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发展中国家创新创造与扩散的系统性文献综述报告
作者与发表信息 本文的作者团队包括:Giacomo Zanello(雷丁大学农业、政策与发展学院)、Xiaolan Fu(牛津大学国际发展系)、Pierre Mohnen(联合国大学-马斯特里赫特创新与技术经济社会研究院(UNU-MERIT)与马斯特里赫特大学)以及Marc Ventresca(牛津大学赛德商学院)。该系统性文献综述发表于《经济调查杂志》(Journal of Economic Surveys)2016年第30卷第5期。
论文主题与目的 本文是一篇系统性文献综述,旨在系统梳理和评估关于发展中国家私营部门(工业和服务业)创新创造与扩散的现有研究文献。其核心目标是回答三个关键问题:1) 发展中国家创新创造与扩散的障碍是什么?2) 发展中国家内部创新扩散的渠道有哪些?3) 外部创新向发展中国家扩散的渠道有哪些?通过回答这些问题,本文旨在总结现有知识,阐明驱动创新扩散的动态机制,并指出未来研究的空白领域。
主要观点与论证
观点一:发展中国家的创新具有独特内涵,其创造与扩散能力深嵌于特定的地理、社会经济、政治和法律子系统之中。 本文首先界定了发展中国家背景下的“创新”概念。它采纳了广义的定义,不仅包括新产品、新工艺、新的组织或营销实践(这里的“新”可以是对世界、对国家或对企业而言的新),还包括熊彼特意义上的新商业模式和新供应来源。文章强调,由于基础创新成本高、风险大且具有路径依赖性,发展中国家的创新较少是突破性的(ground-breaking),而更多是模仿性(imitative)和增量性(incremental)的。这包括对外来技术的采纳、适应、吸收和多样化。此外,文章引入了“包容性创新”(inclusive innovation)和“节俭式创新”(frugal innovation)的概念,指出创新不仅服务于低收入群体(作为消费者),也源于他们的智慧和韧性,其过程可能涉及逆向扩散(reverse diffusion)、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和“Jugaad”(一种基于资源匮乏的即兴创新)等模式。因此,理解发展中国家的创新必须考虑其特定的制度环境、经济结构(如庞大的非正规部门)和资源约束,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创新活动的生态系统。
观点二:经典的创新扩散理论框架在应用于发展中国家时存在局限,需考虑其独特的制约因素和背景条件。 文章以Rogers的《创新扩散》理论为起点,但指出了其基于发达国家同质化环境的局限性。作者构建了一个适用于低收入国家(LICs)的修正框架(参见原文图1),强调了六个关键的区别性因素如何影响创新扩散: 1. 创新的性质:低技术或适应性创新比高技术创新更容易扩散,因为对技能和资本的前置条件要求较低。 2. 创新的适用性:为发达国家设计的创新可能不符合发展中国家的本地需求,因此“适应性”(adaptability)至关重要。 3. 沟通与运输渠道:信息通信技术(ICTs)和交通基础设施(公路、港口、机场)的不足会阻碍信息和货物的流动,从而限制扩散。高关税等政策也会影响技术选择。 4. 社会系统内的互动:与发达国家相比,发展中国家的企业集中度较低,产业多元化不足,企业间人员流动有限,这限制了隐性知识的交流和企业间的协作。产业集群的形成有助于缓解这一问题。此外,正规与非正规企业并存的双重经济结构创造了独特的扩散动态。 5. 制度环境:政治不稳定、法律执行不力、腐败、国家创新体系功能失调以及公私部门合作薄弱等不完善或欠发达的制度安排,是阻碍创新扩散的关键障碍。 6. 企业内部因素:有限的财务资源、缺乏先进和特定的技能(人力资本)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都是障碍,但在发展中国家影响更为严重。然而,资源约束也可能成为推动“节俭式创新”的杠杆。 文章结论认为,尽管障碍重重,但创新在发展中国家带来的潜在收益可能更大,因为许多企业远离技术前沿,微小的改进也能产生显著影响。同时,ICT(特别是移动电话)的快速普及正在改变许多国家的“信息隔离”状态。
