记录以及完成少于三次日记调查的参与者。最终的有效样本包含 202 名参与者，共计 839 个有效日记录，形成了个体（Level 2）嵌套于天数（Level 1）的两层数据结构。样本中女性占比较高（85.6%），平均年龄 47 岁，大多数受过高等教育（81.7%拥有学士及以上学位），且多数人在疫情前已有远程办公经验。

3. 测量工具与变量操作化：鉴于日记研究要求问卷简短，研究者使用了经过验证的简版量表或基于因子载荷自编的短题项。所有量表均采用 7 点李克特量表，并进行了严谨的翻译与回译。

   • 核心变量：
     • 每日主动性工作重塑：采用 Petrou 等人 (2012) 量表的改编短版，包含两个维度共 4 个题项：增加社交工作资源（2 项，如“今天，工作时我向他人征求了关于我表现的反馈”）和增加挑战性工作需求（2 项，如“今天，工作时我承担了额外的任务”）。这两个主动性维度被合并为一个综合指标。
     • 每日主动性家庭重塑：基于 Demerouti 等人 (2020) 的量表改编，包含 5 个题项：增加社交家庭资源（3 项，如“今天，私人时间里我向他人寻求了建议”）和增加挑战性家庭需求（2 项，如“今天，私人时间里我承担了更具挑战性的私人生活相关任务/活动”）。同样合并为综合指标。
     • 每日能量耗竭：使用 Twenge 等人 (2004) 开发、Johnson 等人 (2014) 验证的简版量表，共 3 个题项（如“今天，我的精神能量很低”）。
   • 控制变量：为排除其他因素干扰，研究者控制了一系列变量，包括人口学变量（性别、年龄、同住子女数）、工作自主性、每日工作压力、每日家庭压力、新冠疫情前的远程办公经验与频率，以及当日的患病感受（是否出现新冠症状）。

4. 数据分析方法：本研究采用了前沿的多层多项式回归与响应面分析（Multilevel Polynomial Regression with Response Surface Analysis， RSA）。这种方法非常适合检验两个预测变量（此处为工作重塑和家庭重塑）的组合效应。分析在 R 语言环境中使用 lme4 包进行。具体步骤如下：

   • 数据预处理：将所有个体层面的变量进行总均值中心化，将所有日层面的变量进行个体均值中心化，以分离个体间和个体内效应。
   • 模型构建：分层构建线性混合模型。首先纳入所有控制变量（模型1），然后加入中心化后的工作重塑和家庭重塑的主效应（模型2，用于检验假设1），最后加入工作重塑的平方项、家庭重塑的平方项以及两者的交互项（模型3，用于检验假设2及探索组合效应）。
   • 响应面分析：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分析技术。它利用模型3中多项式项的未标准化系数，计算并绘制三维响应面图。该图能直观展示所有可能的工作重塑与家庭重塑组合所对应的预测能量耗竭水平。分析重点考察两条线：
     • 一致线：表示工作重塑与家庭重塑水平相等的组合（X = Y）。其斜率和曲率反映了当两者同步变化时，对能量耗竭的影响是线性还是曲线性的。
     • 不一致线：表示工作重塑与家庭重塑水平相反的组合（X = -Y）。其斜率和曲率反映了当两者此消彼长时，对能量耗竭的影响。
   • 此外，研究者还检验了不含控制变量的模型（模型4）以确保结果的稳健性。

三、 主要研究结果及其逻辑关联

研究通过严谨的数据分析，得出了丰富且具有细微差别的结果：

1. 主效应得到支持：多层回归分析（模型2）显示，在控制了其他变量后，每日主动性工作重塑和每日主动性家庭重塑均与每日能量耗竭呈显著负相关（工作重塑：β = -0.23, p < 0.001；家庭重塑：β = -0.17, p < 0.01）。这完全支持了研究假设 1a 和 1b。这表明，无论是主动调整工作还是家庭活动，都能在当天帮助远程办公者减少能量耗竭感。这一结果为 JD-R 模型中的动机过程和促进作用提供了支持，即重塑行为通过增加资源或挑战，能够激发积极状态，从而缓冲能量消耗。

