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对作者 Tine Béneker 发表于期刊 Fennia 203(2) 的一篇学术论文的引介与评述。该论文题为《面向荷兰学校的有力地理学:学术地理学家的观点》,发表于2025年。以下是对该文的详细学术报告。
本论文作者为 Tine Béneker,来自荷兰乌得勒支大学(Utrecht University)地球科学学院的人文地理与空间规划系。论文的核心议题是探讨在荷兰高中地理课程即将改革的背景下,如何将学术地理学知识转化为学校课程内容,以及“有力知识”(powerful knowledge)这一概念在此过程中的应用价值。
该研究的背景植根于一个普遍存在的教育问题:学术学科知识与学校科目知识之间的关系并非直接的、简单的(not straightforward)。在荷兰,学术地理学由人文地理与自然地理两个在大学层面长期分离的领域构成,这与中学地理作为一门融合社会与自然科学的“桥梁”科目形成了张力。为弥合学术前沿与中学教育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并为即将于2024年启动的荷兰国家课程更新做准备,荷兰皇家地理学会(KNAG)发起了一项倡议。
本文的研究目的正是基于此倡议的成果,旨在回答两个核心研究问题:第一,从学术地理学家的贡献中,可以推导出哪些关于学校地理教育中“有力知识”的构想?第二,“有力地理知识”(powerful geographical knowledge)这一概念能否帮助识别和优先排序课程内容?研究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数据来源于22位拥有不同专长的荷兰学术地理学家撰写的20篇立场文章,这些文章并非学术论文,而是他们作为学科专家,对“15至18岁的年轻人在未来十年应在地理课上学到什么”这一问题的个人回答。
本文的研究方法本质上是对这批专家文章进行的质性内容分析(qualitative content analysis),并结合了“有力知识”的理论框架进行解读。作者 Béneker 借鉴了教育社会学家 Michael Young 和 Johan Muller 提出的“有力知识”概念以及“未来3课程”(Future 3 curriculum)理论。该理论批判了传统知识灌输型(未来1)和过度技能导向型(未来2)的课程,主张回归基于学科的、概念性的、能够赋予学生超越个人经验去思考和理解世界之能力(即知识的力量)的课程。
为了操作化这一理论,Béneker 运用了地理学家 Alaric Maude 提出的一个分析类型学(typology),将地理学中的有力知识分为五个类型: 1. 类型1:提供“看待世界的新方式”的知识,主要指地理学核心概念,如地方、空间、环境。 2. 类型2:提供分析、解释和理解世界的强有力方法的知识,如空间分布、相对位置等概念及地理学通则。 3. 类型3:赋予学生对自身知识的控制力的知识,即关于地理知识生产、评估知识主张的知识。 4. 类型4:使年轻人能参与讨论重大议题的知识,这涉及整合人文与自然地理以理解社会问题的能力。 5. 类型5:关于世界的知识,即了解环境、人群、文化和经济多样性的“区域知识”。
在具体分析流程中,Béneker 首先对这20篇文章进行了内容梳理,识别出每篇文章中关于“应该学什么”(what)、“为什么重要”(why)和“应该怎么学”(how)的陈述,并用关键词和短句进行摘要。接着,她将“学什么”的部分重新代入 Maude 的五种知识类型中进行分类和编码,以识别出专家们认为的有力知识的具体实例。最后,“为什么”和“怎么学”的部分则被置于“有力知识”和 Margaret Roberts 所倡导的“有力教学法”(powerful pedagogy)的框架下进行解读。
通过对20篇文章的系统分析,研究得出了一系列关于学术地理学家对中学地理课程期望的重要发现。
首先,从知识类型来看,所有五种类型都被频繁提及。 专家们最常强调类型1的宏观地理思维(出现在四分之三的文章中)和类型2的概念性与分析性知识,两者常结合出现。值得注意的是,关于知识生产本身的知识(类型3)被几位学者作为核心论点,他们强调在“后真相”时代,培养学生评估事实、识别知识主张、区分实证与规范问题能力的重要性。相比之下,类型5的“区域知识”被提及最少,这或许反映了学者们认为此乃基础知识,其本身不足以构成有力知识。
