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对《Handbook of Social Psychology》（社会心理学手册）中由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Jan E. Stets博士与肯特州立大学的Richard T. Serpe博士共同撰写的《Identity Theory》（身份理论）章节的学术报告。该章节于2013年由Springer出版社出版。作为一篇综合性的理论综述，本文旨在系统梳理身份理论（Identity Theory）在过去四十余年中的发展脉络、核心概念、研究方法、应用领域以及未来方向，为社会学及社会心理学领域的研究者提供一个全面而深入的理论框架。

本章节的核心主题是身份理论，这是一个根植于社会学符号互动论（Symbolic Interactionism），特别是结构符号互动论（Structural Symbolic Interactionism），旨在解释个体如何在社会结构与互动中形成、维持、验证和改变其多重身份的理论体系。文章强调，身份理论并非是对“身份”一词的泛泛而谈，而是一个有着清晰定义、可操作化概念和系统性实证检验的、发展了四十余年的研究纲领。

文章首先回顾了身份理论的两大思想渊源。其一是以Herbert Blumer为代表的芝加哥学派的传统符号互动论，强调社会互动的动态性和创造性，认为意义在持续互动中建构，因而质疑发展普遍性理论和进行量化分析的可能性。其二是以Manford H. Kuhn为代表的衣阿华学派的结构符号互动论，它在承认互动创造结构的同时，强调既有社会结构对后续互动和自我的约束力，并致力于发展可进行严格实证检验的精确理论。身份理论主要继承了后者的传统，将社会结构视为塑造个体身份的基础。

文章随后详细阐述了身份理论的一系列关键概念： 1. 身份的定义：身份被定义为附着于个体在社会结构中所扮演角色（角色身份）、所认同和归属的群体（群体身份）以及使其区别于他人的独特个人特征（个人身份）上的一套意义集合。人们拥有多种身份，且这些身份是不同类型。 2. 身份验证：这是身份理论的核心概念，指个体感知到的他人对自身的看法与自己身份标准中的自我看法相一致的过程。文章借鉴Burke与Stets的知觉控制模型，详细描述了身份激活后，包含身份标准、知觉输入、比较器、情感和行为输出的反馈循环。当知觉输入与身份标准一致时，产生积极情感（身份验证）；不一致时，产生消极情感（身份未验证），并驱动个体通过调整行为来修正输入，以达成验证。 3. 身份突显性与中心性/突出性：由于个体拥有多重身份，身份理论需要解释在特定情境中何种身份会被调用。身份突显性被定义为某个身份在不同情境中被调用的可能性，它是一个行为指标，与个体对该身份的承诺（即基于该身份的社会网络联系的广泛性与强度）正相关。身份中心性/突出性则指某个身份对个体自我概念的重要性，是一个内在的价值指标。研究表明，这两个概念相互独立，应同时纳入研究。 4. 承诺：承诺连接了身份与社会结构，指个体基于某一身份与他人建立的社会联系的强度。它包含两个维度：互动性承诺（联系的数量与频率）和情感性承诺（联系的深度与情感价值）。从知觉控制视角看，承诺也体现为个体为验证身份所付出的努力程度。 5. 资源：指在情境中用于维持或促进互动、包括验证身份的任何事物。身份理论将资源操作化为三类：结构性资源（如职业地位）、人际资源（如角色采择能力）、个人资源（如自我效能感）。资源的运用有助于身份验证。 6. 身份的基础：文章区分了身份的三种基础，强调了它们将个体与社会结构的不同层面相联系：角色身份（与特定社会位置相关的内在化意义）、群体身份（与特定互动群体相关的意义）、个人身份（使个体独特化的个人特征意义）。这三者在情境中常同时激活、相互重叠。

在方法论部分，文章回顾了身份理论研究主要采用的两种实证途径：调查研究与实验室研究。调查研究，包括横截面调查和纵向追踪（如对新婚夫妇的长期研究），擅长在自然情境中考察身份与行为、情感、健康等变量的关系，并测量身份的承诺、突显性等结构。实验室研究则通过在受控环境中模拟特定情境（如工作场景、道德困境），来精确检验身份验证过程及其情感与行为后果的理论假设。两种方法各有优劣，结合使用能更全面地理解身份过程。文章还系统总结了身份、验证、突显性、承诺、中心性/突出性、资源等核心概念的具体测量方法，如使用语义差异法测量身份意义，通过计算身份标准与反射性评价的差异来测量验证等。

