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科学领域关于句子理解中隐含施事者来源的构式语法研究:Goldwater与Markman的实验报告
本研究由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心理学系的Micah B. Goldwater和Arthur B. Markman共同完成,其成果以《句子理解中隐含施事者的构式来源》为题,发表于2006年的《认知科学学会年会论文集》第28卷。这是一项旨在探索句子理解过程中事件结构来源的原创性实证研究。
一、 研究背景与目的
本研究的核心科学领域是心理语言学和认知科学,具体聚焦于句子理解的在线加工机制。长期以来,关于句子意义(特别是事件结构,即“谁对谁做了什么”)的来源,存在两种对立的语言学理论观点:词汇观与构式观。
词汇观认为,句子的事件结构完全由其构成词汇(尤其是动词)的事件结构决定。动词本身包含了丰富的语义信息,这些信息决定了它可以出现在何种句法框架中。例如,动词“切片”本身就蕴含了一个施事者、一个受事者以及一个工具。根据此观点,动词在不同句法结构中(如被动语态、中动构式)表现出不同的事件结构,意味着动词是多义的,每个句法结构对应一个独立的动词词条。
构式观则以构式语法为代表,主张句法构式本身具有独立于词汇的意义,能够为句子贡献事件结构。例如,双及物构式(如“John baked his mother a pie”)本身就编码了“转移”的意义,即使动词“bake”本身并不必然包含转移义。根据此观点,动词可以“继承”或适应其所嵌入的构式的事件结构,从而无需为动词储存多个独立的事件结构表征。
本研究的直接动机源于Mauner & Koenig于2000年发表的一项实验。该实验比较了被动句(如“The clocks were sold easily to raise money…”)和中动句(如“The clocks had sold easily to raise money…”)在后续不定式从句需要施事者时的可接受性判断差异。Mauner & Koenig发现,被动句(隐含施事者)比中动句(不隐含施事者)更容易被接受。他们将其解释为动词在不同构式中具有不同的事件结构表征,从而支持了词汇观。
然而,Goldwater和Markman认为,Mauner & Koenig的实验结果同样可以用构式观来解释:是构式本身(被动构式 vs. 中动构式)提供了(或不提供)隐含施事者,而非动词本身的变化。为了验证构式可以独立于动词提供事件结构,他们设计了一项巧妙的实验,其核心目标是:使用新颖的名转动词来重复Mauner & Koenig的实验范式。 由于名转动词是新颖的,它们自身没有预先存在的事件结构。如果在这样的动词上仍然能观察到与Mauner & Koenig实验中相同的构式效应(即被动句比中动句更容易接受不定式从句),那么这种效应就只能归因于构式本身的事件结构贡献,从而为构式观提供强有力的证据。
二、 研究流程与方法
研究流程主要包括材料准备、实验程序和数据分析三个主要部分,严格遵循并改进了Mauner & Koenig的实验范式。
1. 实验材料: - 熟悉动词组: 直接采用了Mauner & Koenig (2000) 实验2中的14对关键句对。每对句子包含一个被动句和一个中动句,核心动词是熟悉的(如”sell”),后续都接一个需要施事者解读的不定式目的从句(如“to raise money for charity”)。 - 新颖名转动词组: 研究者创造了14对新的句对,结构与Mauner & Koenig的类似,但核心动词替换为新颖的名转动词。这些名词的选择基于它们蕴含“状态变化”的意义(如“vodka”伏特加是由土豆“酿造”出来的),以便它们能合法地进入中动构式。例如:“The Russian potatoes were vodkaed easily to spike the punch…”(被动) vs. “The Russian potatoes had vodkaed easily to spike the punch…”(中动)。 - 前导段落: 为确保被试理解新颖动词的意图含义,研究者为每个名转动词编写了简短的段落,明确解释其意义(例如,解释“potatoes had vodkaed easily”意为“土豆被轻易地酿成了伏特加”)。每个段落后有一个多项选择题,用于确认被试理解了词义。 - 填充句: 实验还包含了42个填充句,其中12个设计为无意义的,目的是防止被试形成特定的反应策略,并平衡实验中的句子类型。
2. 实验程序: - 被试: 40名来自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以英语为母语的本科生参与实验,并获得课程学分。 - 第一阶段(学习阶段): 被试在电脑实验前,首先阅读14个介绍新颖名转动词的前导段落,并回答理解性问题,以确保他们掌握了这些动词的预定含义。 - 第二阶段(主实验阶段): 使用SuperLab软件在戴尔电脑上呈现句子。实验流程完全复制Mauner & Koenig的方法: a. 屏幕上首先呈现整个主句(例如“The Russian potatoes were vodkaed easily”或“The Russian potatoes had vodkaed easily”)。 b. 被试需要判断这个主句本身是否有意义,并做出按键反应。 c. 随后,句子的剩余部分(不定式从句)以逐词方式呈现,每个词替换一个下划线。每呈现一个词,被试都需要立即判断到该词为止的整个句子是否仍然有意义,并按键反应(“1”键代表有意义,“2”键代表无意义)。一旦被试判定句子无意义,该试次在数据记录上即告结束(尽管由于软件限制,句子会继续呈现完毕)。 - 实验设计: 采用被试内设计。28个关键句(14对)与42个填充句混合随机呈现。通过制作不同的列表进行平衡,确保每个被试只看到每对关键句中的一个版本(被动或中动)。
