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介绍由Vegas Hodgins, Mehrgol Tiv, Chaimaa El Mouslih, Karla Tarín, Naima Mansuri, Antonio Iniesta和Debra Titone共同完成的研究，并发表于期刊《Memory & Cognition》，其在线发表日期为2025年（文章已接受，具体出版卷期信息待定，DOI号：10.3758/s13421-025-01722-z）。研究团队主要来自加拿大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心理学系，其中一位作者供职于美国人口普查局。
本研究属于心理语言学领域，特别是聚焦于阅读、双语认知及语用加工的交汇点。研究的核心动机源于对非字面语言（尤其是反语）理解机制以及双语经验如何影响该机制的深入探究。
反语是一种常见的语用现象，说话者表达的意图与其字面意思相反。大量研究表明，与字面陈述相比，理解反语需要更多的认知努力，这通常反映在更长的阅读时间等指标上。有趣的是，并非所有反语都同样难懂。以往研究发现，反语式赞美（例如，在朋友做了一顿美味佳肴时说“这是我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比反语式批评（例如，在朋友搞砸一顿饭时说“你该去参加《厨艺大师》比赛”）更难以处理。这种处理难度上的差异可能与反语式赞美在日常交际中出现频率较低有关，也可能源于其处理过程本身更为复杂。
反语理解被认为需要心智化能力，即推断他人心理状态（如信念、意图）的能力。而双语经验（即个体使用两种或多种语言的经验）已被证明可能影响心智化能力的发展或调用方式。一个悬而未决的关键问题是：双语者在处理一语（L1）和二语（L2）中的反语时，是否存在系统性差异？尽管已有研究探索双语者与单语者在反语理解上的差异，但鲜有研究在同一批双语者身上直接比较其L1和L2的反语加工过程，尤其是使用高时间分辨率的眼动追踪技术。
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基于“并行约束满足”理论框架——该框架认为反语理解是话语、语境、说话者特征等多种线索并行加工、概率性选择解释的过程——本研究将双语（L1 vs. L2）和个体双语经验（以语言熵衡量）视为可能影响这一加工过程的“约束”条件。因此，本研究有三个主要目标：第一，检验双语成人在线阅读反语时，眼动指标是否在L1和L2任务中存在差异；第二，验证反语式赞美比反语式批评更难处理这一现象是否在L2阅读中复现；第三，探讨个体语言使用差异（以语言熵量化）如何影响L1和L2中反语与字面语句的在线加工。
本研究是一项严格的被试内实验设计，结合了眼动追踪技术和详尽的个体语言背景问卷调查。
研究对象： 研究招募了59名生活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的双语成年人。根据最早习得年龄和词汇水平测试（Lextale）分数，参与者被划分为两组：28名英语-法语双语者（L1英语）和31名法语-英语双语者（L1法语）。经过数据预处理（剔除目标区域注视跳过率过高和未完成实验的被试），最终有53名参与者的数据被纳入分析（26名L1英语者，27名L1法语者）。样本具有多样性，参与者掌握除英、法语外的多种语言，且语言熵（衡量日常生活中语言使用不可预测性的指标，值越高表示语言使用环境越混合、不可预测）范围较广，均值0.85。
实验刺激材料： 实验材料为包含三句话的短篇故事。采用2（反讽 vs. 字面）x 2（赞美 vs. 批评）的被试内设计，构成了四种条件：反语式赞美、反语式批评、字面赞美、字面批评。每个故事的第一句介绍人物和场景，第二句设定积极或消极的语境（例如，“一位百万富翁捐了一大笔钱”或“一位百万富翁一分钱都没捐”），第三句包含目标区域（即带引号的评论，如“真是个慷慨的人啊”）及前后的缓冲区。实验共创建了128组英文刺激，其中50%（64组）由流利双语者翻译成法文，确保了两种语言材料在概念上匹配但语言形式独立。此外，每种语言还设置了20个填充故事（无目标评论句）。所有故事采用第二人称“你”的视角，旨在促进被试进行心理视角采择。
实验设备与程序： 实验使用SR Research Eyelink 1000+眼动仪和Experiment Builder软件呈现刺激。参与者首先完成校准程序。随后，他们分别以模块化方式（blocked design）完成L1和L2的阅读任务，语言呈现顺序在被试间进行了平衡。每个语言模块包含64个实验试次和20个填充试次。参与者按照自己的速度阅读屏幕上逐屏呈现的故事，读完时注视屏幕右下角的“下一试次”按钮以继续。为了确保参与者认真阅读，约15%的试次后会紧跟一个理解性问题（是/否判断），参与者通过注视相应的按钮来回答。实验结束后，参与者依次完成英语和法语的Lextale词汇测试，并填写一份详细的问卷，提供人口学信息、语言学习历史和当前语言使用情况（用于计算语言熵）。
数据分析流程： 眼动数据首先在SR Research DataViewer软件中进行漂移校正和凝视点合并（小于100毫秒的凝视点与邻近凝视点合并）。随后，导出目标兴趣区域（即引号内的反语或字面评论）的眼动指标报告。在R语言环境中进行后续分析。使用的关键眼动指标包括：早期加工指标——首次通过阅读时间（反映最初的词汇提取和句子解析）；晚期加工指标——总阅读时间（反映对目标区域的整体加工负荷）和回视路径时间（反映为澄清意义而重新阅读前文所花费的时间，常与整合困难和修正过程相关）。
