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brielle McIntire,皇后大学(Queen’s University)英语系助理教授,在《叙事》(Narrative)期刊2005年1月号(第13卷第1期,第29-45页)上发表了这篇题为《众声喧哗、独白与法西斯主义:伯纳德解读〈海浪〉》(heteroglossia, monologism, and fascism: bernard reads “the waves”)的学术论文。本文属于文学批评研究,是对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931年小说《海浪》(The Waves)的深入文本分析,旨在揭示小说的叙事策略与伍尔夫的反法西斯政治思想之间的深层关联。麦克英泰尔的学术贡献在于,她开拓性地将俄国文艺理论家米哈伊尔·巴赫金(Mikhail Bakhtin)的对话理论,尤其是“众声喧哗”(heteroglossia)与“独白主义”(monologism)这两个核心概念,作为阐释《海浪》叙事结构与政治批判的关键框架。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海浪》并置并戏剧化地展现了“众声喧哗”与“独白主义”这两种叙事模式之间的冲突,借此对日常语言的法西斯化倾向及法西斯主义的吸引力进行了深刻批判。麦克英泰尔指出,虽然小说前大半部分通过六个人物的独白,出色地演绎了巴赫金所推崇的众声喧哗的叙事理想,展示了语言、身份与主体性的多元对话特质,但其结尾部分却发生了叙述权的收缩与独白化。
作者详细分析了小说的结构。在文本的大部章节里,伯纳德、纳维尔、路易、苏珊、珍妮和罗达这六个角色轮流“说话”,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众声喧哗实验。他们的语言不是传统对话,而是一种独特的“思想-言语”,一种徘徊于诗歌与散文之间的内在独白。尽管他们很少进行真正的交流,但却共享一种巴赫金所谓的“家庭行话”,其言语彼此渗透、相互呼应,构成高度互文性(intratextuality)的主体间性。伍尔夫近乎将叙述者的干预降至最低,仅以“某某说道”的单调句式作为标记,让角色的声音直接呈现,这一叙述策略本身就彰显了多元平等的世界观。
然而,这种众声喧哗的结构在小说末尾遭遇了严峻挑战。在最后五十多页的章节中,伯纳德的声音“接管”了整部小说的叙述。麦克英泰尔将伯纳德此处的长篇独白视为“准独白式的停顿”(quasi-monologic arrest)。伯纳德试图总结、归纳并讲述他自己和其他人的生活,将其安排进一个可理解的“秩序”之中。他意识到故事可能都是“谎言”,但又无法抗拒以单一视角统摄多元经验、建立“秩序”的诱惑。作者将此解读为伍尔夫对独白主义权威性魅力的展示,也是对“作者-上帝”(author-god)姿态的戏仿和批判。伯纳德的声音将多元声音强行压缩进一个单一的阐释框架,这本身就是一种类似于法西斯主义通过语言和修辞压缩、抹杀差异的暴力行为。
论文进一步将这种从语言学层面出发的批判,与时事政治语境紧密结合。麦克英泰尔详尽梳理了伍尔夫在1920年代末至1930年代初日益清晰的反法西斯立场。小说创作于1929年至1931年间,正值墨索里尼在意大利掌权、法西斯社团在英国兴起、以及希特勒即将上台的“分水岭”历史时刻。伍尔夫不仅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抨击墨索里尼,还加入了反法西斯联盟,并表达了撰写反法西斯宣传册的强烈愿望,这部宣传册后来以《三个基尼》的形式问世。麦克英泰尔甚至指出,伍尔夫自己的霍加斯出版社在1933年翻译出版了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的政治与社会学说》,这证明她对法西斯主义的内在逻辑了如指掌。
基于此,麦克英泰尔围绕三个子论题展开论述,将叙事形式与政治内容熔于一炉。
其一,作者分析了“法西斯主义的语言”。文章中引用墨索里尼和其理论家乔瓦尼·詹蒂莱的言论,指出法西斯主义强调国家与个人融合、追求统一与服从的意识形态,这与《海浪》中角色们对“合一”、“秩序”的矛盾向往构成了互文。例如,罗达幻想自己成为俄国女皇,伯纳德幻想接掌大英帝国,这些不仅仅是帝国欲望的表达,更被放在法西斯特有的“对个人魅力的狂热崇拜”和“对权威的迷恋”这一批判框架内审视。伯纳德反复声称要“将混沌化为秩序”、“将多段生命融合为一”,其语言措辞充满了“军事化进程”、“极端精准”等暗合法西斯美学的比喻,而他自己又自反性地意识到这种“整洁的设计”和“传记式风格”是“一种谎言”、“一种便利”。
其二,文章重点剖析了“英雄崇拜与言论的边界”——以波西弗这一角色为中心。波西弗在小说中几乎不言语,仅仅说过一个“不”字,却被其他六位主人公神化为“中世纪指挥官”、“神”,并幻想他去印度“解决东方问题”。麦克英泰尔认为,这种以沉默为基础、纯粹由他者的想象和话语建构起来的英雄,正是法西斯主义所需求的完美的、无智识的“行动之人”的缩影。波西弗最终在马背上摔死,这种荒诞的陨落,不仅解构了角色自身的英雄神话,更揭示了支撑法西斯人格崇拜所需要的那种情感与精神依附。他身处叙事的中心却从不发出自己的声音,这种叙事手法本身就是其神话被构建和消解的幽微证明。
其三,论文探讨了语言、身份的“混杂与融合”背后潜藏的危机。尽管小说展示了身份的相互渗透,伍尔夫自己也说“这六个角色本应是一个人”,但作品中角色之间的社会阶层、教育背景呈现出深刻同质性,这削弱了真正意义上的多声部性。同时,苏珊、纳维尔等角色对伯纳德所向往的“融合”、“不分彼此”的状态表现出抗拒和恐惧。麦克英泰尔指出,这种对“合一”的神秘向往,与法西斯主义所宣扬的个人在集体/国家中“不是被消灭,而是被倍增”的准宗教式口号,存在着难以忽视的危险亲缘性。
最终,伯纳德在长篇独白的末尾,丢下了一生携带的、记录佳句的笔记本,渴望“一声嚎叫,而非什么整洁的东西”,表达了对语言的彻底疲惫与挣脱。论文的结论是,《海浪》的价值在于其极具预见性地将反法西斯的文化政治斗争引向了语言和叙事结构的深层。伍尔夫并非在小说中简单地高扬众声喧哗、打倒独白主义,而是通过小说叙事本身的矛盾运动,揭示独白主义作为一种认知和美学模式的诱惑力,以及压制多元声音所隐含的暴力。麦克英泰尔通过这一解构性的阅读,不仅呈现了伍尔夫如何将美学形式政治化,更展示了《海浪》作为一部现代主义杰作,其复杂的文本肌理本身即是一场与法西斯主义幽灵的紧张缠斗,其批判锋芒指向的不仅是远方的独裁者,更是潜伏在英国日常生活、语言习惯和帝国结构中的“法西斯主义潜意识”。本文的学术亮点,在于将巴赫金的语言学理论、伍尔夫的现代主义美学与其激进的政治批评实践进行了一次精准而有力的嫁接,为理解现代主义文学的政治维度提供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