观点三:系统性文献综述方法揭示了该领域研究的现状、主要发现及证据。 本文采用了一套严格的系统性文献综述协议(改编自Arup等人,2011),对1985年至2013年间发表的文献进行了筛选。最终纳入了88项研究进行分析。描述性结果显示: * 时间分布:大多数研究发表于2005年之后,2012年达到高峰,表明这是一个新兴但快速发展的研究领域。 * 地域焦点:研究主要集中在亚洲(特别是中国和印度)和非洲国家,拉丁美洲的研究相对较少。约40%的研究涉及多国分析。 * 部门焦点:超过一半的研究(46项)采用跨部门的经济层面分析。在部门具体研究中,制造业占主导地位(33项),服务业研究很少(4项)。 * 研究方法:大多数研究(63项)是定量研究,其中54项采用计量经济学方法。案例研究有12项。企业是最常见的分析单位(55项)。 * 研究问题:研究主要集中于三大类:企业外部创新传播的决定因素与机制(如贸易、FDI、制度环境);企业内部创新的决定因素与影响(如教育、资金、规模);以及针对金字塔底层(BoP)作为创新者或消费者的研究。
观点四:发展中国家的创新创造与扩散面临外部(政治、经济、制度)和内部(能力、资源)的多重障碍。 外部障碍: * 政治与经济因素:制度质量低下(法治薄弱、监管质量差、产权与专利保护不足)会降低企业创新的回报。政治不稳定和腐败会抑制外国投资和创新活动。例如,de Waldemar (2012) 对印度企业的研究发现,贿赂“税”的增加会显著降低产品创新的概率。 * 经济开放与基础设施:经济开放程度和贸易政策比单纯的经济发展水平对创新扩散更为关键。Almeida and Fernandes (2008) 对43个发展中国家的研究发现,进口企业、出口企业和有外资参股的企业进行技术创新的可能性显著更高。然而,物理基础设施的缺乏会阻碍外商直接投资(FDI)和创新扩散。 * 国家创新体系与竞争:过时的国家创新体系、缺乏市场竞争以及公私部门间(尤其是企业与大学/研究机构)的弱互动,会阻碍创新能力的培育。例如,Intarakumnerd 等人 (2002) 对泰国的案例研究显示了创新体系与经济发展阶段脱节的问题。 * 文化与语言距离:共同语言和文化接近性通常有助于知识扩散,但Rodriguez-Clare (1996) 的理论模型指出,总部与生产地之间的沟通成本高,可能反而激励在当地采购专业投入,从而促进扩散。然而,Huang 等人 (2013) 的研究也提示,在法律制度不完善的环境下, ethnicity 可能带来效率损失。 * 知识产权(IPRs)与不平等:薄弱的知识产权保护可能对创新产生负面影响,但需结合发展中国家以模仿和适应为主的创新模式来理解。Weinhold and Nair-Reichert (2009) 发现,中产阶级规模(反映市场参与度)对国内创新有积极影响。
内部障碍: * 人力资本与技能:管理者的教育水平、科技背景和技能是创新的关键驱动力。多个研究(如Abereijo等人在尼日利亚,Fu在中国)证实了教育、技能与创新之间的正相关关系。非正规培训和“干中学”在资源匮乏的教育体系中尤为重要。 * 财务与信息资源:资金和信贷约束是普遍障碍。例如,Kimura (2011) 对越南造纸业的研究发现,财务约束比技术技能缺乏更为关键。缺乏关于适用技术的信息和知识也阻碍了创新采纳。 * 网络能力与信任:企业的开放性和网络能力,以及管理者之间的信任,对于信息交流和集体知识创造至关重要。Murphy (2002) 在坦桑尼亚和Meagher (2007) 在尼日利亚的研究都强调了社会资本和信任在促进集群内创新中的作用。
观点五:发展中国家内部的创新扩散主要通过产业集群、公私联系以及针对金字塔底层(BoP)的价值链重构等渠道发生。 * 产业集群:在发展中国家,产业集群通常表现为“生存型集群”,企业主要通过共享工具、劳动力池和获取投入品来实现集体效率,而非进行高端创新。然而,Gebreeyesus and Mohnen (2013) 对埃塞俄比亚鞋业集群的研究发现,本地商业网络中的联系(而不仅仅是地理集聚)是知识转移和创新绩效的关键因素。 * 大学-产业联系:公私部门之间的互动对创新至关重要,但这种互动的性质在不同国家存在差异。例如,Kruss等人 (2012) 比较发现,南非的大学-企业互动更直接、正式和知识密集,而乌干达和尼日利亚则有所不同。中国的“校办企业”模式是另一种独特的互动形式,源于工业企业的吸收能力低和中介机构不发达。 * 金字塔底层(BoP)创新:这是一个新兴的研究方向。创新既可以是为BoP设计负担得起的产品和服务(如“甘地式创新”(Gandhian innovation),强调可负担性和可持续性),也可以是由BoP作为生产者进行的创新。例如,Ramachandran等人 (2012) 提出的“桥梁企业”(bridging enterprise)概念,连接了BoP社区与非本地市场。Ramani等人 (2012) 对印度卫生企业家的民族志分析,揭示了创新过程超越线性技术评估模型,深入用户互动阶段的重要性。
