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语礼貌语英译的文化调适与策略研究

一、 研究作者、机构与发表信息

本项研究的作者为 Anne Becker，其所属机构为澳大利亚西澳大利亚州隔离与远程教育学校，以及 Yuko Asano-Cavanagh 和 Grace Zhang，两者均来自科廷大学。这项研究成果发表于期刊 Babel 的第66卷第3期，于2020年6月8日在线发表。Babel 是约翰·本杰明出版公司旗下专注于翻译研究的国际期刊，表明本研究在翻译学领域内具有明确的学术定位与对话平台。

二、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本研究属于翻译学研究领域，特别是聚焦于语用学、跨文化交际与文学翻译的交汇点。其核心关注点在于探索日本当代小说中礼貌语言在翻译成英语过程中所面临的挑战、译者所采取的应对策略，以及由此产生的文化意义传递上的损益。

研究背景：礼貌作为一种普遍的语言现象，在不同文化中的表现形式和社会规约却大相径庭。日语以其高度复杂和系统化的敬语体系闻名，这种体系深刻反映了日本社会的等级结构、内外群体关系以及对集体和谐的高度重视。与英语等欧洲语言相比，日语的礼貌表达不仅仅是说话者个人意志的选择，更是一种对社会约定俗成规则（即“弁え/ discernment”）的遵循。大量前人研究（如 Lakoff, 1975; Brown & Levinson, 1987; Ide, 1989; Matsumoto, 1988）探讨了礼貌的普遍理论，但研究者们指出，以英语为中心发展起来的普遍礼貌理论（如“面子”理论）在解释日语等非西方语言时存在局限性，尤其忽略了日语中“识辨”这一核心维度。此外，虽然关于礼貌的对比研究不少，但专门针对日语礼貌语言在文学翻译中的实现方式和效果的系统性实证研究尚不充分。

研究目的：本研究旨在通过实证分析，具体回答以下核心问题：日语中的礼貌语言是如何在英语翻译中被诠释和体现的？其与源语存在何种差异？研究者预测，与特定社会文化意义和价值紧密绑定的语言表达，在翻译中常常会因为译者避免创造非自然的译入语表达而被“中和”或省略。他们假设，某些极具文化特性的礼貌套语几乎无法翻译，无论译者经验如何；而译者的技能背景会影响他们处理这类表达的策略选择。最终，研究希望通过分析具体译例，揭示在日英翻译实践中存在的规律和挑战，并为跨文化语言教学提供现实案例。

三、 详细研究流程与方法论

本研究采用了描述性翻译研究（Descriptive Translation Studies, DTS）（Toury, 1995）和纽马克的功能翻译理论（Newmark, 1988）作为主要的分析框架，结合了“客位”（etic）和“主位”（emic）的双重视角。

1. 理论框架与研究方法选择：

   • DTS框架：研究遵循Toury提出的三阶段方法，将源语文本的意义置于译入语文化系统中进行考察。重点关注译者在翻译决策过程中，是倾向于遵循源语规范还是迎合译入语文化与语言的规范。研究旨在识别源文本与目标文本之间的“配对关系”，分析意义是被保留还是被中和。
   • 功能翻译理论：纽马克的理论提供了评估翻译效果的实用工具，特别是关注翻译的准确性、文化意义的传递以及文本的交际效果。研究使用其“语义翻译”与“交际翻译”等概念作为分析范畴，用以评判译文是否包含/排除文化信息、是否准确传达了源文信息、是否经济或冗长、以及是否保留了原文的语用内涵。
   • 客位与主位视角：“客位”视角从外部比较文化行为，便于跨文化对比；“主位”视角则试图从文化内部理解其语言系统。本研究结合两者，既从英语读者的角度审视译文的可接受性（客位），也试图理解日语礼貌语在自身文化语境中的深层含义（主位），以评估翻译中的得与失。

2. 研究对象的选取与数据收集：

   • 样本来源：为了获得可信的数据并得出具有普适性的结论，研究者并未依赖单一文本，而是收集了 11部日本当代小说及其对应的英语译本。这种方法允许研究者跨越不同译者进行比较分析。
   • 样本标准：选择的小说题材涉及爱情、友情、失落与悲伤等普遍主题，为超越表面对话、深入分析语言提供了丰富的素材。这些小说中的日常对话富含文化特有的语言和公式化表达，是研究礼貌和共情语言的理想语料。

