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滞留与回忆的现象学澄清

期刊: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DOI:10.13451/j.cnki.shanxi.univ(phil.soc.).2017.03.002

学术研究报道: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理论中的滞留与回忆现象学澄清

作者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李朝东教授完成。李朝东教授任职于西北师范大学哲学与政治学研究院,其主要研究方向为德国哲学。该研究成果于2017年5月发表在《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Shanxi University (Philosophy & Social Science))第40卷第3期上。论文标题为《滞留与回忆的现象学澄清》。

研究背景与目的

本研究的核心学术领域为现象学,特别是胡塞尔(Edmund Husserl)的内时间意识(inner time-consciousnes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理论。胡塞尔的现象学认为,一切认识的最终起源在于感知,而感知活动本身是在内时间意识的河流中展开和构成的。胡塞尔对内时间意识的分析揭示了一个由“原印象(Urimpression)—滞留(Retention)—前摄(Protention)”三个基本环节构成的意识流本质结构。然而,在内时间意识理论的精细部分,尤其是在“滞留”(或称“原生回忆”,primary recollection)与“次生回忆”(secondary recollection,即通常意义上的“回忆”或“再回忆”)的区分及其与“感知”的关系上,仍然存在需要进一步澄清和阐明的空间。学界对于感知、滞留和回忆这三种时间意识样式如何具体运作、相互区别又相互联系,一直保持着高度的理论兴趣。

基于此背景,本研究的主要目的就在于:通过对胡塞尔现象学文本的细致梳理与分析,特别是聚焦于“原生回忆”与“次生回忆”这一对核心概念的辨析,来进一步阐明“感知”、“滞留”与“回忆”三者之间的复杂关系,从而深化对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理论的理解,并为相关的哲学讨论(如认识论、解释学等)提供坚实的时间意识分析基础。此前,作者已在《内时间意识结构分析》一文中探讨了“原印象与滞留”的关系,本文则旨在推进至对回忆环节的系统澄清。

核心观点与论证结构

本文的核心论点在于,胡塞尔现象学通过一系列精细的概念区分和操作,将感知、滞留(原生回忆)和回忆(次生回忆)这三类时间意识样式清晰地区分开来,并阐明了它们之间的奠基关系。文章认为,这三者分别对应着“当下拥有”(presently having, Gegenwärtigung)、“刚刚当下拥有”(soeben Gegenwärtigung)和“当下化”(presentification, Vergegenwärtigung),共同构成了我们对时间对象(如一段旋律)之统一性体验的意识基础。论证主要围绕以下三个核心观点展开,每个观点都层层递进,并辅以胡塞尔的文本引证和生动的听觉现象学例证。

第一核心观点:感知是当下拥有,其绝对起点是原印象。

文章首先确立了内时间意识分析的起点——感知。作者指出,在胡塞尔现象学中,认识起源于感知,感知是关于对象的直接、原本的意识,是“当下拥有”(Gegenwärtigung)。感知有两个关键特征:一是“原本性”(Originality),即它是对对象自身的、直接的把握;二是“存在设定”(Position-taking, Setzung),即它意指对象是“现在存在”的。感知的典型行为就是“体现”(Presentation, Präsentation)。

感知行为中最核心、最原初的环节是“原印象”。原印象是时间客体(如一个音符)之生产得以开始的绝对起点,是那个纯粹的、点性的“现在”(jetzt)。当我们听到一个音符C时,这个C音作为“现在”被原初地给予我们,这就是对C音的原印象。原印象通过“直观”(intuition)或直接感知获得,是纯粹意义上的“当下拥有”。与之相对立的是“当下化”(Vergegenwärtigung),后者不是直接的把握,而是想象、再造或再现(Re-presentation, Re-Präsentation)的行为,例如在记忆中回想一个声音。

这一部分的论证为整个研究奠定了基础,明确了“当下拥有”(感知)与“当下化”(回忆/想象)的根本对立。同时,它也引出了一个问题:当C音响起并持续,然后被D音替代时,我们对刚刚过去的C音的“保持”意识是什么?它是感知的一部分,还是已经属于回忆?这就自然过渡到对第二个核心观点的探讨。

第二核心观点:滞留是感知的连续环节,是“刚刚当下拥有”或“原生回忆”,它区别于作为“当下化”的次生回忆。

这是本文论述的重点和难点。作者以聆听一段由C、D、E等音符构成的旋律为例,详细剖析了内时间意识的结构。当我们听到D音(获得D音的原印象)时,刚刚听到的C音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种变异了的方式——不再是作为当下的“现在”——保留在我们的意识中,这种保持方式就是“滞留”。D音的内时间意识结构可以表述为:dc + d + de。其中,d是D音的当下原印象,de是对即将到来的E音的“前摄”,而dc就是刚刚过去的C音在D音意识中的滞留。

