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来自加州大学尔湾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教育学院的 Jasmin Hernandez Santacruz、Julio Torres 以及 Judith F. Kroll 共同完成。论文发表于 Bilingualism: Language and Cognition 期刊，2026 年第 29 卷第 78–91 页，于 2025 年 3 月 10 日首次在线发表。该研究获得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研究生研究奖学金（DGE-1839285）等项目的资助支持。
研究背景
本研究属于双语认知与语言调控领域，聚焦于继承语使用者（heritage speakers）这一特殊双语群体。继承语使用者在家庭环境中习得少数族裔语言（如西班牙语）作为母语或第一语言，但随着进入学校等社会环境，第二语言（如英语）逐渐成为主导语言。与以往研究中常见的晚期双语者或国际学生不同，继承语使用者的语言环境具有高度动态性：他们可能在一天之内经历单一语言语境、双语言语境以及密集语码转换（codeswitching，CS）语境之间的频繁切换。
研究的理论起点是 Green 和 Abutalebi（2013）提出的适应性控制假说（Adaptive Control Hypothesis，ACH）。该假说认为，不同的互动语境会对双语者的认知控制过程施加不同的需求：单一语言语境竞争较低，双语言语境需要更强的认知控制来调节语言竞争，而密集语码转换语境的竞争相对较低。Beatty-Martínez 等人（2020a）的研究进一步证明，生活在不同地理区域的高度熟练西班牙语-英语双语者在图片命名任务中表现出不同的认知控制策略与语言产出模式之间的关联。在此基础上，本研究提出：即使居住在同一地理区域，继承语使用者的语言经验变异也可能导致其认知控制策略的差异化表现。研究的核心目标是揭示继承语双语者在语言产出中究竟偏向主动性控制（proactive control）还是反应性控制（reactive control），以及哪些个体和语境层面的因素调节了这一关系。
研究设计与流程
研究共招募了 60 名西班牙语继承语使用者（其中 52 名女性），平均年龄 22.19 岁，均来自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及周边社区学院。参与者均为西班牙语-英语双语者，西班牙语习得年龄平均为 0.67 岁，英语习得年龄平均为 4.18 岁。通过双语语言档案（Bilingual Language Profile，BLP）问卷计算的语言优势指数（dominance index）显示，样本整体偏向英语优势（均值 18.7，标准差 19.9，分数范围为 -218 至 +218）。
研究采用在线实验平台 Gorilla 进行数据收集，参与者通过 Zoom 虚拟实验室完成全部任务。实验程序包括四个主要部分：语义言语流畅性任务（semantic verbal fluency task）、图片命名任务（picture-naming task）、AX-连续表现任务（AX-Continuous Performance Task，AX-CPT）以及问卷部分。语义言语流畅性任务用于评估两种语言的词汇提取能力，每个语言模块包含五个语义类别，参与者需在 30 秒内尽可能多地说出属于该类别的词汇。图片命名任务改编自 Beatty-Martínez 等人（2020b）的研究，包含 132 张黑白线条图片，其中 64 张用英语命名、64 张用西班牙语命名。反应时分析排除了低于 300 毫秒、高于 3000 毫秒以及超出每个参与者平均值 2.5 个标准差的数据（共剔除 15% 的试验）。AX-CPT 用于测量认知控制策略偏好，其中 AY 试验的错误率是关键指标：较高的 AY 错误率反映了对情境信息的过度依赖，暗示主动性控制策略的参与。行为转变指数（Behavioral Shift Index，BSI）作为补充测量，正值表示偏向主动性控制，负值表示偏向反应性控制。问卷部分包括 BLP 和双语切换问卷（Bilingual Switching Questionnaire，BSQ），后者评估了 L1 切换频率（L1-switch）、L2 切换频率（L2-switch）、情境切换（contextual switch）、非有意切换（unintended switch）等维度。
统计分析使用 R 软件（版本 4.4.1）和 lme4 包进行广义混合效应模型分析。主要预测变量为呈现顺序（西班牙语优先或英语优先）、语言（西班牙语或英语）和 AY 错误率。初步模型包含随机截距和随机斜率，但由于收敛问题，最终简化为仅包含参与者和项目随机截距的模型。在二次分析中，纳入了语言优势指数和 BSQ 中的 L2 切换频率作为额外固定效应。通过方差膨胀因子（VIF）检验确认了预测变量之间的低多重共线性。