数据分析采用线性混合效应模型。首先，针对三个眼动指标（首次通过阅读时间、回视路径时间、总阅读时间）分别构建了“主要效应模型”，以回答前两个研究问题。模型固定效应包括三个核心预测变量的交互作用（任务语言-L1 vs. L2、反讽性-反讽 vs. 字面、效价-赞美 vs. 批评），并控制了试次顺序和实验语言（法语 vs. 英语）作为协变量。随机效应结构采用“最大随机效应”建模策略，通过逐步简化直至模型收敛且非奇异，最终为每个指标确定了最佳的随机效应结构。
其次，为回答第三个研究问题（个体差异的影响），构建了“语言熵模型”。在这些模型中，除了上述核心交互项，还加入了语言熵（连续变量）及其与核心变量的高阶交互项，以检验语言使用模式如何调节反语加工。所有模型均使用lmerTest包估算p值，并使用buildmer包辅助进行模型选择。
1. L1与L2反语加工的整体比较（主要效应模型结果）： - 首次通过阅读时间： 发现了显著的“反讽性 x 效价”交互作用。事后比较表明，反语式赞美的首次通过阅读时间显著长于字面赞美和反语式批评。这反语式赞美在阅读的早期阶段就引发了额外的加工负荷。然而，关键的发现是，未发现任何与“任务语言（L1 vs. L2）”相关的显著交互作用。这意味着，无论任务是L1还是L2，反语与字面语句的加工差异模式是相似的。唯一的区别是，L2任务的整体首次通过阅读时间长于L1任务，这反映了L2阅读的普遍困难，而非特异于反语。 - 回视路径时间： 同样发现了显著的“反讽性 x 效价”交互作用。分析显示，加工时间显著延长主要体现在反语式赞美条件上，而反语式批评与字面批评之间无显著差异。这再次验证了反语式赞美在晚期整合阶段具有特殊的加工难度。同样，未发现L1与L2任务在反语加工上的显著差异。 - 总阅读时间： 结果模式与回视路径时间一致，反语式赞美的总阅读时间最长，且无L1/L2差异。
总结而言，在群体水平上，本研究没有发现证据支持双语者在L1和L2中加工反语存在本质不同。反语式赞美在两种语言中都表现出显著的早期和晚期加工困难，而L2任务只是整体上比L1任务更难。
2. 语言熵的调节作用（语言熵模型结果）： 这是本研究的亮点发现，揭示了群体水平下被掩盖的精细个体差异模式。 - 对普遍L1/L2阅读的影响： 在首次通过阅读时间和总阅读时间上，语言熵与任务语言存在显著交互作用。具体表现为：低语言熵（语言使用环境固定、可预测）的双语者在L1中阅读更快，在L2中阅读更慢；而高语言熵（语言使用环境混合、不可预测）的双语者则表现出相反的模式——在L2中阅读更快，在L1中阅读更慢。这表明日常语言环境的多样性深刻影响着双语者的L1和L2阅读熟练度。 - 对L1反语加工的特异性影响： 在关键的回视路径时间指标上，发现了显著的三阶交互作用（任务语言 x 反讽性 x 语言熵）。 - 在L1任务中： 对于反讽语句，更高的语言熵与更短的回视路径时间相关联，意味着加工更顺畅。而对于字面语句，更高的语言熵反而与更长的回视路径时间相关联，意味着加工更困难。这表明，高语言熵带来的认知特质（如更强的心理灵活性或心智化倾向）专门促进了L1中反语这类复杂语用现象的解析，但可能对简单的字面理解略有干扰或“过度加工”。 - 在L2任务中： 语言熵的提升普遍缩短了回视路径时间（对反讽和字面语句均有促进），但这种效应未显示出反讽特异性的模式。研究者推测，L2处理本身的高认知负荷可能“淹没”了语言熵对反语加工的特异性增益效果。
本研究得出结论：根据“并行约束满足”框架，对于高度熟练、身处高语言熵环境（如蒙特利尔）的双语成人而言，阅读语言是L1还是L2本身，并不构成影响实时反语加工的显著约束条件。反语式赞美比反语式批评更难处理这一普遍现象，在L1和L2中均稳定复现。
本研究的核心科学价值在于揭示了双语经验对认知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个体差异层面，而非简单的L1/L2范畴对立。最重要的发现是，个体的语言使用模式（语言熵）系统地调节了反语加工：高语言熵经验（日常需频繁进行语言选择和社交预测）可能训练了与心智化相关的能力，从而特异性地促进了L1中反语的晚期解析过程。这一发现将双语认知研究从“双语者 vs. 单语者”或“L1 vs. L2”的群体比较，推进到对双语经历内部多样性如何塑造具体认知功能的精细探索。
研究支持并深化了“将双语视为连续变量而非分类变量”的理论主张，强调了在双语认知研究中考虑个体语言生态（如语言熵）的重要性。此外，研究采用的严格被试内设计，控制了参与者个体差异对L1/L2比较的潜在混淆，并结合了高生态效度的自然阅读范式和敏感的眼动追踪指标，为双语语用研究提供了方法学范本。
研究也坦诚指出了若干局限性，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1) 实验材料由英文原创翻译为法文，可能导致法文材料略有生硬（尽管理解问题正确率仍高达90%），未来可采用双向翻译与平衡设计。2) 由于数据复杂性，最终模型的随机效应结构有所简化，未来可通过增加被试量或试次数来构建更完整的模型。3) 研究样本来自高度双语化的蒙特利尔地区且双语熟练度普遍较高，结论推广到其他双语群体时需谨慎。未来研究可探索不同语言背景、不同熟练度水平的群体，并进一步探究语言熵与心智化能力之间的因果关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