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旨在探讨宗教信仰,特别是道教信仰,如何影响个体对时间的隐喻性视角。以往研究表明,个体能动性(personal agency)水平与采用“自我移动”(ego-moving)还是“时间移动”(time-moving)视角相关。基于道教“无为”(wu-wei)原则强调顺其自然、被动接纳,研究者假设,相较于无神论者,道教徒的个人能动性更低,因此在解释模糊的时间陈述时,会更倾向于采用“时间移动”视角(即时间朝向静止的自我移动),而非“自我移动”视角(即自我在静止的时间中移动)。研究通过经典的“下周三会议”(”next Wednesday’s meeting”)模糊时间问题以及《行为识别量表》(Behavioral Identification Form, BIF)进行测试。
第三部分:详细研究流程 本研究流程清晰,主要包括参与者招募、材料施测、数据收集与统计分析几个阶段,旨在严格控制额外变量,以凸显宗教信仰这一核心变量的影响。
参与者(Participants):
- 研究采用“最小差异”(”just minimal difference”)方法选取参与者,以最大化控制除核心变量(道教信仰)外的其他混淆因素。
- 参与者分为两组:
- 道教徒组:从中国四川省成都市的五座道观招募了136名道士。他们皈依道教并认真修行至少5年(平均皈依时间7.9年),日常生活包括练习呼吸与冥想、阅读道教经文、举行道教仪式。
- 无神论者组:从同一城市招募了148名成年男性无神论者。通过自我报告筛选,他们描述自己为“无神论者”,且报告无任何宗教信仰接触或实践经历。
- 两组参与者在年龄、性别、民族、教育背景和婚姻状况等关键人口统计学变量上均无显著差异,唯一差异是月收入(道士因其宗教工作收入较低)。所有参与者均为来自中国大陆的汉语母语者。
材料与程序(Materials and Procedure):
- 所有参与者在知情同意后,以坐姿完成纸笔问卷,以消除身体和空间体验对结果的潜在影响。
- 问卷内容按顺序如下:
- a. 人口统计学信息收集:参与者首先回答一系列关于其基本人口信息的问题。
- b. 模糊时间问题测试:参与者回答核心实验问题,即“下周三会议”问题。采用Zheng等人(2019)的版本,具体问题为:“原定于下周三开的会议,现将其移动两天,会议现在周几召开?”(英文对照:”Next Wednesday’s meeting has been moved two days. What day has the meeting been rescheduled to?“)。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使用的版本仅包含非方向性动词“移动”,而未使用“向前”或“向后”等明确空间指向的副词,以增强问题的模糊性。参与者被指示不要过多思考并不要更改答案。
- c. 填充任务:随后,参与者完成一系列表面不相关的任务(如食物偏好测试、感染控制实践测试),以掩盖研究真实目的,并减少可能的需求效应。
- d. 个人能动性测量:在问卷的最后阶段,参与者完成Vallacher和Wegner(1989)编制的《行为识别量表》(BIF)中文版,该量表在中国人群中已被证明是可靠有效的个人能动性测量工具。该量表列出25种行为,每种行为提供两种描述:一种与较低水平的能动性相关(如“从树枝上摘苹果”),另一种与较高水平的能动性相关(如“找东西吃”)。参与者选择他们认为最能描述该行为的选项。总分是选择高水平能动性描述选项的总和,分数越高代表个人能动性水平越高。
数据分析流程(Data Analysis Workflow):
- 首先,对两组参与者对“下周三会议”问题的回答(“周一”或“周五”)进行频数和百分比统计。
- 使用卡方独立性检验(chi-square test for independence)分析道教徒与无神论者在时间表征偏好上是否存在显著差异。
- 对每一组内的回答比例进行卡方拟合优度检验(chi-square goodness of fit test),以判断其偏好是否显著偏离随机水平(50% vs. 50%)。
- 其次,使用独立样本t检验(independent samples t-test)比较两组参与者在BIF量表上的个人能动性得分,检验道教徒的个人能动性是否显著低于无神论者。
- 最后,为了检验个人能动性水平是否能预测时间视角选择,研究进行了逻辑回归分析(logistics regression analysis)(将“自我移动”视角编码为1,“时间移动”视角编码为2),以个人能动性得分为预测变量,时间视角选择为因变量。
第四部分:主要研究结果 研究结果全面支持了研究假设,揭示了道教徒与无神论者在时间隐喻视角和个人能动性上的显著差异,且个人能动性能够预测时间视角的选择。
时间视角偏好结果:
- 与预测一致,道教徒显著倾向于采用“时间移动”视角。81.6%的道教徒回答“周一”(意味着会议被“移动”到了更早的时间,即时间朝着个体移动),而仅有18.4%回答“周五”(自我移动视角)。卡方拟合优度检验表明,道教徒的回答比例显著偏离随机机会水平(χ²(1) = 54.38, p < .001)。
- 相比之下,无神论者对两种时间视角没有表现出显著偏好。57.4%的参与者回答“周五”,42.6%回答“周一”,其比例与随机机会水平无显著差异(χ²(1) = 3.27, p = .07)。
