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创新性背景下机会创造与发现属性比较研究的学术报告

本研究由Raymond J. Jones（明尼苏达大学德卢斯分校，Labovitz商学院与经济学院）与Anat Barnir（北德克萨斯大学，管理学系）合作完成。其研究成果以题为“Properties of opportunity creation and discovery: comparing variation in contexts of innovativeness”的论文形式，发表于期刊《Technovation》第79卷（2019年）。该研究旨在实证检验创业机会理论中的“发现观”与“创造观”，并探讨在不同创新性环境背景下，这两种理论视角如何影响创业者的具体行动与决策。

一、 研究学术背景

本研究根植于创业学与创新管理领域。长期以来，关于“创业机会”从何而来，学术界存在两种核心的理论视角：机会发现观（Discovery View） 与机会创造观（Creation View）。发现观认为，机会是客观存在于市场环境中的不完美（例如技术变革、消费者偏好变化等），等待具有“警觉性”的创业者去识别和发掘。该视角基于风险（risk）环境，即未来结果的概率分布是已知或可估计的。相反，创造观则认为，机会并非预先存在，而是由创业者通过其主观认知、过往经验、社会互动以及在高度不确定性（uncertainty）环境中的反复试错和“效果推理（Effectuation）”主动构建出来的。这两种视角在关于机会的本质、创业者的角色以及决策环境（风险 vs. 不确定性）的假设上存在根本性分歧。

尽管这一理论辩论丰富，但此前的研究多停留在理论探讨层面，或倾向于单一地运用其中一种视角来考察创业过程，缺乏直接、系统的实证研究来检验这两种视角所预测的创业行动差异是否在实际的创业机会形成过程中得到体现。Alvarez和Barney（2007）曾明确提出，这两种理论的价值在于能够预测在机会形成过程中，何种创业行动更为相关和有效。然而，缺乏相应的实证检验构成了该领域的一个重要研究缺口。

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其核心研究问题是：环境约束（特别是与创新性相关的约束）如何影响创新，进而影响机会形成过程（发现 vs. 创造）的性质？ 具体而言，研究者试图通过实证方法，将“发现”与“创造”的理论假设与特定环境背景下创业行动的具体属性联系起来，检验在不同创新性（从“有界创新”到“无界创新”）的情境中，创业者在机会搜寻、资源获取、战略导向等方面的行为是否存在系统性差异。

二、 研究详细工作流程

本研究采用定量实证方法，利用二手面板数据进行统计分析。其工作流程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步骤：

1. 数据来源与样本选择：

   • 研究数据来源于“创业动态面板研究II（PSED II）”数据库。这是一个关于美国处于不同创业阶段的个体的全国性数据库。
   • 研究样本为780名“新生创业者（Nascent Entrepreneurs）”。其筛选标准为：a) 正在（单独或与他人合作）尝试创办新企业；b) 在过去12个月内已采取行动帮助创办新企业；c) 将拥有新企业的全部或部分所有权。这一操作化定义与使用PSED数据的其他研究保持一致。

2. 核心变量测量与操作化：

   • 因变量（机会形成情境/创新性水平）： 研究者使用“创新性”作为“发现”与“创造”情境的代理变量。他们构建了一个反映产品/市场不确定性的复合指标。
     • 测量项1： 询问创业者“有多少潜在客户会认为其产品/服务是新的、不熟悉的？”（PSED II 项目 AS1）。答案编码为：1（无）、2（部分）、3（全部）。
     • 测量项2： 询问“有多少其他公司提供相同或类似的产品/服务？”（PSED II 项目 AS2）。答案编码为：1（很多）、2（很少）、3（没有）。
     • 构建分类： 将以上两个变量结合，将样本分为三类，形成一个从“有界创新”（发现情境）到“无界创新”（创造情境）的连续体。
       • 有界创新（发现情境，编码为1）： 客户均不认为产品新，且市场上存在许多竞争者（n=153）。
       • 无界创新（创造情境，编码为3）： 所有客户都认为产品新/不熟悉，和/或市场上没有其他竞争者（n=233）。
       • 中度无界创新（编码为2）： 部分客户认为产品新，且市场上竞争者很少（n=394）。
   • 自变量（创业行动属性）： 基于Alvarez和Barney（2007）的理论假设，研究者选取了五类创业行动进行测量。
     • 搜寻活动（Search Activities）： 测量创业者是否进行了五项活动：与潜在客户交谈、收集竞争对手信息、定义市场机会、制定财务预测、确定业务监管要求。每项“是”计1分，总分范围0-5。
     • 行业经验（Industry Experience）： 测量创业者在相关行业的从业年数。
     • 创业能力（Entrepreneurial Capabilities）： 测量创业者是否曾有创业经历（是=1，否=0）。
     • 专业化人力资源需求（Specialized Human Resources）： 测量创业者认为以下三项对创业成功的重要性：拥有技术或科学专业知识、拥有技术先进的产品/服务、开发知识产权。采用5点李克特量表，计算三项平均值（Cronbach‘s α = 0.72）。
     • 正式资金来源（Formal Sources of Funding）： 测量是否从金融机构获得过个人或资产抵押贷款（是=1，否=0）。
     • 竞争战略导向（Competitive Strategic Orientation）： 测量创业者认为以下四项对成功的重要性：率先将产品或服务推向市场、更好地进行市场营销和推广、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客户便利性、现代且有吸引力的产品。计算四项平均值（Cronbach‘s α = 0.62）。
   • 控制变量： 包括性别、年龄和种族，以控制个人特质对创业倾向的影响。

