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社会情感财富的根源
作者: Cristina Cruz 和 Horacio Arredondo
期刊: Management Research: Journal of the Iberoamerican Academy of Management
发表时间: 2016年,第14卷,第3期
引言与核心观点
本文是一篇评论性文章(commentary),旨在对同一期期刊中 Martin 和 Gomez-Mejia 关于家族企业中财务财富与社会情感财富(socioemotional wealth,简称SEW)双向关系的研究进行深化和补充。Cruz 和 Arredondo 的核心主张是,若要使社会情感财富视角成为家族企业研究领域的主导范式,学术界必须“重回其行为理论的根源”,以避免对该理论的误用,并充分发掘其潜力。文章深刻批判了当前学术界将SEW简单视为一个涵盖家族所有者非经济效用的“伞状术语”(umbrella term)的趋势,指出这种做法放弃了其深厚的理论根基和预测力。作者强调,SEW不仅仅是对家族所有者情感禀赋的标签化描述,而是一个根植于行为代理模型(Behavioral Agency Model, 简称BAM),用以预测家族所有者在战略风险承担方面行为的理论方法。
第一个要点:厘清SEW方法的局限性与理论根源
作者首先系统性地阐述了SEW方法的内在局限性,这些局限性很大程度上继承自其构建的理论基石。SEW视角建立于行为代理模型之上,而行为代理模型本身又整合了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企业行为理论(Behavioral Theory of the Firm, 简称BTOF)和代理理论(agency theory)。因此,SEW的一些固有挑战,如参考点(reference points)的模糊性,也源于这些基础理论。例如,前景理论在企业层面的应用中,一直未能完美解决组织如何建立和调整其参考点的问题。
作者进一步指出,SEW方法在实证测量上与理论存在“错配”(mismatch)。大多数测试SEW的研究要么先验地假设其存在,要么使用间接的代理变量,而缺乏精细的直接测量工具。虽然作者认同为SEW提供可靠的结构验证(construct validation)至关重要,但他们也提出了一个有力的反问:在代理理论中,又有多少研究能成功地直接测量代理成本呢?通过这个反问,作者并非意在否定SEW的贡献,而是呼吁研究者清晰地认识到它作为一个行为理论的边界,即其主要功能是预测决策行为,而非直接预测绩效结果。作者特别指出,将SEW与基于资源基础观(Resource-Based View)的“家族性”(familiness)概念混为一谈是错误的,尽管两者都试图捕捉家族企业的本质,但其理论根源完全不同,必须区别对待。
第二个要点:从行为基础重新审视Martin和Gomez-Mejia的贡献
作者高度评价了Martin和Gomez-Mejia在同一期期刊上的研究贡献,认为他们为应用SEW的行为基础提供了关键的精确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首先,Martin和Gomez-Mejia挑战了早期SEW应用中关于家族所有者“首要参考点是避免社会情感财富损失”的假设。他们基于“混合赌局”(mixed gamble)的逻辑,提出家族所有者的决策不仅是为了保存现有的SEW,也可能是为了追求财务目标,从而进一步增加其社会情感财富。这一论点打破了学术界对家族企业因损失厌恶而趋于保守的刻板印象。根据混合赌局逻辑,当决策者预期一个高风险选择带来的潜在收益大于潜在损失时,即便没有外部威胁,他们也可能选择承担风险。因此,如果家族所有者预见到成功的风险承担能显著增加社会情感财富,他们可能会表现出更高的风险偏好。
其次,Martin和Gomez-Mejia提出了“二阶负面效应”(negative second order effects)的概念。他们警告说,为了保护社会情感财富而做出的决策,如果最终导致负面的财务绩效,可能会反过来损害最初试图保护的SEW。例如,为避免裁员而保留低效工厂的决策,可能导致公司利润下降,最终威胁到家族对企业的控制权。这一洞见丰富了对风险承担的理解,因为它关涉到行为代理模型中的另一个关键概念——“风险承担”(risk bearing)。SEW本身就代表了家族所有者的情感财富风险。如果家族所有者预见到他们保护SEW的行为最终可能因为不良财务后果而导致部分SEW的损失,这就会增加他们的风险承担量,从而影响其在赌局中的决策。因此,承认SEW的“二阶负面效应”意味着,像传统SEW框架所预测的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保护SEW的行为,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普遍。