其次,在课程内容的主题上,研究提炼出数个核心主张。 一个极其突出的主题是整合自然与人文地理的吁求。多位学者指出,在气候危机和“人类世”(Anthropocene)的背景下,传统上将人类社会与自然生态系统视为两个独立领域的方法已不再适用,也无益于防御性教学。他们倡导一种整体性、系统性的视角,将“景观”、“居住环境”等作为整合性概念,甚至提议将气候变化作为整个课程的统领性主题。
另一个核心主题是培养学生多视角、去欧洲中心化的世界观,并关注权力关系。学者们强调了在地理教育中纳入历史维度(尤其是殖民史)、地缘政治、以及批判性地审视地图所蕴含的政治权力(制图政治)的重要性。他们的目标是让学生有能力解构媒体和政治中的地理叙事。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研究揭示了“有力知识”并非单一类型知识的灌输,而是通过不同类型知识的动态结合来实现的。 Béneker 援引了学者 Favier 关于荷兰作为三角洲地区的论述作为例证:学生若要批判性地思考未来的住房和农业转型等复杂议题,就必须同时结合空间规划概念、关于土壤-水系的事实知识、利益相关者分析以及权力博弈。这种将理论知识、区域事实、分析方法和批判性反思整合在一起的能力,才构成了真正的、具有力量的知识。
关于“为什么”这些知识重要,学者们的论证主要指向教育的社会化目标(socialization aim)和主体化目标(subjectification aim)。他们普遍假定地理学对于理解当今世界的宏大议题(如气候危机、社会不平等)具有不可或缺的价值,并期望年轻一代能成长为具有批判性思维、独立且积极参与社会的“全球公民”。他们较少提及为高等教育做准备的“资格化目标”(qualification),这与此类观点更多强调培养终身学习者和空间素养公民而非纯粹学术训练有关。
令人深思的是,尽管学者们被要求仅从学科专家角度贡献内容知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提及了教学方法(the how),并强调“内容”与“如何学”不可分割。他们的教学理念与Roberts的“有力教学法”高度契合,具体表现为: 1. 理论与实践的融合:在深度研究复杂议题时,必须将理论概念与具体、实际的知识相结合。 2. 探究式与议题为本的方法:倡导一种鼓励提问、包容多重观点、强调(自我)反思和批判态度的主动探究学习。 3. 超越课堂的学习体验:强烈呼吁开展田野调查和户外体验式学习,让学生用所有感官去感受地方,这不仅有趣,更是理解现实世界复杂性的关键路径。
本研究的首要结论是,运用“有力知识”的视角和 Maude 的类型学来解读专家的文章是一项富有成效的尝试,它帮助我们厘清了学者们认为至关重要的知识类别,并揭示了知识的“力量”源于其动态组合。作者总结出未来十年荷兰地理教育应关注的四大方向:整合自然与人文地理的视角、包容且关注权力关系与地缘政治的世界观、强化对“知识问题”本身的学习以增强媒介素养、以及建立课程与年轻人日常生活和居住环境的紧密联系。
其次,关于“有力知识”概念在课程内容筛选中的实用性,结论则更为审慎。Maude 的类型学是识别和凸显有力知识的强大工具,但无法直接用于优先排序和做出取舍。因为潜在的有力知识浩如烟海,远非一篇短文或国家标准所能穷尽。因此,最终课程的拼凑仍需借助其他策略,如德国教育学家Klafki提出的选择“划时代的关键问题”的思路。
本文的显著价值不仅在于其理论贡献,更在于其实践和社群建设意义。它展示了一个由学科专家、教师与课程设计者共同参与的、充满活力的知识重构(recontextualization)场域。这批专家文章及其引发的研讨,成功地鼓舞了地理教育界,加强了大学学者与中学教师之间的纽带,为构建一个既立足于前沿学科知识,又富有教育远见和现实吸引力的未来课程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资源和合作范式。Béneker 的研究提醒我们,课程改革的核心不仅是“什么知识最有价值”的永恒之问,更是怎样让知识在教学相长的过程中释放其育人力量的实践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