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由 Thomas A. de Vries, John R. Hollenbeck, Robert B. Davison, Frank Walter 和 Gerben S. van der Vegt 共同撰写的研究论文,于2016年发表在《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上,题为“Managing Coordination in Multiteam Systems: Integrating Micro and Macro Perspectives”。研究聚焦于组织行为学中的一个核心议题:在由多个团队组成的复杂系统(多团队系统,Multiteam Systems)中,如何有效管理协调以提升绩效。
一、 研究作者、机构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的主要作者 Thomas A. de Vries 和 Gerben S. van der Vegt 来自荷兰格罗宁根大学(University of Groningen),John R. Hollenbeck 来自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Robert B. Davison 来自美国堪萨斯大学(University of Kansas),Frank Walter 来自德国吉森大学(Justus Liebig University Giessen)。这篇原创性研究论文发表于《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2016年第59卷第5期,属于组织管理学领域的顶级期刊。
二、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随着现代社会和企业任务复杂性的激增,许多关键任务(如大规模运输网络、军事行动、应急响应和新产品开发)已超出单个团队的能力范围。为此,多团队系统应运而生。多团队系统被定义为“为了回应环境突发事件以实现共同目标,而直接且相互依赖地交互的两个或更多团队”。它比单个团队拥有更多成员和更复杂的结构(包含专门的组件团队层),同时又比传统的多单元组织(如公司事业部)更小、更敏捷、官僚化程度更低。
尽管多团队系统潜力巨大,但其在实践中常常难以发挥预期效果,许多绩效崩溃案例都归因于组件团队间横向协调(Horizontal Coordination)的失效。横向协调是指处于同一层级的组件团队之间对其活动进行对齐和同步的程度。有效横向协调使多团队系统能够综合各团队的独特贡献并利用其全部专门化资源。然而,由于系统规模庞大以及各团队在语言、惯例和思维模式上的差异,实现有效横向协调非常困难。
现有的研究主要从两个独立的视角探讨如何促进横向协调。微观组织行为学视角侧重于通过团队组成或发展,自下而上地赋予团队协调能力。一个重要策略是组建或发展由“通才”而非“专才”构成的团队。研究表明,团队内个人功能多样性(Intrapersonal Functional Diversity, IFD),即团队成员平均功能经验的广度,有助于成员相互理解各自的专业背景和约束,从而促进协调。然而,在更复杂的多团队系统背景下,IFD的实证研究匮乏,且其在更大组织单元中的作用结论不一。更重要的是,IFD可能存在潜在负面效应:发展广泛的职能经验可能会分散成员的时间和精力,限制他们在特定领域的深入专精,从而减少他们对高影响力、复杂专业活动(即“志向行为”,Aspirational Behavior)的投入,影响最终绩效。
宏观组织理论视角则侧重于正式的自上而下的整合机制,如设立正式的边界跨越者群体或整合团队,负责系统范围内的整合领导。这种机制可以促进多团队系统层级之间的纵向协调行动(Vertical Coordinated Action),即报告上级与直接下属之间跨越组织层级的协调。整合团队能够向组件团队传递关于全系统任务需求的全面信息。
以往研究多将这两种视角视为替代方案。本研究旨在整合这两个视角,提出一个统一的理论模型。具体研究目标是:探讨IFD作为多团队系统属性如何通过影响横向协调和志向行为这两种关键过程,进而影响多团队系统绩效,并考察纵向协调行动在上述间接关系中所起的调节作用。研究认为,纵向协调行动是决定IFD的益处(提升横向协调)和代价(削弱志向行为)哪一个会占主导的关键边界条件。