3. 数据分析方法: - 数据转换: 研究者采用了Mauner & Koenig使用的调整百分比计分法。这种方法计算在每个词位点上做出“无意义”反应的调整后百分比,以消除前期反应对后期数据点的累积影响。具体而言,是用某词位点观察到的“无意义”反应数,除以在该位点剩余的、可能做出“无意义”反应的机会数(总机会数7减去之前所有位点已做出的“无意义”反应数)。 - 统计分析: 分别对“熟悉动词”和“新颖名转动词”两组数据,进行2(构式:被动 vs. 中动)× 5(区域/词位点:主句,以及不定式从句中的“to”、“动词”、“修饰语”、“名词”)的重复测量方差分析。随后,在关键区域(特别是动词和名词位点)对两种构式进行计划比较的t检验,以直接检验Mauner & Koenig所发现的差异模式是否被重复。
三、 主要研究结果
实验结果清晰地支持了构式语法观点。
1. 熟悉动词组的结果: 方差分析显示,构式的主效应、区域主效应以及构式与区域的交互作用均高度显著。更重要的是,计划比较t检验的结果成功复制了Mauner & Koenig (2000) 的关键发现: - 在主句位点: 中动句被判定为无意义的比例显著高于被动句。这表明即使在不涉及不定式从句时,两种构式的可接受性已有差异。 - 在不定式从句的动词位点: 中动句后续的不定式从句在动词处被判定为无意义的比例显著高于被动句。这正是实验预期的核心效应:当中动构式未能提供隐含施事者时,读者在读到需要施事者的不定式动词(如“raise”)时,会更快地感到句子不合理。 尽管在名词位点的差异在本研究中未达到显著,但研究者指出,Mauner & Koenig的原意只是预测差异会出现在整个关键区域(to-V-Mod-N)内,而非特定于某个词。因此,在动词位点发现的显著差异已足以支持其核心假设。
2. 新颖名转动词组的结果: 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创新部分。数据分析揭示了与熟悉动词组极其相似的模式: - 构式的主效应和区域主效应均显著。 - 计划比较显示,在主句位点和不定式从句的动词位点,中动句的“无意义”判断调整百分比均显著高于被动句(动词位点的效应在被试分析和项目分析中均显著)。在名词位点,被试分析也显示出显著差异。 这一结果模式是决定性的。因为实验中使用的名转动词是新颖的,它们自身不具备稳定的事件结构知识。然而,当它们被置于被动构式中时,句子更容易被接受为可以后续接一个需要施事者的目的从句;而当它们被置于中动构式中时,则更难被接受。这种差异只能归因于构式本身:被动构式为句子贡献了一个隐含的施事者论元,而中动构式则没有。
研究者还注意到一个次要差异:新颖动词组在主句被拒绝的比例高于熟悉动词组。这并不奇怪,因为新颖动词本身理解起来就更具挑战性。但重要的是,大多数含有新颖动词的主句仍被接受,说明前导段落有效地传达了动词含义。
四、 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通过精巧地使用新颖名转动词,成功复制了Mauner & Koenig (2000) 的实验结果,并对该结果提出了全新的理论解释。
核心结论: 句子的事件结构并非完全由动词的词汇意义决定。句法构式本身能够独立于具体的动词,为句子理解贡献事件结构信息(如隐含的施事者)。 这一发现为构式语法理论提供了直接的实验证据。
理论意义与价值: 1. 支持构式语法理论: 研究强有力地表明,构式是语言中具有独立意义的单元。动词的意义和构式的意义在句子理解过程中是协同作用的。当动词意义与构式意义一致时,它们相互强化;当动词意义不完整或与构式冲突时(如新颖动词),构式的意义可以主导或补充解读。 2. 重新解读经典研究: 本研究对Mauner & Koenig (2000) 的发现提出了替代性解释。原研究被视为支持动词中心、词汇观的重要证据,而本研究表明,同样的数据模式完全可以用构式中心的理论来解释,甚至通过新颖动词实验得到了更纯粹的支持。 3. 对认知加工模型的启示: 研究者在讨论部分探讨了如何将构式意义整合到当前主流的句子理解模型——基于约束的模型中。他们提出,构式意义可以作为一个额外的约束条件,与词汇偏好、主题适合度等约束并行作用,共同决定最终的句法分析和语义解释。构式意义的激活可以与句法结构的激活同步进行,这符合基于约束的模型的并行处理思想。研究也提出了一个调和的观点:动词可能只有一个核心的语义事件结构,但在与不同构式结合时,会“采纳”或“实现”该构式所规定的句法实现事件结构。
五、 研究亮点
六、 其他有价值的讨论
研究者还坦诚地讨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和未来方向。例如,他们提出了构式效应发生的“时间点”问题:效应是发生在主实验阶段实时加工时,还是发生在学习阶段被试首次通过前导段落接触新颖动词时?他们倾向于实时加工的解释,因为所有前导段落都使用中动构式引入动词,如果效应只发生在学习阶段,那么中动构式应该更占优势,但这与实验结果相反。不过,他们也无法完全排除动词在单次接触后就迅速习得了构式赋予的事件结构这一可能性,这为未来研究留下了空间。
这项研究通过精妙的实验设计,为句子理解中“构式”作为独立意义来源的心理现实性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证据,推动了关于语言中形式与意义关系的理论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