3. 数据分析方法：

   • 由于因变量（创新性水平）是一个三分类的定序变量，研究者最初尝试使用序数回归（Ordinal Regression）。但平行线检验未通过，表明数据不符合序数回归的假设。
   • 因此，最终采用多项逻辑回归（Multinomial Logistic Regression） 进行分析。该模型可以比较不同类别（有界创新、中度无界创新、无界创新）之间的差异。具体构建了三个模型：
     • 模型1： 比较“无界创新”（创造情境）与“有界创新”（发现情境），这是对理论假设最直接的检验。
     • 模型2： 比较“无界创新”与“中度无界创新”。
     • 模型3： 比较“有界创新”与“中度无界创新”。
   • 研究使用SPSS软件进行统计分析，模型整体拟合度显著（χ² = 75.943， p < .000），伪R²为0.106。

三、 主要研究结果

多项逻辑回归的结果部分支持了基于“发现-创造”理论框架提出的假设，但也发现了一些与理论预期相反的有趣结果。

1. 搜寻活动（假设1）： 支持假设。结果显示，与有界创新（发现情境）相比，从事无界创新（创造情境）的创业者，其进行系统化搜寻活动的可能性显著更低（β = -0.20, p < .05）。这表明在高度不确定的创造情境中，由于缺乏可供分析的客观市场信息（如明确的客户、竞争对手），创业者较少进行传统意义上的系统性市场调研和分析。

2. 行业经验与创业经验（假设2a & 2b）：

   • 行业经验（假设2a）： 结果不显著，假设未获支持。行业经验在有界与无界创新情境中的差异不具有统计显著性。
   • 创业经验（假设2b）： 支持假设。结果显示，拥有创业经验的创业者，更可能从事无界创新（创造情境）而非有界创新（发现情境）（β = 0.53, p < .05）。这表明在不确定性高的创造环境中，广义的创业经验（如应对未知、多角色适应、试错能力）比特定的行业知识更为重要。

3. 专业化人力资源需求（假设3）： 结果与假设相反，且显著。研究发现，对专业化人力资源（技术专长、先进技术、知识产权）的需求，在无界创新（创造情境）中反而比在有界创新（发现情境）中更强烈（β = 0.36, p < .001）。研究者对此的解释是：在创造情境中，尽管创业者自身需要广泛的创业能力，但他们可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身在特定技术或知识领域的不足，从而更积极地寻求拥有特定技能（如技术、科学、知识产权开发）的合作伙伴或员工来弥补资源缺口，这与创业团队需要多样化技能组合的研究发现一致。

4. 正式资金来源（假设4）： 支持假设。结果显示，获得正式资金来源（如银行贷款）的创业者，更可能处于有界创新（发现情境）而非无界创新（创造情境）（β = -0.61, p < .10，边缘显著）。这表明在发现情境中，由于机会更容易被清晰阐述，市场信息更充分，创业者更容易向银行等正式金融机构证明其投资回报的可行性。而在创造情境中，高度的不确定性和难以量化的前景使得获取正式融资更加困难，创业者可能更依赖自筹资金或非正式融资渠道。