2. 重塑组合的复杂效应（响应面分析结果）：这是本研究最核心的发现，主要通过模型3的响应面分析揭示。

   • “一致”并非总是最佳，且存在“过犹不及”：对于一致线，分析发现其斜率显著为负（a1 = -0.40, p < 0.001），但曲率显著为正（a2 = 0.18, p < 0.05）。这意味着，当工作重塑与家庭重塑水平相等且从低向中等水平增加时，能量耗竭确实显著下降。然而，这种关系呈现倒U型曲线。具体而言，当两者都处于高水平时，能量耗竭相比中等水平略有回升。这表明，将大量精力同时投入到工作和家庭的重塑中，可能会超过个人的能量储备，导致“过度塑造”（Overcrafting），反而增加消耗。这直接挑战了“增益视角”下“多多益善”的假设，证实了“努力视角”和资源分配理论的合理性。
   • 工作重塑的效用普遍高于家庭重塑：响应面三维图（论文中的图1）清晰地显示，能量耗竭水平最低（图中深绿色区域）的组合，普遍出现在工作重塑高于个人平均水平，而家庭重塑水平不限的区域。相反，将努力主要投入家庭重塑（高于平均水平）而工作重塑不足（低于平均水平）的组合，并未带来最低的能量耗竭。这清楚地表明，在减少每日能量耗竭方面，对于本研究的样本而言，主动性工作重塑的“效用”普遍高于主动性家庭重塑。
   • 例外情况：研究也发现了两个有趣的例外。其一，正如倒U型曲线所示，高工作重塑搭配高家庭重塑的组合（“高-高”组合）能量耗竭较高，应予以避免。其二，在某些情况下，高家庭重塑搭配中低水平的工作重塑，也能达到较低的能量耗竭。这可能反映了部分员工因家庭需求更迫切（如照顾在线学习的子女）或工作重塑机会有限，而采取了“补偿策略”。
   • “不一致”线无显著影响：对于不一致线，其斜率和曲率均不显著，表明单纯地在工作与家庭重塑之间进行资源替换（即一个高一个低），并未对能量耗竭产生系统性影响。

这些结果层层递进：首先确认了两种重塑行为各自的有益性；进而通过先进的响应面分析，深入揭示了二者组合的非线性、非对称性效应，既指出了普遍规律（工作重塑效用更高、“高-高”组合有害），也识别了特定情境下的例外，为理解远程办公者日常行为的复杂性提供了精细化的图谱。

四、 研究结论与价值意义

本研究的结论可以概括为：远程办公者可以通过每日的主动性工作重塑和家庭重塑来降低能量耗竭，但必须注意组合策略。总体而言，将重塑努力更多分配给工作领域比分配给家庭领域更能有效防止能量耗竭。同时，应避免在一天内同时进行高水平的工作重塑和家庭重塑，因为这种“过度塑造”组合反而会导致更高的能量耗竭。

其科学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1. 理论推进：首次将“努力视角”和资源分配理论系统地引入工作/家庭重塑研究，挑战并补充了主流的“增益视角”。实证揭示了重塑行为可能存在的“过犹不及”效应，以及工作与家庭重塑在效用上的不对称性，深化了对塑造行为边界条件和潜在“阴暗面”的理解。 2. 方法贡献：成功应用多层多项式回归与响应面分析这一复杂但强大的统计技术，直观、全面地刻画了双变量组合的效应，为该领域未来研究提供了方法范本。 3. 情境聚焦：专门针对全职远程办公者这一日益增长的群体展开研究，填补了该情境下关于如何主动管理工作与家庭角色的知识空白，为后疫情时代组织与员工管理提供了基于实证的见解。

其应用价值同样显著： 1. 对个人的启示：鼓励远程办公者成为工作和生活的主动塑造者，但需警惕“过度塑造”。建议优先关注工作领域的主动性调整，并根据自身需求和资源状况，有策略地组合工作与家庭活动，而非盲目追求在两个领域都做到极致。 2. 对管理和人力资源实践的启示：组织在推广旨在提升员工福祉的“重塑工作坊”时，不仅应涵盖工作重塑，也可考虑引入家庭重塑的指导。更重要的是，管理者应意识到并帮助员工避免“过度塑造”，例如通过设定现实的塑造目标、提供合理的资源支持，并关注员工在同时应对多领域挑战时的压力信号。

五、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亮点突出体现在： 1. 重要的发现：首次实证揭示了工作重塑与家庭重塑组合的“倒U型”关系及“过度塑造”的风险，并明确了在远程办公情境下，工作重塑对于维持每日能量的相对优先性。这些发现具有理论颠覆性和实践指导性。 2. 新颖的方法：采用日记研究法捕捉日常动态，并运用多层响应面分析这一前沿技术解析变量间的复杂交互关系，使得研究结论更精细、更可靠。 3. 特殊的研究对象与时机：聚焦于新冠疫情期间被迫全职远程办公的知识员工，抓住了特殊时期产生的普遍性管理问题，使研究具有高度的现实相关性和时效性。

六、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论文还详细讨论了研究的局限性，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包括：样本来自单一公司且在特殊疫情时期，结论的普适性需进一步验证；采用横截面的日记设计，因果关系推论仍有局限；每日重塑量表的内部一致性信度在个体内水平较低，未来需开发更完善的测量工具；本研究聚焦于主动性重塑的总体水平，未细分其子维度（如增加资源 vs. 增加挑战）或纳入回避性重塑，未来可进一步探索更复杂的组合模式。这些坦诚的讨论体现了研究的科学严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