3. 数据分析流程：

   • 例证选择与编译：研究者从这些小说的叙事和对话中，系统性地选取和编译了大量包含礼貌语言现象的实例。分析并未进行大规模的量化统计，而是采用了深入的质性文本对比分析。
   • 分析范畴与步骤： a. 识别与配对：首先，在源文本（ST）中识别出体现礼貌的语言特征（如敬语、特定礼貌套语、语体变化等）。 b. 对比目标文本（TT）：然后，对照查看其在英语译本中的对应表达。 c. 应用理论框架进行分析：使用DTS和纽马克的理论工具，对每个“配对”进行详细分析。具体考察以下几个方面： * 文化处理：译文是保留了源语文化特色，还是将其“正常化/中和”以符合英语读者的期待？ * 信息传递：译文是完整包含了源文信息，还是遗漏或改变了核心信息？ * 语言经济性与语用效果：译文是否简洁？是否再现了原文的语用力量（如谦逊、尊重、距离感）？ * 译者策略识别：译者为处理特定文化负载词（如敬语、套语）采用了何种策略（如直译、意译、省略、补偿等）？
   • 分类分析：研究者将分析结果归类为几个主要方面进行阐述，包括：日语敬语的翻译、一般礼貌表达的翻译以及公式化礼貌套语的翻译。论文中列举了16个详细的例子（编号1-16），每个例子都提供了原文、罗马字转写、译文以及深入的分析评论。

四、 主要研究结果与分析

研究通过细致的对比分析，得出了丰富且具有层次性的发现，验证并深化了研究初期的假设。

1. 日语敬语系统的翻译几乎完全缺失：这是最显著且普遍的发现。日语中通过词汇和语法标记（如 お/ご～になる， ～です/ます）来明确标示的年龄、地位、内外关系等社会层级信息，在英语译本中几乎无一例外地被中和或忽略。

   • 例（1）：护士用非常礼貌的语言（お待ちください）请访客稍坐，译文简化为“told me to have a seat”。源文中“让对方等待”的歉意意味以及对访客的尊重完全消失。
   • 例（2）、（3）、（4）：无论是对陌生人的正式自我介绍（奥野と申します），还是用最高敬语提及他人的妻子（ご家庭の奥様）或医生（お医者様），译文都采用了中性或口语化的表达（“my name is…”, “are you a housewife?”, “what did he say?”）。源文中通过敬语营造的正式感、距离感、以及对话者地位的尊敬，在译文中难以体现。研究者指出，这反映了日英社会在“地位”认知上的根本差异。
   • 结果逻辑：这一普遍性“丢失”直接导致英语读者无法像日语读者那样，通过语言形式直接感知人物间的精确社会关系和情感距离。译者通常选择创造符合英语常规交际模式的译文，牺牲了日语特有的社会索引功能。

2. 一般礼貌表达在翻译中被“降级”或“中和”：许多在日语中体现礼貌和体谅的表达，在翻译后其礼貌程度被降低，或变得更为直接。

   • 例（5）：用敬语形式提及对方父亲（お父さん）被译为随意的“your dad”，层级感消失。
   • 例（6）、（7）：正式的道别（失礼します）和询问（どちらさまでしたか？）被译为“I’ll leave you alone then”和“who are you?”，后者甚至从礼貌询问变成了直接、对抗性的质问。译者可能依据人物关系和英语情景选择了更“自然”的表达，但源语中的礼貌形式所承载的缓和语气、保持体面的功能被移除。
   • 例（8）：表达深切歉意的 申し訳なくて 在译文中被简化为对事实的陈述“but I was late so often”，道歉情感被淡化。
   • 结果逻辑：这些处理策略表明，译者在面临文化差异时，优先考虑的是目标文本的可读性和符合英语交际习惯，而非完全对等传递源语的礼貌层级和情感色彩。这常导致“语义简化”和“语用损耗”。

3. 公式化礼貌套语面临巨大翻译困境：一些高频、多功能的日语礼貌套语，因其深厚的文化内涵，在翻译中极难找到对应表达。

   • 例（13）：よろしくおねがいします 蕴含请求、期待、建立或确认依赖关系的复杂含义，常被译为“I’d appreciate your co-operation”等，但丢失了其作为“关系确认装置”的核心功能。
   • 例（14）、（15）：すみません 是一个集感谢、歉意、愧疚于一体的经典例子。在表示感谢时（例14），它被译为“thanks a lot”，其“给对方添麻烦”的歉意内涵消失；在商业场景中表达谦逊的感谢（例15，いつもすみませんね）被创造性地译为“always good to do business with you”，虽然流畅，但完全转换了表达的逻辑，从“对造成负担感到抱歉”变为“对交易感到高兴”。
   • 例（12）：おかげさまで 体现了日本文化中的相互依存和集体主义价值观，强调成果得益于他人。译文“how lovely of you to notice”将其转化为对个人观察力的赞美，体现了个人主义视角的介入。
   • 结果逻辑：对这些套语的翻译处理，清晰地展示了两种语言背后不同的文化原则和价值取向（如集体主义 vs. 个人主义，相互依赖 vs. 个人责任）。译者大多选择进行“文化调适”，用目标文化中功能相似但含义不同的表达来替代，或进行创造性诠释，以避免产生令英语读者困惑的“非正常”表达。