接着，文章聚焦于三个长期吸引研究者的实质性议题： 1. 多重身份：从内部视角看，多重身份在自我内部以控制层级（个人身份影响角色和群体身份的选择）和突显性层级的方式组织。从外部视角看，个体在社会结构中占据的多种位置可能带来竞争性要求。Thoits的研究指出，自愿性角色身份比义务性角色身份更能带来掌控感和积极结果；而Burke等人则强调，无论身份性质如何，累积的、得到验证的多重身份才能带来益处。 2. 身份与情感：早期理论家如McCall与Simmons、Stryker都将情感与身份（无论是突出性身份还是突显性身份）是否得到支持相联系。基于知觉控制模型的观点则更系统地将情感视为身份验证（一致）或未验证（不一致）的信号。实证研究（主要在实验室模拟工作身份）发现，未验证引发的情感方向（积极或消极）可能复杂，促使研究者开始细化研究具体情绪（如悲伤、愤怒）产生的条件（如归因来源、权力差异），并拓展到对道德情感（羞耻、内疚）的研究。 3. 身份改变：身份验证过程虽然倾向于维持身份稳定，但身份意义仍会缓慢变化。Burke指出了三种身份改变来源：一是情境的持久变化（如生育子女）迫使身份意义调整以适应新的自我知觉；二是情境中同时激活的两个或多个身份发生冲突，其意义会随时间相互妥协、趋同；三是身份意义与行为意义长期不一致，导致双方都发生调整。研究显示，承诺度和突显性较低的身份更容易改变。

为了展示身份理论的解释力，文章综述了其在多个社会学领域的应用： * 犯罪与法律社会学：研究揭示了家庭暴力中，配偶身份未验证会导致个体感知控制感降低，进而通过攻击配偶来重获控制，形成恶性循环。对在押罪犯的研究发现，他们可能内化他人的“罪犯”标签。在法学领域，身份理论被用来解释律师在同时拥有“律师”和“雇员”等多重身份时，可能因更突显的“雇员”身份而产生偏向性判断。 * 教育社会学：身份理论被用于探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中女性代表性不足的问题。研究发现，女性对自身的认知与对STEM学生（通常被感知为更具男性气质）的认知存在更大差距。参与STEM项目能通过建立情感承诺，提升女性科学身份的突显性和持续性。 * 种族/民族社会学：研究比较了不同族裔群体身份过程的差异。例如，对拉丁裔而言，承诺（而非自尊）是家庭身份突显性的主要预测因素，凸显了家庭的重要性，但这可能影响其朋友身份的验证。

最后，文章展望了身份理论未来的发展方向。在实质性研究领域，需要更深入探究：情境特征如何影响身份调用选择；身份形成（尤其是义务性与自愿性身份）的过程及其影响因素；负面/污名化身份的验证过程及其影响；以及个体层面的身份概念（如承诺、突显性）如何与社会运动中的集体认同及参与行为相联系。在理论拓展方面，文章提出身份理论可以尝试与情感控制理论、期望状态理论、交换理论以及社会认同理论建立联系与对话，通过整合不同理论视角下的多重过程，以更全面地理解和解释社会行为。

本章节的价值与意义在于：它不仅仅是对身份理论文献的汇编，更是对该理论发展的一次系统性整合与前瞻性导航。作者清晰地勾勒了身份理论从结构符号互动论中诞生的理论根源，构建了一个以身份验证为核心、涵盖身份定义、结构、过程、测量及应用的完整概念体系。通过详述研究方法与测量工具，它为实证研究提供了可操作的蓝图。通过展示在家庭、犯罪、教育、族裔等多个领域的成功应用，它证明了该理论强大的解释力和跨领域的适用性。最后，对未来方向的规划，指明了理论深化与拓展的潜在路径，激发了新的研究问题。对于中国学界而言，这篇综述是理解和运用身份理论这一西方社会学社会心理学核心理论的绝佳入门与进阶指南，其严谨的概念体系、多元的方法论和广阔的应用视角，对于研究中国社会转型期个体的身份建构、认同变迁及社会适应等问题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和启发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