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Rogers Brubaker和密歇根大学的Frederick Cooper,发表于2000年的《Theory and Society》期刊。这篇论文的核心议题是对社会科学和人文领域中广泛使用且意义含混的“身份”(identity)概念进行批判性检视,并主张采用一套更精确、非物化的替代性分析词汇。
论文的主要论点与阐述
论点一:“身份”作为一个分析范畴存在严重缺陷,其意义过于模糊、充满矛盾,导致其分析价值被削弱。 作者开篇即引用乔治·奥威尔关于语言应成为表达而非隐藏思想的工具的观点,指出“身份”一词在学术界的泛滥已经使其失去了精确性。他们认为,“身份”在强意义下(指本质、持久、同一的自我或群体属性)含义过多,在弱意义下(指流动、多重、建构的自我或群体属性)含义又太少,而其固有的模糊性甚至使其有时毫无意义。这种概念的混乱导致了“身份危机”——意义的过度生产和贬值。作者梳理了“身份”在学术文献中的五种主要用法:1) 作为社会或政治行动的非工具性基础(与“利益”相对);2) 作为群体成员间根本性、结果性的“同一性”(sameness);3) 作为个体或集体“自我”的核心、基础、持久的方面;4) 作为社会或政治行动的产物,是集体自我理解和团结的进程性结果;5) 作为多重竞争性话语下不稳定的、流动的、碎片化的当代“自我”的短暂产物。这些用法指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例如强调根本同一性与拒绝根本同一性之间就存在强烈张力。作者认为,这种多义且矛盾的理论负担使得“身份”难以胜任严谨的社会分析工作。即使是最精致的理论家试图通过将其重构为多重、流动、建构的来“拯救”这个概念,也未能解决其根本的模糊性问题,反而常常陷入“陈词滥调式的建构主义”(clichéd constructivism),即机械地使用一系列修饰词(如流动的、不稳定的、建构的)来表明立场,却未深化其含义。
论点二:将“身份”从实践范畴(category of practice)不加批判地挪用作分析范畴(category of analysis),导致了危险的物化(reification)倾向。 作者借鉴布迪厄的观点,区分了“实践范畴”和“分析范畴”。“身份”作为实践范畴,是普通行动者和政治企业家在日常生活和政治活动中用来理解自身、动员集体行动的语言工具。然而,学者们常常将这一实践范畴直接用作分析范畴,不假思索地假设“身份”是所有人都拥有、寻求、建构和协商的某种“东西”,从而不自觉地复制和强化了实践话语中的物化逻辑——即将动态的社会过程(如认同、分类)视为静态的实体(如“一个身份”、“一个群体”)。作者以“民族”(nation)和“种族”(race)为例,指出分析“民族话语”或“种族政治”并不需要预设“民族”或“种族”作为实体的存在;同样,分析“身份话语”和身份政治也无需预设“身份”实体的存在。学者的任务恰恰是解释这些“政治虚构”如何在特定时刻具体化为强大而迫切的现实,而不是在分析中无意地再生产这种物化。尽管许多学者采用了建构主义立场,试图通过强调身份是“建构的、流动的、多重的”来避免本质主义,但作者指出,这种“软”建构主义往往与本质主义论证形成不安的混合,因为它一方面解构了身份的稳定性,另一方面又继续谈论“身份”,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更重要的是,这种“软”建构主义无法解释身份政治中常见的“硬”动态和本质主义主张,例如自我理解如何固化、外部强加的认同如何具有强制性力量、政治家如何将单纯的范畴转化为统一且排他的群体。
论点三:提出三组替代性分析词汇,以更精确地完成“身份”试图承担但未能有效完成的分析工作。 鉴于“身份”概念的混乱,作者主张解构其含义束,将分析工作分配给一系列更清晰、更少物化内涵的术语。他们提出了三组核心替代词汇: 1. 认同与分类(Identification and Categorization):作为源自动词的、过程性的术语,“认同”缺乏“身份”的物化内涵。它促使我们关注“谁在进行认同”(行动者),并承认认同行为(无论是自我认同还是外部认同)是情境化和语境化的。关键区分包括:关系性认同(基于亲属、朋友等关系网络中的位置)与范畴性认同(基于共享种族、性别等范畴属性);自我认同与他人(尤其是如国家等强大机构)的识别和分类。这组概念有助于分析权威性分类系统(如人口普查)与日常实践或社会运动中的替代性认同之间的互动与斗争,强调认同是一个充满斗争和不确定结果的过程,而非预设一个必然的“身份”结果。 2. 自我理解与社会定位(Self-understanding and Social Location):这组术语用于替代“身份”在解释非工具性、特殊主义行动模式时的功能。“自我理解”指行动者对自己是谁、处于何种社会位置以及(基于前两者)准备如何行动的认知与情感倾向(布迪厄所称的“实践感”)。它是一个情境化的主观性概念,没有“身份”一词所隐含的跨时间或跨人的同一性意涵,因此能更好地容纳稳定与变化。它强调自我理解总是在与外部分类的辩证互动中形成,但同时也承认外部强加的、压倒性的分类可能凌驾于自我理解之上。 