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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的主要作者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外国语学院的杨宇涵和Thomas Fuyin Li(通讯作者)。该论文发表于认知语言学领域的重要国际期刊*Cognitive Linguistics*,并于2025年5月6日在线发表,DOI为10.1515/cog-2024-0026。
从学术背景来看,本研究属于认知语言学与历史语言学的交叉领域,核心关注汉语趋向补语的历时演变及其认知机制。汉语趋向补语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受到广泛研究,但多数研究集中于共时层面的语义、句法结构、习得与教学等方面。从宏事件(macro-event)视角对复合趋向补语(complex directional complement)进行系统历时考察的研究相对匮乏。Talmy提出的宏事件理论及其双分类型学(two-way typology)将汉语归类为卫星框架语言(satellite-framed language),这一分类在学界引发了持续争议。为回应这些理论争议,Li提出了宏事件假说(macro-event hypothesis),包含语义连续统、句法连续统、语法化连续统和类型学连续统四个维度。本研究旨在通过对汉语复合趋向补语“过来”的历时语料分析,从句法和语义两个层面验证宏事件假说,并探讨宏事件类型的历时演化顺序。研究主要目标包括:追溯“过来”的句法演变路径、确定V过来构式所表征的宏事件类型的演化顺序,以及提出关于趋向补语整体演变规律的理论假设。
在研究方法与流程方面,本研究采用了基于语料库的历时定量分析。数据来源于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语料库(CCL语料库)的古代汉语子库,该子库包含1.637亿字,其中41.05%按朝代标注,时间跨度从西周(公元前1046年)至民国初期(1920年代),覆盖15个朝代。研究将15个朝代划分为五个历史阶段:第一阶段为上古汉语(公元前11世纪至公元3世纪),包括西周、东周和汉代;第二阶段为中古汉语早期(3世纪至7世纪),包括六朝和隋代;第三阶段为中古汉语晚期(7世纪至13世纪),包括唐代、五代和宋代;第四阶段为近代汉语(13世纪至20世纪),包括元代、明代和清代;第五阶段为现代汉语(20世纪),即民国初期。数据收集分为两个主要步骤。第一步检索模式“过$10来”(即“过”和“来”之间相隔不超过10个字),获得14,524条例句,其中明代2,586条、清代8,631条、民国初期2,752条,因数量较大,使用Python从这三个时期各随机抽取1,000条,经人工筛选后最终获得2,126条有效数据。第二步检索“过来”,共获得7,467条例句,用于分析V过来构式的宏事件类型。在人工处理过程中,研究采用了Yang(2005)提出的认知模式判断标准,仅将“V+复合趋向补语+宾语”结构视为完全语法化的构式,排除了“V+趋向补语+宾语+来/去”、“V+宾语+复合趋向补语”以及“把”字句等连动结构,同时排除了“V得/不过来”等表示能力或可能性的结构。最终V过来构式的有效数据为1,406条。数据分析采用数据驱动方法,计算各句法结构在各阶段的频率和分布比例,并统计各宏事件类型的出现频率以确定其演化顺序。
研究结果显示,从句法发展来看,“过来”的来源可追溯至“过N(而)来”结构,其中“过”和“来”作为两个独立的运动动词分别表示“经过某地”和“向参照点靠近”。在第一和第二阶段,相关用例极少,说明此时“过来”尚未固化。从第三阶段开始频率增加。“过N(而)来”结构在第三阶段占比29.21%,是最主要的用法。表示独立运动动词用法的“过来”在第三阶段占28.09%。V过来复合趋向补语用法在第三阶段仅占12.36%,说明其作为趋向补语的用法尚不普遍。到了第四阶段,出现了20种句法结构类型,其中“V过N来”占比最高(27.76%),“V过来”占23.88%,“过来”占21.29%。“V过来”的比例持续上升,而“过N(而)来”的比例下降至1.56%。同时,“V过来”开始与各种时体标记(如“了”、“着”)、否定标记(“不”)和助词(“得”、“将”)共现,表现出更高的语法化程度。到第五阶段,“V过来”成为最主导的结构,占比36.17%,“过来”的独立动词用法降至13.83%,“过N(而)来”仅存2例。超过半数的句法结构类型均与“V过来”相关,证实其作为复合趋向补语的固化程度显著提高。
从语义发展来看,V过来构式所表征的宏事件类型呈现多样化趋势。在第三阶段,位移事件(motion event)6例,实现事件(event of realization)5例,状态变化事件(event of state change)和行动关联事件(event of action correlating)尚未出现。到第四阶段,位移事件640例仍占主导地位,状态变化事件115例并持续增长,实现事件8例,行动关联事件4例,另有7例无法归入现有五类宏事件的“其他”类型。第五阶段的分布模式与清代相似,位移事件485例,状态变化事件126例,实现事件2例,行动关联事件2例,其他类型6例。时间轮廓事件(event of temporal contouring)在所有阶段均未出现。基于此,研究假设V过来构式的宏事件类型演化顺序为:位移事件 > 实现事件 > 状态变化事件/行动关联事件(> 时间轮廓事件)。这一顺序与Zhang(1991b)提出的“方向义 > 结果义 > 状态义”的语义虚化路径部分吻合,但与Li(2019)对简单趋向补语的研究结果存在差异,可能源于“过来”自身“过”所携带的完成义影响及语料局限性。
在讨论部分,研究将“过来”的句法演化路径推广为汉语复合趋向补语的普遍演化序列:从“动词1+名词+(而)+动词2”的双小句结构,到两个动词复合为运动动词,再到“方式动词+复合趋向补语”的单小句结构。这一演化路径支持宏事件假说中的句法连续统和语法化连续统。语义方面,研究进一步对所有28个汉语趋向补语进行了定性分析,发现复合趋向补语构式的出现显著晚于简单趋向补语构式,主要出现在第三阶段;大多数简单趋向补语构式在第一阶段即已出现。所有趋向补语构式的宏事件类型演化顺序可概括为:位移事件 > 实现事件/状态变化事件 > 时间轮廓事件。行动关联事件倾向于由主要动词的语义编码而非趋向补语本身。由于复合趋向补语的语义比简单趋向补语更具体、受限更多,大多数复合趋向补语无法表征时间轮廓事件。这一演化路径反映了人类认知从空间概念向时间概念发展的普遍规律,但研究强调“时间”概念内部存在多重维度,包括“终点达成”和“持续进行”等不同类型,并非单一实体。
研究的主要结论是,汉语复合趋向补语“过来”在形式与意义上沿着单向轨迹演化,句法上从松散的双小句结构整合为单一小句,语义上从具体空间位移义向抽象状态变化义和实现义扩展,语法化程度不断提高,句法关系日益紧密,语义日益抽象。本研究提出“单向演进假说”(unidirectional progression hypothesis),认为汉语趋向补语在形式和意义上均沿单向轨迹发展。该研究为宏事件假说提供了来自汉语复合趋向补语的经验证据,丰富了对汉语类型学地位的认识,同时为认知语言学与历史语言学的交叉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研究的局限在于仅选择了一个复合趋向补语“过来”进行定量分析,数据仅覆盖至民国初期,时间轮廓事件的语料在现代汉语中的实际表现有待进一步考察;此外,状态变化事件和行动关联事件中核心图式(core schema)究竟编码于动词还是卫星成分的问题尚需未来研究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