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

本研究的主要作者包括来自四川农业大学管理学院与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的学者。具体为：杨京雨（四川农业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博士）、王凤彬（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中国人民大学世界一流企业研究院李占祥矛盾管理学研究所教授，博士，通讯作者）、张琦（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博士研究生）和王阳雯（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讲师，博士）。该研究发表于《南开管理评论》（Nankai Business Review）2026年第29卷第2期。

本研究的学术背景聚焦于战略管理、组织理论与创新生态系统的交叉领域，尤其关注工业互联网平台生态系统这一新兴组织形态的动态演化机制。随着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技术的蓬勃发展，工业互联网平台已成为推动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关键力量。然而，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平台主导者与外部用户或互补者之间的单向或双向互动关系，对于平台生态系统内部的核心构成单元——母平台与其衍生子平台之间的动态互动关系，特别是这种关系如何驱动生态系统整体演化的机理，缺乏深入探讨。现有研究通常将子平台简单视为母平台的附属，未能洞察其在发展不同阶段的自主性演化特征及母子平台间互惠关系的动态变化。基于此，本研究旨在弥补上述理论缺口，其核心目标是：从互惠关系理论视角出发，系统揭示工业互联网平台生态系统的演化机制，具体回答两个核心问题：（1）平台生态系统演化在不同阶段呈现出哪些结构性及功能性差异？（2）平台生态系统演化路径实现阶段跨越的关键内生动力是什么？研究期望通过深化对平台生态系统内部核心组织间互动行为的理解，为制造业企业构建可持续的平台生态系统提供实践启示。

本研究采用了纵向嵌入式单案例研究设计，特别适用于探究“如何（How）”演化这一过程性问题。研究的具体工作流程包含以下几个关键步骤：

第一，案例选择与阶段划分。 研究团队基于典型性、启示性与数据可获得性原则，选择了海尔集团旗下的卡奥斯（COSMOPlat）工业互联网平台及其衍生的化工子平台和能源子平台作为嵌入式案例研究对象。卡奥斯平台连续多年位居中国工业互联网平台前列，其子平台在各自垂直领域也具有标杆意义。研究团队通过对企业高管进行深度访谈及分析企业档案资料，将卡奥斯平台生态系统的发展历程纵向划分为三个清晰的阶段：母平台培育期（2012-2017年）、子平台反哺期（2018-2019年）和母子平台协同发展期（2020年至今）。这一阶段划分为后续的过程机制分析提供了时间脉络框架。

第二，数据收集。 研究团队对海尔集团及卡奥斯平台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追踪调研，采用了多种数据来源以进行三角验证，确保研究的信度与效度。数据收集主要包括三部分：（1）半结构化访谈：共进行了12次线下访谈，访谈对象覆盖战略决策层、运营管理层和技术执行层，整理出约24.8万字的访谈录音文本。（2）实地观察：研究团队参观了卡奥斯展厅及智能工厂生产流水线，获取了直观的一手印象。（3）档案资料分析：收集并分析了包括公司内部业务手册、网页报道、学术文献等在内的二手资料。详尽的访谈对象清单（如卡奥斯董事长、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各子平台链群负责人等）及数据量化信息均在论文中列出，确保了研究过程的透明度。

第三，数据分析与编码。 本研究采用了严谨的结构化数据分析方法对庞杂的质性数据进行分析。具体步骤如下： 1. 一阶概念提取：研究者反复阅读原始访谈记录及文档资料，逐行进行开放性编码，识别出与研究问题相关的初始概念。经过团队讨论与合并，最终提炼出40个一阶构念。例如，“依附式发展”、“政策号召响应”、“用户需求拉动”、“运营性资源”、“技术性资源”等。 2. 二阶主题归纳：研究者将意义相近或属于同一现象范畴的一阶构念进行归类，形成更高抽象层次的二阶主题。本研究共归纳出17个二阶主题。例如，将“政策号召响应”和“用户需求拉动”归类为“外部机会拉动”；将“运营性资源”、“技术性资源”、“交易性资源”归类为“基础性资源配置”。 3. 聚合维度提炼与逻辑构建：在二阶主题的基础上，研究者进一步提炼出能够概括多个二阶主题的聚合维度，并建立这些维度之间的逻辑关系，以构建理论模型。本研究最终提炼出14个聚合维度，并将它们与研究的三个阶段以及“情境变化—资源行动—生态系统演化”的核心分析框架相对应。研究特别注重“过程性”编码，不仅编码了每个阶段内的特征（“小箭头”），更重点编码了连接不同阶段、驱动演化的跨越机制（“大箭头”），从而动态地揭示了演化过程的全貌。