- 组间比较:卡方独立性检验显示,道教徒与无神论者在时间表征上存在极其显著的差异(χ²(1, 284) = 45.54, p < .001, Cramer’s V = 0.40)。具体而言,无神论者采用“时间移动”视角的几率比道教徒低约40%。这一结果为“宗教信仰影响时间隐喻视角”的假设提供了直接证据。
个人能动性得分结果:
- 同样与假设一致,道教徒的感知个人能动性水平(M = 14.53, SD = 5.15)显著低于无神论者(M = 16.78, SD = 5.07),t(282) = 3.71, p = .0002, d = .44。这表明道教信仰的“无为”思想确实与较低的个体能动性感知相关联。
个人能动性与时间视角的关联结果:
- 逻辑回归分析进一步揭示了个人能动性与时间视角选择之间的内在联系。分析结果显示,个人能动性得分是时间视角选择的一个显著正向预测因子(Wald χ²(1, n = 284) = 23.57, p < .001, 95% CI = [0.832, 0.925])。
- 解释:更高的个人能动性水平与更强的“自我移动”视角偏好相关联,而更低的个人能动性水平则与“时间移动”视角偏好相关联。这一结果在统计上确认了研究假设的理论链条:道教信仰(通过“无为”原则)→ 更低的个人能动性 → 更高的“时间移动”视角偏好。
第五部分:结论与研究意义 本研究得出结论:宗教信仰(具体为道教)与个体对时间运动方向的隐喻性理解存在关联。道教徒由于信奉“无为”原则,表现出较低的个人能动性,因此在解释模糊时间事件时,更倾向于采用“时间移动”视角,即认为时间是主动流向个体的;而无神论者则未表现出明显的视角偏好。个人能动性在这一关系中扮演了中介角色。
本研究的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 1. 理论贡献: * 拓展时间认知研究:首次提供了宗教信仰(特别是非亚伯拉罕宗教体系的道教)影响个体时间隐喻视角的心理证据,将时间认知研究拓展至宗教心理学交叉领域。 * 深化宗教心理学研究:探讨了道教“无为”思想这一特定问题解决方式的认知后果(即对时间表征的影响),丰富了关于宗教如何塑造微观层面认知过程(如时空隐喻)的研究。 * 连接不同研究脉络:成功整合了认知心理学中关于个人能动性与时间视角的研究,以及宗教心理学中关于宗教信仰与问题解决风格的研究,为理解宗教概念如何具身化(embodied)并影响基本认知提供了新思路。
- 对跨语言时间推理研究的启示:研究发现中国无神论者对两种时间视角并无偏好(接近50%对50%),这与先前一些认为汉语使用者强烈偏好“时间移动”视角的研究(如Lai & Boroditsky, 2013)不一致。研究者指出,这种差异可能源于所使用的“下周三会议”问题版本不同。先前研究使用包含明确方向性副词(如“向前”)的问题,可能因其语言固有的时间指向性而限制了答案的模糊性。本研究使用仅含非方向性动词“移动”的版本,更纯粹地反映了认知偏好而非语言结构的影响,提示未来研究需注意实验材料措辞对结果的可能影响。
第六部分:研究亮点 1. 研究对象的独特性与对比设计:首次系统比较了道教徒与无神论者在时间隐喻视角上的差异,并采用“最小差异”法严格匹配两组样本的人口学变量,增强了结论的可靠性。 2. 理论假设的清晰与验证:基于道教“无为”哲学推导出明确的、可检验的假设(低能动性→时间移动视角),并通过“下周三会议”范式和BIF量表分别测量因变量和中介变量,获得了支持性数据,逻辑链条清晰。 3. 对经典范式的改进与应用:使用去除了方向性提示词的“下周三会议”问题中文版本,更有效地探测了内在的认知偏好,而非语言习惯,为方法论提供了借鉴。 4. 交叉学科的创新探索:将宗教哲学概念(无为)、社会认知变量(个人能动性)与基础的时间空间隐喻认知研究相结合,是一项富有创新性的跨学科探索。
第七部分:其他有价值的内容与局限 局限性:作者在讨论部分也指出了本研究的几点局限性,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 1. 因果关系推断:尽管设计上努力控制混淆变量,但本研究本质是相关性研究。不能完全排除自我选择的可能性(即本身具有“时间移动”视角倾向的人更可能皈依道教)。不过,“最小差异”法和匹配样本的设计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这种可能性。未来需要纵向研究或实验操纵来确证因果关系。 2. 其他潜在机制:个人能动性可能并非解释两组差异的唯一机制。例如,研究表明愤怒情绪与“自我移动”视角相关,而宗教性与较低的愤怒水平相关。因此,情绪状态等其它变量也可能起作用。 3. 样本的代表性:研究中的道教徒样本均为具有极端信仰的道士,结论能否推广至普通道教信徒或具有道教文化背景的非信徒尚不清楚。 4. 测量工具的单一性:仅使用单一的“下周三会议”问题来衡量时间隐喻视角,可能存在信度问题。未来研究应采用更多元的测量方法。 5. 多重因素的相互作用:时间认知是复杂的,可能由多种因素共同决定。未来研究需要探索宗教经验与其他因素(如文化、职业、情绪)如何共同影响时间推理。
总体而言,本研究提供了强有力的初步证据,表明根植于特定宗教体系(道教)中的文化概念能够系统性地塑造其信徒对时间这一基本抽象概念的隐喻性理解方式,强调了个体差异(尤其是宗教信仰相关的差异)在基础认知研究中的重要性,并呼吁未来研究更多关注“隐藏的”或“难以触及的”群体(如特定宗教信徒)的认知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