4. 译者策略存在显著差异，且与译者经验相关：

   • 策略多样性：研究发现，不同译者采用的策略不尽相同。有的译者倾向于更彻底的“正常化”，有的则尝试进行一定程度的补偿。
   • 补偿策略实例：例（11）是一个成功补偿的例子。原文是简单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と言った”，译者通过添加“sir”和选用古雅词“doffed”，成功在英语中营造出一种正式、尊敬的氛围，部分弥补了敬语缺失的损失。
   • 经验的影响：研究特别指出，像 Alfred Birnbaum 这样在日本有长期生活经验的译者，在翻译文化负载表达时展现出更娴熟和富有创造性的技巧。他更善于运用传统的英式英语中非常礼貌的表达来替代日语的敬语，从而在语用效果上实现更佳的对应。这表明，译者的源语文化沉浸度直接影响其处理文化特异性内容的能力。

五、 研究结论与价值

主要结论： 1. 普遍趋势是“正常化”：日英文学翻译中，处理礼貌语言最主要的模式是避免创造非自然的英语表达，从而将日语中独特的文化特异性表达“正常化”或“中和”。这常常导致日语礼貌语中蕴含的社会文化意义在翻译中丢失。 2. 系统性不可译领域：日语敬语、某些高度公式化的礼貌套语（如 よろしくおねがいします， すみません），以及通过未完成句式（如 …けど）表达的委婉，在现有翻译实践中几乎无法直接、完整地译入英语，是系统性“不可译”或“高损耗”的领域。 3. 译者的核心角色：译者的决策是在保留文化异质性和确保目标文本可读性之间进行权衡的结果。译者的技能、文化背景和在源语文化中的经验深度，显著影响其翻译策略的选择和最终译文的质量。 4. 对普遍翻译理论的挑战：研究强有力地证明，由于日语（以及与之类似的非欧洲语言）承载着独特的社会文化意义和价值体系，一种基于欧洲语言（尤其与英语同源）经验发展起来的“普遍”翻译理论和通用方法并不可行。针对日语这类语言，需要发展或应用更具文化敏感性的翻译分析框架。

研究的价值： * 学术价值： * 对翻译研究的贡献：为描述性翻译研究提供了基于非欧洲语言（日语）的丰富实证案例，挑战了翻译研究中的欧洲中心主义视角，强调了文化特异性在翻译理论构建中的重要性。 * 对语用学与社会语言学的贡献：通过翻译这个棱镜，生动展示了语言形式如何与社会结构、文化价值观（如集体主义/个人主义）紧密相连，为跨文化语用学研究提供了素材。 * 对社会心理学的启示：研究揭示了不同文化对“自我”、“关系”和“礼貌”的理解差异，支持了关于文化如何塑造认知、情感和人际交往模式的理论。 * 应用价值： * 翻译教学与实践：为未来的译者提供了具体的警示和策略参考，指出日英翻译中的难点区域，并展示了不同处理方式的得失。 * 跨文化语言教学：研究提供了大量真实的、源自文学作品的案例，是进行跨文化语言教学的绝佳资源。它可以帮助日语或英语学习者超越词汇和语法的表层，理解语言使用背后的文化逻辑和社会规约，培养真正的跨文化交际能力。 * 日本文学与文化的传播：研究使读者意识到，在阅读翻译文学时，他们所接触到的已经是经过文化调适的文本。这促使读者以更批判、更深入的眼光去理解日本文学和文化，并欣赏翻译本身作为一种跨文化诠释行为的复杂性。

六、 研究亮点

1. 研究对象的特殊性：聚焦于日语礼貌语言这一高度文化负载的领域在文学翻译中的表现，选题精准地抓住了跨文化翻译的核心难点之一。
2. 研究方法的系统性：结合 DTS 和功能翻译理论，并采用 “主位”与“客位”双重视角，构建了一个多维、立体的分析框架，使分析既有理论深度，又能贴近翻译实践。
3. 数据的丰富性与比较视野：基于 11部小说及其译本 的语料进行分析，而非单一文本，增强了研究结论的普遍性和说服力。跨译者比较的视角揭示了译者个体因素的重要影响。
4. 发现的重要性：明确指出日语敬语及核心礼貌套语在英译中存在系统性“不可译”或“高损耗”现象，并深刻地将此归因于社会文化价值体系的根本差异，而非简单的语言结构问题。这对盲目追求“对等”的翻译观念提出了根本性质疑。
5. 理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研究不仅停留在理论探讨，其结论对翻译实践、语言教学和文化理解都具有直接而重要的指导意义。

七、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研究在讨论部分还触及了一些更深层的跨文化理解问题。例如，它提到日语中的 えんりょ（enryo，含蓄、客气）等概念在英语中缺乏完全对应的词汇，可能被误译为“害羞”、“拘谨”等，这种误解甚至可能影响到跨文化语境下的心理健康评估。这提示我们，语言差异不仅仅是沟通障碍，更可能关乎对他人行为和心理状态的深层误解。研究呼吁，通过对翻译文本的分析，可以获得关于“关系型自我”的另一种视角，这对于丰富以西方观念为主导的心理学知识体系具有重要意义。最后，研究者建议未来可以进一步量化研究译者源语文化体验时长与其所采用的翻译策略多样性之间的具体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