5. 竞争战略导向（假设5）： 结果与假设相反，且显著。研究发现，强调竞争战略（如先发优势、营销优势、产品吸引力）的创业者，更可能处于无界创新（创造情境）而非有界创新（发现情境）（β = 0.57, p < .01）。研究者分析，这可能与测量指标的性质有关。问卷中测量的战略导向（如“率先进入市场”、“更好的营销”）虽然属于竞争策略，但可能过于通用。在创造情境中，由于没有明确的竞争格局，创业者反而可能更强调这些基础的、通用的成功要素。而在发现情境中，竞争策略可能更为具体和差异化（如建立进入壁垒、优化运营效率），但这些更具体的策略未在测量中充分体现。

6. 关于“中度无界创新”类别的发现： 模型2和模型3的比较显示，“中度无界创新”类别与“有界创新”类别在预测变量上无显著差异，但与“无界创新”类别存在显著差异。这表明“无界创新”（创造情境）是一个性质上显著不同的类别，而“中度无界创新”在行为模式上更接近于“有界创新”（发现情境）。这为理解创新性连续体提供了更细致的视角。

四、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是：创业者在其中运作的环境背景（以产品/市场创新性为表征）确实会影响机会形成过程的性质（更偏向于发现或创造），并进而导致创业者在关键行动上表现出系统性差异。具体而言，研究部分证实了“发现-创造”理论框架的预测：在“发现情境”（有界创新）中，创业者更依赖系统性的搜寻活动和正式融资；而在“创造情境”（无界创新）中，创业者的过往创业经验显得更为关键。然而，研究也揭示了理论的复杂性，例如在创造情境中对专业化人力资源的强烈需求，以及对通用竞争战略的强调，这些发现对原有理论假设进行了重要的补充和修正。

本研究的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 * 理论价值： 这是为数不多的对“机会发现与创造”理论进行直接、系统的实证检验的研究之一。它将原本抽象的哲学辩论（客观主义 vs. 主观主义）操作化为可测量的变量，并通过实证数据连接了理论假设与创业实践，推动了该理论从纯理论思辨向实证检验的发展。研究还提出了一个基于“有界-无界创新”连续体的情境分类框架，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新的分析工具。 * 实践价值： 研究为创业者提供了实用的启示。创业者可以通过评估其产品对客户的“新颖性”和市场的“竞争程度”，来判断自己处于何种创新性情境（发现 vs. 创造）。这种判断有助于他们做出更明智的决策：例如，在“发现情境”应更注重市场调研和寻求正式融资；在“创造情境”则应更依赖自身的创业经验和构建互补的专家团队，并对非正式融资渠道做好规划。 * 政策价值： 研究结果对政策制定者具有参考意义。为了鼓励不同类型的创新和创业，政策可以更具针对性。例如，支持“发现型”创业的政策可能侧重于提供市场信息服务和改善信贷渠道；而支持“创造型”创业的政策则可能更需要关注创业教育、经验分享平台以及早期天使投资和众筹生态的培育。

五、 研究亮点

1. 重要的实证贡献： 直接回应了Alvarez和Barney（2007）对实证检验“发现-创造”理论的呼吁，是连接该核心理论框架与创业实践数据的关键桥梁。
2. 新颖的情境操作化： 创造性地使用“产品对客户的新颖性”和“市场竞争者数量”两个维度来构建“有界-无界创新”连续体，并将其作为“发现-创造”情境的代理变量，方法上具有创新性。
3. 混合的验证与发现： 研究结果不仅部分验证了经典理论假设（搜寻活动、创业经验、正式融资），更重要的是发现了与理论预期相反的结果（专业化人力资源、竞争战略），这揭示了创业实践的复杂性，推动了理论的深化和细化。
4. 细致的分类洞察： 通过多项逻辑回归，研究不仅比较了极端情境，还分析了中间类别，发现“中度无界创新”在行为模式上更接近“发现情境”，这为理解创新光谱提供了更丰富的层次。

六、 其他有价值内容

研究在讨论部分对与假设不符的结果进行了合理的推测性解释，例如将创造情境中对专业化人力资源的需求与“创业团队技能互补”理论联系起来，将竞争战略导向的意外结果归因于测量工具的通用性。这些讨论展现了研究者严谨的学术态度和将实证发现与更广泛理论对话的努力。此外，研究也坦诚地指出了其局限性，如使用二手数据导致测量工具并非量身定制、创新性量表的效度有待进一步验证等，并提出了未来研究应使用一手数据和更专门化测量工具的建议，为后续研究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