观点六:外部创新向发展中国家扩散的主要渠道是贸易和外国直接投资(FDI),其效果受东道国条件和政策的显著调节。 * 贸易与开放:大量证据表明,经济开放和贸易是知识扩散的关键渠道。Coe等人 (1997) 早期研究就显示,工业化国家的研发资本存量对发展中国家的产出有显著正向溢出效应。进口和出口活动都能为企业提供接触外国技术和知识的机会。Almeida and Fernandes (2008) 发现进口企业进行技术创新的可能性更高。Blalock and Veloso (2007) 对印度尼西亚企业的面板数据分析表明,早期接触下游进口品能带来最大的学习机会。 * 外国直接投资(FDI):FDI可以通过溢出效应、关联外部性和竞争促进东道国生产率增长。然而,其效果强烈依赖于东道国的特征和政策。 * 渠道:Kugler (2006) 对哥伦比亚企业的研究发现,行业间(垂直)溢出效应比行业内(水平)效应更广泛。Blalock and Gertler (2008) 对印度尼西亚的研究也支持垂直供应链关系是技术转移的重要渠道。 * 调节因素:东道国的人力资本是吸收FDI溢出的关键(Wang and Wong, 2012; Keller, 1996)。本地技术能力和竞争环境政策能增强FDI的效果(Blomstrom and Kokko, 2001)。时间也很重要,外资企业进入后的时间越长,与本地供应商建立联系的可能性越高(Amendolagine等,2013)。经济结构,如产业集群,能促进FDI的技术转移(Thompson, 2002)。 * 不同类型FDI的影响:Todo and Miyamoto (2006) 发现,只有进行研发的外国企业的FDI才产生显著的知识溢出。 * 其他渠道:关于国际技术合作和侨汇作为知识传输渠道的证据有限。Sawada等人 (2012) 发现技术合作主要弥补东道国人力资本的不足。Thanh and Bodman (2011) 发现侨汇对母国经济增长有积极影响,暗示移民可能带来知识回流。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政策意义: 1. 学术综述与整合:本文是首篇采用系统性综述方法,专注于发展中国家工业和服务业创新扩散的研究。它超越了Lorentzen (2010) 的早期工作,通过更广泛的关键词、更聚焦的部门范围和更长的研究时段,提供了更全面、更严谨的文献梳理。 2. 理论框架构建:文章不仅回顾文献,还批判性地将发展中国家的创新现象置于经典的创新扩散理论框架中,并系统地阐述了发展中国家独特的制度、经济和社会背景如何修正和丰富该理论,提出了一个更具情境敏感性的分析框架。 3. 证据系统化与缺口识别:通过对88项研究的系统分析,本文清晰地总结了关于创新障碍(内外部)、内部扩散渠道和外部扩散渠道的现有经验证据,使分散的研究发现得以整合和对比。同时,它也揭示了研究的地理和部门不平衡性(如对拉丁美洲和服务业关注不足)、对某些渠道(如移民、国际合作)研究的匮乏,以及对创新性质(多为增量式)描述不够详细等问题,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 4. 政策启示:研究结论对发展中国家的政策制定者具有直接参考价值。它强调了改善制度环境、投资人力资本和基础设施、促进经济开放、培育产业集群、加强公私合作以及设计支持本土创新能力政策的重要性。同时,对BoP创新的关注提醒政策制定者需要重视包容性增长和创新模式的多样性。 5. 领域界定与推动:本文明确了“创新在发展中国家的创造与扩散”作为一个独立且重要的研究子领域,吸引了来自创新研究、发展经济学、管理学等多学科的学者关注,有助于推动该领域形成更系统、更深入的研究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