主要研究结果
描述性统计显示，参与者在英语图片命名中的准确率（约 93%–94%）显著高于西班牙语（约 77%–80%），英语命名反应时（约 1116–1245 毫秒）也快于西班牙语（约 1319–1341 毫秒）。言语流畅性任务同样显示英语产出项目数显著多于西班牙语（平均差异 5.12 项，p < .01）。
在图片命名准确率的复杂模型中，语言主效应显著（β = 1.67，SE = 0.34，z = 4.96，p < .001），证实英语命名准确率显著高于西班牙语。L2 切换频率（即从西班牙语切换到英语的频率）主效应显著（β = -0.21，SE = 0.08，z = -2.44，p < .05），表明自报的西班牙语到英语切换频率越高，整体命名准确率越低。语言与 AY 错误率的交互作用接近显著（β = 0.17，SE = 0.09，z = 1.95，p = .05），暗示 AY 错误率对准确率的影响在两种语言之间存在差异。最关键的发现是呈现顺序、语言与 AY 错误率之间的三向交互作用显著（β = -0.54，SE = 0.17，z = -3.13，p < .01）：在西班牙语优先条件下，随着 AY 错误率升高（即更依赖主动性控制），西班牙语命名准确率下降更为显著；而在英语优先条件下，这种效应较弱。
在反应时模型中，语言主效应显著（β = -0.06，SE = 0.01，t = -4.89，p < .001），英语命名显著快于西班牙语。语言优势指数主效应显著（β = 0.01，SE = 0.01，t = 2.27，p < .05），英语优势越强的参与者整体反应时越慢。呈现顺序与语言的交互作用高度显著（β = -0.04，SE = 0.01，t = -6.97，p < .001），表明任务开始语言对命名反应时产生了不对称的影响。语言与 AY 错误率的交互作用也高度显著（β = -0.01，SE = 0.003，t = -2.7，p < .01），显示了主动性控制策略与命名速度之间在两种语言中的差异关联。
这些结果的核心含义是：继承语双语者在西班牙语图片命名中依赖主动性控制会导致表现下降，但在英语命名中则有助于提升表现。这种分离效应表明，认知控制策略与语言产出的关系不是单一的，而是动态的、受语言和任务顺序调节的。西班牙语优先条件下的参与者可能需要额外投入认知资源来抑制主导语言英语并激活非主导语言西班牙语，这种额外的主动性控制消耗反而损害了西班牙语命名表现。
结论与价值
研究得出以下结论：继承语双语者在言语计划中招募认知控制的方式比以往报道的更为动态。主动性控制倾向于增强英语命名表现，但可能阻碍西班牙语命名表现。语言优势的转变在调节认知控制策略与语言产出的关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继承语使用者的日常语言切换频率能够预测命名准确率的个体差异。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它首次将互动语境框架从地理差异拓展到同一地理区域内继承语使用者的语言经验变异，揭示了继承语双语者独特的认知控制动态模式。此前研究（如 Zhang 等人 2021 年对 L2 沉浸者的研究）发现，在英语主导环境中沉浸的双语者倾向于采用主动性控制策略。本研究的结果与之部分一致，但也表明继承语使用者的策略招募更为复杂——主动性控制并不总是有利于语言产出，它对主导语言和非主导语言的效果可能相反。这一发现挑战了将认知控制策略视为具有普遍适应性优势的简化观点。
应用价值方面，本研究对继承语教学和评估具有启示意义。了解继承语使用者在不同语言中依赖不同认知控制策略的事实，有助于教育者理解为何这些学习者在西班牙语产出中可能表现出看似矛盾的能力波动。此外，研究提示在评估继承语能力时，应考虑任务顺序和语言切换的动态影响。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突出发现包括：第一，认知控制策略对继承语双语者两种语言产出的影响呈现分离模式——主动性控制有利于英语（主导语言）但不利于西班牙语（继承语）；第二，任务呈现顺序调节了认知控制策略与语言产出的关系，暗示了语言切换方向与抑制效应的动态交互；第三，自报的西班牙语到英语切换频率与命名准确率呈负相关，为日常语码转换经验影响实验室语言表现提供了直接证据。方法上的特色在于结合了语言产出任务（图片命名、言语流畅性）与非语言认知控制测量（AX-CPT），并在在线实验环境下对同一地理区域内的高变异继承语群体进行了系统考察。研究对象的选择具有独特价值：南加州的西班牙语继承语使用者代表了语言接触情境中最为普遍但又研究相对不足的双语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