第三个要点:从行为基础深化SEW方法的未来研究建议
在肯定Martin和Gomez-Mejia贡献的基础上,作者提出了三大方向,以“重回根源”的方式进一步发展和验证SEW理论。
研究方向一:将社会情感财富视为一种不确定性结果(uncertain outcome)。 作者指出,混合赌局逻辑的应用,要求研究重心从“确定哪种财富(社会情感/财务)将主导决策”转向“理解哪些因素影响了家族所有者对潜在SEW收益和损失的评估”。现有的混合赌局研究,包括Martin和Gomez-Mejia的文章,在某种程度上将赌局的价值视为可事前确定(deterministic)的。然而,由于SEW收益和损失的实现规模和概率都具有高度的模糊性,家族所有者实际上是依赖于对每种结果可能性的主观评估来做决策。这就需要引入前景理论中一个被组织研究严重忽视的关键组成部分:概率权重函数(probability weighing function)。 作者认为,家族所有者会依赖各种线索(cues)来评估每个备选方案对个人财富带来的机遇和风险。因此,深入探究哪些内外部因素决定了对SEW得失可能性的评估,将极大丰富我们对家族与非家族企业风险承担差异的理解。在内部因素方面,Berrone等人提出的“FIBER”五维度模型——即家族控制与影响(Family control and influence)、家族成员对企业的认同(Identification of family members with the firm)、紧密的社会关系(Binding social ties)、情感依恋(Emotional attachment)、以及通过代际传承延续家族纽带(Renewal of family bonds through dynastic succession)——可以作为分析起点。由于SEW的多维特性,每个维度的存量可能演变各异,因此,基于行为理论,我们应预期看到因主导维度不同而产生的差异化行为。
研究方向二:将社会情感财富定位为一种“情境性方法”(situational approach)。 作者认为,将SEW描绘成一个预测非经济目标如何影响企业绩效的普适性方法是不现实的。相反,应该将其定位成一个能够识别不同情境下SEW导向选择如何增强或阻碍绩效的框架。这一观点得到近期研究的支持,这些研究表明SEW具有正反两种效价(valences),其作用方向和强度取决于具体的情境和时间。作者鼓励未来的研究为这种观点增加理论验证,并效仿Lim等人在2010年的研究,将行为代理理论的洞见与“家族性”整合起来,以调和当前文献中关于家族所有权是促进还是阻碍风险承担活动的争论。
研究方向三:确定分析层次(level of analyses)。 作者指出了SEW研究中分析层次不清的问题。前景理论与企业行为理论的分析单元存在固有的张力:前者关注个体层面的风险决策,后者则描述组织层面的行为。SEW最初旨在预测家族所有者(个体层面)在家族企业战略决策(组织层面)中的风险承担行为,但其分析单元又常是作为整体的“家族”。然而,家族由不同个体组成,他们对问题的框定(framing)可能截然不同。因此,未来研究必须厘清“谁的福利因SEW的保存而增进”。此外,最终决策者的身份也带来理论和方法上的挑战。对于单一所有者掌控所有战略决策的家族企业,前景理论的假设未受侵犯;而在其他情况下,学者们则必须假定决策的框定和评估是基于对SEW的共享解读(shared interpretations)。为克服这一局限,作者建议借鉴组织群体认知(group cognitions)的文献,以更好地理解组织中的主导联盟(dominant coalition)是如何塑造组织的抱负水平(aspiration level)或主导逻辑(dominant logic)的。
结论与价值
本文的价值在于其对SEW这一热门理论的一次冷静、深刻的反思与正本清源。其科学与实践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第一,它强力呼吁学术界停止对SEW概念的泛化和滥用,重新回到其行为理论的严谨根基上进行研究和对话。第二,文章清晰地阐明了SEW作为一种行为预测理论的核心——家族企业的独特性并不在于它们以社会情感财富为参考点,而在于它们的战略决策中必然面临一个其他企业没有的、社会情感与财务两种无法完全替代的“货币”之间的权衡(trade-offs)。这一认识将研究焦点从宏观的绩效关系拉回到了微观的决策过程本身。第三,通过将“混合赌局”、“概率权重”、“情境化”和“分析层次”等概念引入核心讨论,本文为未来SEW研究提供了具体、清晰且具有操作性的深化路径。尽管作者承认,评估混合赌局的复杂性解释了为何SEW领域对绩效关系的“圣杯”(holy grail)的追寻远未结束,但他们坚信,只要坚守其行为理论基础,SEW完全有潜力成为家族企业领域卓有成效的研究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