3. 共同性、关联性与群体性(Commonality, Connectedness, Groupness):这组术语旨在区分“身份”一词所混淆的不同程度的集体归属感。并非所有基于种族、宗教、族裔等的自我理解都是强烈的、排他的、情感投入的“群体性”(即归属于一个有边界、团结的群体的感觉)。“共同性”指共享某些属性,“关联性”指连接人们的关系纽带。两者结合,并辅以韦伯所说的“归属感”(Zusammengehörigkeitsgefühl),可能催生强烈的“群体性”,但也可能仅产生更松散、开放的亲和或归属形式。这组概念使分析者能够敏锐地辨别不同程度的共同性与关联性,以及行动者(及其所利用的文化习语、公共叙事和主流话语)赋予它们的意义和重要性,从而区分紧密的群体归属与松散的结构性亲和。
论点四:通过三个具体案例,展示“身份”思维如何限制社会与政治想象力,而替代性词汇如何能打开新的分析空间。 1. 非洲人类学案例:“努尔人”(the Nuer):作者回顾了埃文斯-普里查德对努尔人的经典研究,指出其描述的是一种基于谱系关系的、相对性的社会定位模式,而非基于范畴、群体或边界的“身份”模式。社会世界通过人与人之间联系的程度和质量来构建,而非通过内同外异的群体来界定。将这种灵活的联系与区分模式纳入“身份的社会建构”框架下,会模糊连接与分离的过程,使我们难以理解差异具体化和建立联系的不同模式及其原因与后果。即使在殖民统治强加了分类体系之后,人们仍生活在各种“阴影”中,日常关系和文化体系并不完全遵循政治划定的界线。将冲突简单归因于“身份”建构与争夺,会提供一种预制的、目的论的解释,而忽视了对政治关系、经济资源争夺和空间联系的具体分析。 2. 东欧民族主义案例:作者以苏联和后苏联空间为例,批判了将民族冲突视为“被压抑的深厚民族身份回归”的强身份观。苏联政权并非反民族,而是通过制度化、编码化的民族分类(如民族共和国、护照民族成分)空前地构建了民族性。这种制度化的分类体系为表征社会现实、提出政治诉求和组织政治行动提供了现成且合法的范畴,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范畴在日常生活的感知、行动导向或自我理解中必然扮演重要角色。将官方分类等同于真实的“群体”或“身份”,混淆了外部分类与自我理解、客观共同性与主观群体性。即使是像匈牙利-罗马尼亚边界这样相对清晰的案例,严格的范畴代码也掩盖了因通婚、双语、移民等产生的流动性和模糊性。建构主义的“身份”语言,由于总是预设身份作为某种“存在”,倾向于将“群体性”和“有界性”视为理所当然,而非将其视为特定结构或情境背景下偶然出现的属性,这削弱了我们的分析能力,并可能限制政治可能性。 3. 美国种族政治与身份主张案例:作者承认“身份”语言在美国学术与政治实践中的强大影响力,并指出非裔美国人的经历为其提供了模板。建构主义史学揭示了种族作为政治范畴的历史建构性,以及非裔美国人自我理解的复杂性。然而,问题在于预设了被建构的对象就是“身份”或“群体”。将历史经验扁平化为当前存在的“群体”的静态、单一的“身份”,既可能获得政治力量,也可能带来损失。将其他 disparate 的“群体”(如女性、老人、同性恋者、穷人)的历史经验和所谓共同“文化”都归在“身份”这一通用范畴下,并不比普遍主义修辞更能尊重特定历史的痛苦。将个体分配给此类“身份”,也让许多经历复杂轨迹的人感到无所适从。作者以艾里斯·马里恩·扬(Iris Marion Young)的群体差异公民权理论为例,批评其社会学基础是一种“身份社会学”,将社会世界视为由内部同质、外部有界的身份群体组成的马赛克,这掩盖了群体内部的差异,并预设了群体性是给定的。这种群体主义社会学限制了政治想象力,将政治合作仅仅构想为有界身份群体之间的“联盟”建设,而忽视了其他形式的联系、认同方式和自我理解风格。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学术价值。首先,它对社会科学和人文领域中最核心、最流行也最成问题的概念之一进行了系统、深刻且富有说服力的批判,揭示了其内在矛盾、模糊性以及作为分析工具的局限性。这种“概念清理”工作对于学科的严谨性至关重要。其次,它不仅仅停留在批判层面,而是建设性地提出了一套精细的、非物化的替代性分析词汇(认同/分类、自我理解/社会定位、共同性/关联性/群体性)。这套词汇提供了更灵活、更精确的工具,使研究者能够更细致地分析社会归属、集体行动和政治主张的动态过程,而非简单地贴上“身份”标签。第三,通过三个跨地域(非洲、东欧、美国)和跨领域(人类学、民族主义研究、种族研究、政治理论)的案例研究,论文有力地证明了其批判的普遍性和替代方案的解释力,展示了超越“身份”思维如何能开启新的分析视角和政治想象力。最后,论文对“实践范畴”与“分析范畴”的区分,以及对物化过程的社会学分析,具有普遍的方法论意义,提醒研究者在利用本土概念时必须保持批判性距离,避免不自觉地复制其预设。这篇论文是社会科学概念批判与理论创新的典范,对任何使用“身份”及相关概念(如民族、种族、性别)进行研究的学生和学者都具有根本性的启发和挑战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