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lina Beloborodova 博士（美国弗吉尼亚联邦大学心理学系）与 Dmitry Leontiev 博士（俄罗斯国立高等经济大学人格与动机积极心理学国际实验室）在期刊 The Career Development Quarterly 上，于2024年发表了题为 “Make Your Future Job Matter: A Career Calling Intervention for College Students” 的实证研究论文（接收日期为2023年1月25日）。这是一项关于职业天职（career calling）干预的原创性研究，旨在设计、实施并检验一项为期九周的选修课程，以帮助大学生发现他们的职业天职。

本研究隶属于应用心理学下的职业发展与咨询领域。近年来，职业发展领域的学者和实践者对“职业天职”这一概念的兴趣日益浓厚。传统的职业天职概念源于宗教和灵性传统，现已演变为一个更具现代性的概念，强调个体对工作的热情以及通过工作为更大的善（greater good）做出贡献的承诺。职业天职不仅是一种职业导向，更关系到个体的职业成熟度、学业与生活满意度、感知的就业能力，乃至从学校到工作的平稳过渡。因此，对于正处于职业身份形成关键期的大学生而言，探索职业天职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然而，现有研究存在两个主要缺口：首先，对于个体如何探寻和发现其职业天职的心理学机制（即“辨识”过程）仍不清楚；其次，旨在主动促进这一过程的干预研究非常匮乏。尽管定性研究和少量纵向研究揭示了诸如自我探索、社会支持、导师指导、目标设定和主动参与相关活动等有助于职业天职形成的因素，但将这些因素整合为结构化、可复制的干预方案并进行实证检验的研究寥寥无几。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其研究目标明确：1. 开发并检验一项旨在促进大学生职业天职辨识过程的干预方案（一门九周选修课）的有效性；2. 探索性地检验该干预是否能提升参与者的生活意义感（life meaningfulness）及个人生活立场（Personal Life Position, PLP）——包括能动性（agency）、觉知性（awareness）和真实性（authenticity）三个维度。研究者假设，干预将增强学生对“拥有天职”和“活出天职”的感知，但不会降低其“寻求天职”的动力；同时，干预可能会提升生活意义感和PLP的三个维度。

本研究采用了一项准实验、前测-后测、非等效控制组设计。研究在俄罗斯莫斯科的一所大型大学进行，由两名作者担任课程讲师。整个研究流程严谨，可分为以下几个关键步骤：

研究对象与分组： * 实验组（干预组）： 通过大学职业服务中心邮件列表和海报招募了54名学生选修课程，其中42人同意参与研究并完成了前测。最终有29名学生完成了全部课程，其中27人完成了后测。未完成课程的主要原因是主修课业负担过重。 * 控制组： 通过大学学习管理系统登录页招募了66名学生。他们在完成前测后收到一份包含其量表得分解释以及相关在线资源链接的PDF报告，但未接受结构化课程干预。该组学生全部完成了前测和后测。 两组参与者在性别、学术身份和专业领域上无显著差异，仅在平均年龄上存在微小但显著的差异（干预组中位年龄20.5岁，控制组19岁）。

干预方案（课程）设计： 干预被设计为一门为期9周的选修课，包括八次每次1.5小时的线下课程以及每周的家庭作业。课程内容基于先前研究提出的促进天职形成的因素进行精心映射与整合，旨在将研究发现转化为可操作的实践步骤。课程无需特定的文化改编，因为已有研究表明俄罗斯学生对职业天职概念的理解与其他文化背景学生相近。课程大纲、教案及所有活动描述均在开放科学框架（Open Science Framework, OSF）公开。 课程的核心流程遵循从自我探索到外部行动的逻辑顺序： 1. 课程引入（第1周）： 讨论职业天职的概念，以及探索天职可能带来的影响与挑战。 2. 自我探索（第2-4周）： 依次深入探索参与者的兴趣、性格优势（character strengths）和价值观。这是构建个人使命的基础。 3. 整合与使命构建（第5周）： 参与者将前三周探索的结果整合，形成一份个人使命陈述（personal mission），即一份关于他们希望通过工作如何为世界做出贡献的抽象声明。 4. 探索与计划（第6-7周）： 基于个人使命，探索可在现有职业、项目和其他活动中实现该使命的多个领域，这些领域被定义为潜在天职（potential callings）。接着，制定初步计划去尝试参与这些领域的活动。 5. 支持与联结（贯穿课程）： 课程设计包含小组活动，以提供同伴支持。一项专门任务是鼓励学生在其潜在天职领域内寻找导师或榜样。 6. 成果展示与反思（第8-9周）： 学生向同学和老师展示其探索成果和行动计划。最后的作业是撰写短文，反思其对天职概念理解的转变、课程收获及对未来计划的思考。

测量工具： 研究使用了一系列经过翻译和背译、并在本研究情境下验证了心理测量学特性的标准化问卷进行测量。所有问卷均在课程开始前一周（前测）和课程结束后一周（后测）在线完成。具体工具包括： * 简短天职量表（Brief Calling Scale, BCS）： 测量“拥有天职”（Presence）和“寻求天职”（Search）两个维度。 * 活出天职量表（Living Calling Scale, LCS）： 测量个体在多大程度上正在实践其天职。 * 生命意义取向测验（Noetic Orientations Test, NOT）： 测量个体感知到的生命意义与目标感。 * 个人生活立场量表（Personal Life Position, PLP）： 测量个体对自身生活的整体态度，包括三个子维度：觉知性（对生活的整体反思程度）、能动性（主动介入生活进程的倾向）和真实性（感到自我与生活进程和谐的体验）。