关键的区别在此显现:胡塞尔将滞留称为“原生回忆”(primäre Erinnerung)。但作者强调,这种“回忆”与通常意义上的回忆(次生回忆)有本质不同。滞留(原生回忆)是直接与前行感知(对C音的感知)连续衔接的,它是感知行为自身的“彗星尾”,是“刚刚当下拥有”。虽然C音已经过去,但它并非通过再造或想象被给予,而是以直观、体现的方式被“保留”在当下的意识中。因此,滞留仍然是感知连续性的一部分。相反,“次生回忆”或“再回忆”则不与现时的感知连续衔接。它是在整个时间客体(如整段旋律)完全结束后,我们再次在意识中“回想”起它。此时的旋律不再是当下被给予的,而是被“当下化”或“再造”出来的,属于想象行为。

为了更清晰地区分,文章引入了“现在拥有—刚刚当下拥有—再回忆”(Jetztgegenwärtigung—soeben Gegenwärtigung—Wiedererinnerung)这一组概念。原印象是“现在拥有”,滞留是“刚刚当下拥有”,而次生回忆是“再回忆”。滞留使从C音到D音的过渡是平滑、连续的,从而保证了我们对一个延续着的旋律(时间客体)的整体感知成为可能。没有滞留,我们只能感知到一个个孤立的“现在”点,无法形成有意义的统一体。因此,滞留是构成整体感知(对旋律的感知)的关键。作者引用胡塞尔的观点指出,“严格地说,滞留(后体现的意识)不是回忆,因此,它不该被称作原生回忆。它不是当下化”。这凸显了滞留作为感知直接延伸的特性。

第三核心观点:次生回忆是对感知过程的当下化变异或再造,演替意识则揭示了时间关系如何在回忆中被重构。

在对次生回忆(再回忆)的分析中,作者进一步揭示了其作为“再造”(Reproduktion)行为的本质。当我们回忆先前听过的一段旋律时,我们并不是真正地在当下感知它,而是在意识中“当下化”它。被回忆的旋律是一个“被当下化的当下”或“被当下化的过去”。这种当下化过程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变异,我们回忆起来的旋律与当初实际听到的旋律不可能完全一致,它是一种“再造性变异”。

文章进而探讨了“演替意识”(successive consciousness, Sukzessionsbewusstsein)的问题。这涉及到对时间关系(如“后继”)本身的意识。例如,我们不仅依次听到C音和D音,我们还意识到D音“在C音之后”。这种对“相继”关系的感知,是在统一的意识流中,通过滞留将过去的C音与现在的D音联结在一起而构成的。当我们进行次生回忆时,我们不仅能回忆C音和D音本身,还能回忆“C-D”这个相继关系本身。公式 (c—d) / = c /—d/ 表明,对相继整体的回忆,等于对个别声音及其相继关系的回忆的再造性联结。

最终,回忆被定义为一种“当下化的时间意识样式”,它直观地表象一个“非-现在”,即过去。回忆作为一种信仰,其对象不是“现在存在”,而是“曾经存在”。但它依赖于一个基本前提:我们必定曾真实地感知过(拥有过原印象和滞留)那个被回忆的对象。因此,回忆(次生回忆)在现象学上奠基于感知和滞留。没有原本的感知体验,就没有可供回忆的内容。

研究意义与价值

本研究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首先,在现象学领域内部,它通过严谨的文本解读和概念辨析,清晰地梳理了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理论中感知、滞留与回忆这三个核心范畴的关系,特别是精准地定位了“滞留”作为“感知的连续统”而非“回忆的起点”这一关键特性,澄清了容易产生的理论混淆。这对于深入理解意识流的构成机制和时间对象如何在内意识中被构造,具有基础性的理论意义。

其次,本研究的方法论具有示范性。作者运用了胡塞尔现象学经典的“听觉旋律”案例,将抽象的时间意识结构分析具象化,使得复杂的理论变得易于理解和把握。这种将先验分析与经验描述相结合的方法,是现象学研究的重要特色。

最后,本研究的结论超出了纯粹现象学领域,具有跨学科的启示意义。文中明确指出,胡塞尔关于“次生回忆是对感知的当下化变异或再造”的思想,为解释学(Hermeneutics)的“视域融合”理论提供了“本原意义上的启示”。既然当下感知的内容在回忆中都会发生变异,那么,读者对文本的理解和解释(作为一种对作者原意的“回忆”或“重构”)也必然会发生“当下化”的变异。只有解释者视域与文本视域融合的部分,才能构成有效的理解。这连接了现象学与哲学解释学,展示了时间意识分析在人文社会科学中的广泛适用性。

研究亮点

本研究的亮点在于其概念的精确性和论证的清晰性。作者成功地将胡塞尔复杂的内时间意识理论,特别是其中极易混淆的“滞留”(原生回忆)与“回忆”(次生回忆)的区别,通过“当下拥有”、“刚刚当下拥有”和“当下化”这一组递进的概念,以及生动的听觉现象学实例,条分缕析地呈现出来。文章不仅停留在区分上,更深入阐述了滞留如何作为感知的连续环节保证了时间客体统一性的构造,以及次生回忆如何作为一种再造行为依赖于原初的感知体验。这种既注重概念辨析,又注重揭示其功能与奠基关系的论述方式,使得论文成为理解胡塞尔时间现象学的一篇重要导读和深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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