三、 详细研究流程
本研究采用准实验设计,在一个高度可控但又具有心理现实性的模拟环境中,对大量多团队系统进行了观察和数据分析。
1. 研究设计与样本 研究样本来自美国空军一个为期五周的军官领导力发展课程。参与者是3304名拥有5至9年专业工作经验的军官。作为课程的一部分,他们被分配到236个14人组成的多团队系统中,共同参与一系列基于计算机的逼真决策模拟。为了确保样本可比性,研究采用了严格的筛选标准:仅选取那些在全部三次模拟会话中成员保持完整且稳定,并且在第二次会话后IFD水平已经稳定(即成员职能角色不再变更)的多团队系统。模拟绩效是参与者整体课程评估的一部分,影响其未来晋升机会,因此具有现实激励性。
2. 多团队系统模拟任务 * 任务:采用领导力发展模拟。每个14人团队被置于同一物理空间,可以自由交流。模拟环境是一个包含256个单元格的动态复杂任务空间。系统的共同目标是通过部署大量资产(遥控飞机和情报资产)来成功打击隐藏的各类目标,从而最大化总得分。目标分为高价值的“机会”和低价值的“威胁”,部分目标类型在初始时被伪装。任务具有高度的相互依赖性和时间压力。 * 系统组成与角色: * 组件团队A - 行动团队(Point Team):主要负责打击目标。包含4名控制不同类型遥控飞机(攻击、护卫、侦察、加油)的成员,以及2名边界跨越者(主任、副主任)。 * 组件团队B - 支援团队(Support Team):主要负责提供目标位置和身份的情报。包含4名控制具有不同“最佳探测区”的情报资产的成员,以及2名边界跨越者(主任、副主任)。 * 整合团队(Integration Team):由来自两个组件团队的4名边界跨越者和2名额外成员(任务指挥官、副指挥官)组成。负责促进组件团队间的合作与任务完成,扮演边界跨越和整合领导角色。其中,副指挥官和副主任担任无正式决策权的“联络”角色;任务指挥官和主任则担任有正式决策权的“整合领导者”角色。 * 模拟设置与流程:每次模拟会话包含10轮决策。每轮流程如下: 1. 组件团队成员向其主任提出资产部署建议。 2. 主任审核并可能修改建议,然后提交给任务指挥官。 3. 任务指挥官审核、修改并最终批准部署方案。 4. 资产根据最终决策在模拟环境中部署和交互。 5. 团队收到反馈,并计划下一轮部署。 * 信息管理工具:团队使用一个名为“通用作战图”的数字地图来共享目标信息。整合团队的“联络”成员负责更新此图,但他们依赖组件团队的输入。
3. 变量测量 所有构念均在多团队系统层面操作化为构型单位属性。 * 自变量 - 个人功能多样性(IFD):操作化为一个多团队系统中,在头两次模拟会话期间曾在不同功能领域(行动、情报、整合团队内的联络或领导角色)获得经验的成员比例。成员在第一次会话后可以选择留在原职能领域或转换到新领域。关键点:留在同一职能领域两个会话的成员能发展更深层的专门知识,而转换领域的成员则能获得更广泛但相对浅显的跨职能知识。 * 调节变量 - 纵向协调行动(Vertical Coordinated Action):操作化为整合团队中拥有正式领导权的成员(任务指挥官、主任)对组件团队资产部署决策的修改次数的逆向编码。修改越少,表明资产部署决策在系统各层级之间越一致、越连贯,即纵向协调行动水平越高。 * 中介变量1 - 横向协调(Horizontal Coordination):操作化为行动团队在后续轮次中,基于支援团队在前一轮发现并记录在通用作战图上的情报所执行的任务数量。这反映了支援团队准确预测行动团队信息需求并共享情报,以及行动团队理解并利用这些情报的协调水平。 * 中介变量2 - 志向行为(Aspirational Behavior):操作化为为了追求高价值目标,而派往任务空间远端区域的行动任务数量。这类任务通常需要部署由多种专门化遥控飞机组成的复杂“任务包”,难度大、风险高,但回报也高,是“推动绩效边界”的复杂、专门化活动。 * 因变量 - 多团队系统绩效:操作化为在第三次模拟会话中,通过成功打击目标获得的总分减去因遭受攻击而损失的总分。 * 控制变量:控制了第二次模拟会话(即前一次会话)的绩效,以排除训练效果和任务熟练度差异的影响。
4. 数据分析方法 使用多团队系统层面的分层线性回归分析,检验IFD与纵向协调行动对两个中介变量(横向协调、志向行为)的交互效应,以及中介变量对绩效的影响。为了检验完整的被调节的中介效应假设,研究采用Bootstrap方法,估计在纵向协调行动较高和较低(±1个标准差)水平下,IFD通过中介变量影响多团队系统绩效的条件性间接效应,并通过偏差校正的95%置信区间评估其统计显著性。所有预测变量在分析前均经过标准化。
