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aith, Anna. “Leonard and Virginia Woolf: Writing against Empire.” The Journal of Commonwealth Literature, 2014年11月19日在线发表。
本文是一篇学术研究论文,作者Anna Snaith来自伦敦国王学院。论文重新审视了伦纳德·伍尔夫与弗吉尼亚·伍尔夫之间的思想关系,聚焦于他们关于帝国题材写作的一致性。文章主张采用跨文类的研究方法,将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首部小说《远航》(The Voyage Out, 1915)与伦纳德·伍尔夫的《非洲的帝国与商业》(Empire and Commerce in Africa, 1920)进行对读。一个关键的历史发现是,Michèle Barrett近期发现了近800页由弗吉尼亚为伦纳德此书所做的大量研究笔记,揭示了她不仅是丈夫作品的被动读者,更是合作者甚至可被视为共同作者。
论文的核心论点在于,早在为伦纳德进行研究之前,弗吉尼亚就已经在《远航》中预见了伦纳德后来在《非洲的帝国与商业》中系统阐述的经济帝国主义(economic imperialism)批判。文章围绕在他们作品中回响的一个短语——“贱买贵卖”(buying cheap and selling dear)展开,深入探讨了伍尔夫夫妇如何继承J.A. Hobson的传统,揭露并审视殖民主义背后追逐廉价劳动力、新市场和原材料的暴力资本主义动机。此外,文章还指出,伦纳德和弗吉尼亚以不同方式关注了文化生产与帝国贸易网络之间的联系。
首先,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远航》中的经济帝国主义预见,Snaith指出,该小说并非简单地将殖民关系呈现为基于“文明教化使命”(civilising mission)或“白人的负担”(white man’s burden),而是将其构建为基于剥削性的经济关系。小说中,Flushing夫妇是波希米亚式的旅行者和艺术品商人,他们低价收购原住民手工艺品,然后高价卖给伦敦女性,以此牟取暴利。Flushing太太直言:“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所以我们买得很便宜。我们会把它们卖给伦敦的时髦女郎。”这一场景构成了帝国主义所依赖的全球经济和政治动态的一个微观缩影。此外,弗吉尼亚还将父权控制与帝国控制联系起来。女主人公Rachel的父亲Willoughby经营着橡胶和皮革贸易,他的商业帝国建立在对罢工的“可怜土著”的剥削之上,同时他被怀疑对女儿和妻子也实施着同样的暴虐控制。政治家Richard Dalloway想象保守党政策如同套索,攫取了地球上大片的可居住区域,而他本人则对Rachel实施了性侵犯。通过这些情节,弗吉尼亚表明,对女性和对殖民地的占有遵循着同样的逻辑。
其次,论文详细阐述了伦纳德·伍尔夫在《非洲的帝国与商业》中的反帝国主义理论。伦纳德的核心论点是,19世纪末帝国主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其唯一驱动力是经济收益。他将这种转变归因于民族国家围绕效率和经济获取进行的重组,并指出“民族主义,无论在哪里出现,都最猛烈地将其应用于经济目的”。他引用了Joseph Chamberlain的名言:“商业是所有政治利益中最伟大的。”伦纳德认为,所谓的欧洲民族国家有责任保护和最大化其商业利益的论调,导致国家权力被用来为本国国民谋取海外利益。这种民族主义、工业化和商业化的三位一体对非洲造成了经济奴役和政治征服的后果。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欧洲国家的非洲政策是“抢夺政策”。Snaith特别强调,伦纳德的研究方法依赖大量的官方文件和条约数据,通过详尽的进出口数据实证分析,证明了“经济帝国主义背后的经济信念是梦想和妄想”,殖民地实际上对英国工业的价值微乎其微。他还深刻揭露了帝国主义对原住民的影响,例如,在东非,欧洲定居者夺走了最好的土地,原住民被限制在无法维生的保留地,为了生存被迫以极低的工资为白人劳作,而欧洲人却将此粉饰为“教给土著劳动的尊严和必要性”。
再次,论文深入分析了两位作家作品中的共鸣与差异。最显著的共鸣点即是“贱买贵卖”这一短语及其所代表的对资本主义逐利动机的批判。伦纳德在书中写道:“欧洲对待非洲人及其土地,就好像它们只是可以从中获利的东西,可以非常便宜地买入,非常昂贵地卖出。”这与《远航》中Flushing夫妇的行径形成了跨越文类的呼应。Snaith认为,这种重复表明伍尔夫夫妇在思想上存在一种共生关系,而这种关系因长期存在的将伦纳德视为妻子守护者的刻板印象而被掩盖。然而,两者也存在显著差异。《远航》的重点在于殖民者的心理、社会和文化因素,以及帝国主义与爱国主义、父权控制的关联,对原住民的描绘则带有永恒原始主义的色彩,他们对英国游客的注视显得无动于衷,这使得殖民剥削似乎未产生直接后果。相较之下,伦纳德的《非洲的帝国与商业》则是对欧洲殖民统治在非洲造成的暴力后果(如奴隶制、流血冲突)的全面的、基于事实的激烈控诉。
最后,论文探讨了伍尔夫夫妇反帝国主义思想的来源、局限性以及他们对文化商业化的自觉。Snaith指出,伦纳德的理论明显受到J.A. Hobson《帝国主义研究》(*Imperialism: A Study*)的影响,Hobson强调帝国主义的金融驱动力,并认为帝国主义是对国家资源的消耗,敌视有效的自由与平等。在局限性方面,Snaith客观评价了两位作家均未能想象或承认殖民地人民完全的主体性(subjecthood),伦纳德反复提及“非成年种族”(non-adult races),这与弗吉尼亚对南美原住民“永恒不变、原始”的描写遥相呼应。但他也预想了一个非洲人“有权接受教育并决定自己命运”的未来国际托管体系。在文末,Snaith提出了一个富有洞见的观点:弗吉尼亚在小说中,通过Flushing夫妇兼具古代南美艺术和现代主义艺术的品味,叙事化了现代主义对“原始”的欲望、恐惧和商品化。这次南美之旅,本身就是与一个已经被欧洲视角构建过的“已知”景象的会面。伦纳德则在《非洲的帝国与商业》中,将“智力或想象的产物”也纳入了受“贱买贵卖”原则支配的商品范畴。这表明,两位作家都清醒地意识到,他们自己的创作和思想,同样受惠于并参与者他们试图解构的那个体系。
本研究的学术价值在于,它通过对弗吉尼亚·伍尔夫《远航》的手稿和其新发现的研究笔记等档案材料的扎实分析,有力地挑战了将弗吉尼亚视为对政治缺乏兴趣的传统偏见。论文不仅复原了弗吉尼亚作为伦纳德最重要的反帝国主义著作之深度合作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揭示了她在自己的小说创作中独立发展出了一套与伦纳德理论高度契合的,对经济帝国主义的文学批判。其创新点在于,通过“贱买贵卖”这一核心隐喻,将虚构小说与非虚构政论进行了有机联结,为现代主义文学与反殖民思想史的交汇研究提供了一个新颖的跨文类分析范本。研究揭示,伍尔夫夫妇的反帝国主义思想是在夫妻间持续对话、相互影响的过程中形成的,而非单向的启蒙或影响,这一发现为我们理解布鲁姆斯伯里圈的政治思想及现代主义文学的复杂政治维度提供了重要的修正性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