数据分析方法： 鉴于无法随机分配学生到实验组和控制组，且两组在基线水平上已在天职相关变量上存在显著差异（干预组在“拥有天职”和“活出天职”上得分更低，在“寻求天职”上得分更高），研究者采用了双重差分（Difference-in-Differences, DID）模型 来估计干预的平均因果效应。这是一种模仿实验设计的统计方法，通过比较干预组与控制组在前后测上的变化差异，来排除随时间变化的共同趋势对结果的干扰。数据分析使用R软件进行，针对每个因变量（BCS Presence, BCS Search, LCS, NOT, PLP子维度）分别建立DID模型，核心是检验“时间 × 组别”交互项的显著性，该交互项系数即代表干预的净效应。

本研究的主要结果清晰且有力地支持了研究假设，具体如下：

1. 对职业天职变量的影响： DID模型分析显示： * 对“拥有天职”的感知： 交互项效应显著为正（B = 0.79, p = 0.007）。这意味着，尽管干预组学生在课程开始前感知到的天职清晰度低于控制组，但经过九周的课程，他们在该指标上的增长幅度显著大于控制组。从图表的z分数变化看，干预组实现了“追赶并超越”。 * 对“活出天职”的感知： 交互项效应同样显著为正（B = 0.83, p = 0.047）。这表明，参与课程的学生在实践其天职方面的感受也有了更显著的提升。 * 对“寻求天职”的动力的感知： 交互项效应不显著（B = -0.61, p = 0.081）。这表明，课程并未减少学生们继续探索天职的动力。这一结果与理论预期一致，即发现天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而非一次性事件；辨识出潜在天职并不意味着探索的终止。

2. 对生活意义感与个人生活立场（PLP）的影响（探索性结果）： * 生活意义感： 干预产生了显著的正面效应（B = 0.73, p = 0.013）。参与课程的学生在生命意义和目标感方面的提升大于控制组。 * 个人生活立场的三个维度： * 真实性（Authenticity）： 干预效应显著为正（B = 0.79, p = 0.009）。学生在“感到自我与生活和谐一致”这一维度上获得了更明显的增强。 * 能动性（Agency）和觉知性（Awareness）： 干预效应不显著。研究者解释，这可能是由于课程主要聚焦于天职的“辨识”阶段，而能动性与“活出天职”的关系更紧密，学生仅完成了初步的尝试计划，尚未充分体验到对生活进程的掌控感。而对于觉知性，课程虽涉及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叙事构建，但天职的辨识可能更多依赖直觉和情感成分（即“感觉对”），而非纯粹的认知反思。

这些结果为理解职业天职的辨识机制提供了初步证据：课程不仅直接提升了学生对天职的感知和实践意向，还同步提升了他们的生活意义感和自我真实性。尽管研究设计（仅两个时间点）限制了进行严谨的中介分析，但这一结果模式暗示，生活意义感和真实性的提升可能是职业天职感知增强的潜在心理机制之一。研究结果支持了“追随真实的自我（follow your true self）”这一通俗建议在寻找天职中的价值。

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是：职业天职的感知并非只能被动等待“顿悟”或特殊生活事件的触发，它可以通过结构化的、有意识的行动和探索过程来主动培育。 研究者开发的为期九周的选修课程被证明是一种有效的干预手段，能够显著促进大学生对其职业天职的辨识，增强他们“拥有”和“活出”天职的感受，同时提升他们的生命意义感和个人真实性。

这项研究具有多重价值。科学价值在于：它为数不多的职业天职干预实证研究增添了重要证据，系统地整合了先前研究的发现，并将之转化为一个可操作、可复制的课程框架。它初步探索了天职辨识背后的心理机制（如意义感和真实性），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应用价值尤为突出：课程大纲、教案和活动材料已在OSF平台开源，为全球范围内的大学职业服务中心、职业咨询师和课程开发者提供了宝贵的“工具箱”。大学可以将此课程作为独立选修课提供，或将其模块整合到现有的职业发展项目中。对于一对一咨询师，研究也提供了将天职探索融入传统职业咨询的具体步骤建议（如从探讨个人定义开始，引导自我探索，构建个人使命，寻找潜在职业领域并制定尝试计划）。该课程鼓励学生在思考未来职业时，超越薪资和发展前景，更多地从自我实现和为社会贡献的角度出发，这对于促进个体的全面发展和社会的积极变革具有深远意义。

本研究的亮点包括： 1. 填补研究空白： 针对“如何发现天职”这一研究薄弱环节，提供了首个结构化、多环节的长期干预课程及其实证检验。 2. 严谨的方法学设计： 在无法随机分组的现实教育情境下，巧妙采用准实验设计并结合DID统计模型来估计干预的因果效应，增强了结论的说服力。 3. 理论与实践的深度整合： 课程内容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基于对大量定性、定量研究文献的系统性回顾和整合，将理论发现转化为循序渐进的实践步骤，体现了循证实践（evidence-based practice）的精神。 4. 高度的可复制性与开放性： 作者将所有研究材料（课程大纲、活动、翻译后的测量工具等）在开放科学平台上完全公开，极大地方便了其他研究者和实践者进行复制、验证、改进和应用，推动了该领域知识的积累与共享。 5. 探索心理机制： 除了检验干预的直接效果外，还前瞻性地纳入了生活意义感和个人生活立场等变量，为理解“天职辨识如何发生”提供了初步的机制性见解。

研究的局限性主要包括：由于现实限制未能实现随机分组，可能存在自我选择偏差（即选课学生本身动机更强）；样本量有限，尤其是后测样本有所流失；控制组接受了“有限处理”（反馈报告），而非完全无干预；课程是包含多个要素的“打包”干预，无法区分具体哪个活动成分效果最显著。这些也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未来可采用更大样本的随机对照试验，设置更严格的控制组（如传统职业指导），进行多次追踪测量以考察效果的长期保持性，并尝试拆解课程模块以识别核心有效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