四、 主要研究结果
1. IFD、纵向协调行动与中介变量的交互关系 * 对横向协调的影响:IFD与纵向协调行动的交互项对横向协调有显著正向影响。简单斜率分析表明:当纵向协调行动水平较高时,IFD与横向协调之间存在显著正向关系;而当纵向协调行动水平较低时,IFD与横向协调的关系不显著。这意味着,只有当整合团队能通过积极的纵向协调行动,向组件团队传递系统范围的协调需求信息时,高IFD(成员职能广度)的潜力才能被有效激发,转化为实际的横向协调行为。 * 对志向行为的影响:IFD与纵向协调行动的交互项对志向行为有显著正向影响。简单斜率分析表明:当纵向协调行动水平较低时,IFD与志向行为之间存在显著负向关系;而当纵向协调行动水平较高时,IFD与志向行为的关系不显著。这意味着,在缺乏整合团队有效纵向指导的情况下,高IFD(成员职能广度)会分散成员对复杂、高影响力专门任务的专注,导致志向行为下降。然而,强有力的纵向协调行动可以弥补这一缺陷,引导具有广泛职能背景的成员聚焦于战略性、高影响力的目标。
2. 中介变量对绩效的影响 在控制了过去绩效、IFD和另一个中介变量后,横向协调和志向行为均对多团队系统绩效有显著正向影响。这证实了这两个过程是多团队系统取得高绩效的关键机制。
3. 被调节的中介效应检验 * 假设1:纵向协调行动正向调节IFD通过横向协调对绩效的间接效应。Bootstrap结果显示,在纵向协调行动较高时,该间接效应为正向且显著;在纵向协调行动较低时,该间接效应不显著。假设1得到支持。 * 假设2:纵向协调行动负向调节IFD通过(减少)志向行为对绩效的间接效应。Bootstrap结果显示,在纵向协调行动较低时,该间接效应为负向且显著(即IFD高导致志向行为降低,进而损害绩效);在纵向协调行动较高时,该间接效应不显著。假设2得到支持。
4. 实践意义检验 研究通过二项效应大小显示评估了结果的实践意义。分析发现,同时具备高IFD和高纵向协调行动的“最佳情景”多团队系统,进入绩效前25名的可能性是其他系统的2.5倍,而落入绩效后25名的可能性则比其他系统低1.6倍。这表明研究发现不仅具有统计显著性,也具有实际管理意义。
五、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得出结论:在多团队系统中,个人功能多样性(IFD)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具有通过促进横向协调来提升绩效的潜力;另一方面,它也可能通过抑制志向行为来损害绩效。纵向协调行动是关键的情境因素,它决定了IFD的哪一种效应会占据主导。高水平纵向协调行动能使多团队系统收获IFD的益处(增强横向协调)同时规避其代价(维持志向行为);而低水平纵向协调行动则会加剧IFD的负面影响并抑制其正面影响。
研究的理论价值在于: 1. 整合了微观与宏观视角:首次将组织行为学(关注团队组成、自下而上过程)与组织理论(关注结构设计、自上而下机制)的见解有机结合,为理解多团队系统协调提供了更全面、更丰富的理论框架。研究证明了整合团队(宏观结构)与组件团队能力(微观属性)是互补而非替代关系。 2. 深化了对IFD作用的理解:在单个团队研究(通常发现积极影响)和更大组织研究(结果不一或发现消极影响)的基础上,明确了IFD在多团队系统这一中间层级结构中的复杂、双重作用,并揭示了其发挥积极作用的关键边界条件。 3. 推进了多团队系统研究:明确了横向协调和志向行为作为两个核心中介机制,并引入了纵向协调行动这一关键调节变量,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模型和实证基础。
研究的实践价值在于: 为管理者提供了清晰、可操作的建议。要提高多团队系统绩效,管理者可以: 1. 投资于IFD的发展:通过岗位轮换、交叉培训、职业发展路径等现成方案,培养成员的跨职能广博经验。 2. 同时强化纵向协调行动:仅仅有IFD是不够的,甚至可能有害。必须建立并支持整合团队有效地进行纵向协调,例如通过“参照系培训”建立共同语言,或通过“战略协调干预”训练整合领导者提供有效反馈。管理者应优先确保有效的纵向协调机制到位,再大规模投资发展IFD。
六、 研究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