本研究的主要结果在案例分析部分得到了详细阐述，结果与三个阶段划分及两次跨越紧密对应：

关于三个阶段内的详细结果： 1. 母平台培育期：在此阶段，平台生态系统面临外部政策与用户个性化需求涌现的机会情境。研究发现，子平台在初创期面临资源与合法性“双重约束”，因此采取“依附式发展”策略。资源行动表现为母平台（卡奥斯）向子平台（化工、能源平台）进行单向的、以基础性资源（如品牌背书、通用技术模块、初始资金）为主的资源配置。生态系统演化体现在结构补全（子平台嵌入母平台构建的技术与商业架构）和功能补全（通过“软硬解耦”实现模块化与标准化，提升生产灵活性）。此阶段母子平台关系呈现明确的“主-从”非对称特征。 2. 子平台反哺期：情境转变为由“与用户零距离”和“一体两翼”等战略定位推动。研究发现，子平台通过在垂直行业（如化工、能源）深耕，积累了行业特有的场景知识和技术诀窍（Know-how），即创新性资源。此时，子平台角色发生转变，从资源接受者变为资源贡献者，开始将稀缺的创新性资源（如行业专用知识、特定流程算法）反向输送给母平台，实现了“反哺”。生态系统演化表现为结构拓展（接入更多外部生态方，主体构成多样性增加）和功能拓展（形成了面向大规模个性化定制的解决方案能力）。母子平台间开始出现双向资源流动，子平台自主性增强。 3. 母子平台协同发展期：情境进一步演化为由“智能平台型组织”和“链群合约”模式驱动的组织变革。研究发现，此阶段母子平台的组织边界逐渐消融，从两个独立主体转向“融合式发展”的一体化关系。资源行动的核心是专用性资源（如深度融合的数智性资源、跨链群的互补性资源、创新的治理性资源如“并联模式”）在母子平台间及整个生态网络中进行高效“协奏”。生态系统演化实现了结构升维（形成以母子平台为核心的、与内外部生态方既竞争又合作的复杂“竞合生态网络”）和功能升维（实现跨行业差异化复制、信息互联协同和“圈层式”资源整合的互利共生资源协同）。

关于两次阶段跨越的关键内生动力结果： 研究深入分析了驱动生态系统从一个阶段演进到下一个阶段的内在动力机制： 1. 第一次跨越（从母平台培育期到子平台反哺期）的关键动力是“动态能力的打造”。在母平台的基础性资源培育下，子平台不仅补全了自身能力，更通过与外部生态的深度互动，形成了感知外部行业机会、获取行业创新知识、并促使母平台进行转型与迭代的动态能力。这种能力使得生态系统关注的焦点从利用外部机会转向对外部机会与内部资源的协同管理，从而实现了从“结构/功能补全”到“结构/功能拓展”的跨越。 2. 第二次跨越（从子平台反哺期到母子平台协同发展期）的关键动力是“复杂生态关系的激活”。随着生态系统主体增多、关系复杂化，简单的“母-子”二元互惠不足以协调全局。卡奥斯通过“链群合约”等治理机制，塑造了母子平台与生态方之间的松散耦合关系。同时，资源在生态中产生了虹吸效应（创新要素向核心汇聚）和溢出效应（核心能力向外围扩散），最终形成了以“共赢增值”为目标的生态引领。这种复杂关系的激活与管理，驱动生态系统从“结构/功能拓展”迈向更高层次的“结构/功能升维”。

本研究的结论系统地揭示了工业互联网平台生态系统演化的三阶段过程模型及其内在机制。结论指出，平台生态系统的演化并非线性或静态的，而是遵循“情境变化触发资源行动，资源行动驱动结构与功能演化”的逻辑。演化的核心在于作为生态系统核心的母子平台间的互惠关系，这种关系经历了从“母平台主导的单向赋能”到“子平台反哺的双向互动”，再到“母子平台一体化的协同共演”的转变。每一次关系的质变，都伴随着资源类型（从基础性到创新性再到专用性）和生态系统状态（从补全到拓展再到升维）的飞跃。本研究最重要的理论价值在于，它打开了平台生态系统内部运作的“黑箱”，明确了母子平台互惠关系这一核心驱动力，并构建了“情境—资源—演化”的整合性分析框架，深化和细化了平台生态系统演化理论。在实践层面，该研究为传统制造业企业通过构建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转型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提示企业需要关注不同发展阶段母子平台的定位、资源投入重点以及治理模式的动态调整，特别是要注重培育子平台的自主创新能力和构建激活复杂生态关系的治理机制。

本研究的亮点突出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研究视角新颖：突破了以往研究主要关注平台与外部主体关系的局限，独创性地从“母子平台互惠关系”这一内部核心视角切入，剖析生态系统演化，提供了更精细的理论透镜。第二，过程机制剖析深入：采用纵向嵌入式案例研究，不仅静态描述了三个阶段的特征，更动态揭示了两次关键跨越的内生动力（动态能力打造与复杂生态关系激活），完整呈现了演化过程的因果链条。第三，分析框架系统整合：构建了“情境变化—资源行动—生态系统演化”的整合性分析框架，将外部环境、组织内部行动与系统整体演化有机联系起来，具有较强的理论解释力。第四，研究发现具有启发性：明确指出了子平台从“依附”到“反哺”再到“协同”的角色演变路径，以及资源类型从“基础性”到“创新性”再到“专用性”的升级路径，这对企业实践具有明确的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