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类型：类型 b (理论概念性论文)
本文由阿姆斯特丹大学传播研究学院(Amsterdam School of Communication Research, ASCOR, University of Amsterdam)的Rinaldo Kühne (通讯作者)与Jochen Peter共同撰写，发表于2023年的*Communication Theory*期刊（提前在线发布于2022年10月）。该论文题为“人机交互中的拟人化：一个多维度的概念化框架”，其核心目标并非报告一项具体的实证研究，而是针对人机交互领域中“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这一核心但概念模糊的构念进行理论梳理、批判性反思，并提出一个全新的、更为聚焦和多维度的概念化框架，旨在为该领域的未来研究提供清晰、一致的理论基础。
论文的主要论点与论证
1. 厘清拟人化的概念边界：区分前因、维度与后果 论文首先指出，当前HRI研究中对“拟人化”的概念使用存在严重混淆，未能清晰区分其前因 (precursors)、构成维度 (dimensions) 与后果 (consequences)。这种混淆阻碍了研究的累积性进展。作者主张，一个清晰且有用的定义应进行如下区分： * 前因（上游认知）：指对机器人可观察特征的感知，例如其人类化的外形 (shape) 和动作 (movement)。这些感知可能引发拟人化，但其本身并非拟人化的核心组成部分。作者援引Epley等人 (2007) 的观点，强调拟人化是对非人类实体不可观察特征的推断。 * 核心维度：拟人化本身应被严格定义为一种人类认知，其核心在于将人类的心理能力 (human mental capacities) 归属于机器人。这是论文后续展开的重点。 * 后果（下游认知）：指在将机器人拟人化后可能产生的进一步认知，主要包括将人格 (personality) 和道德价值 (moral value) 归属于机器人。这些是拟人化可能带来的结果，而非其定义要素。
论证依据：作者通过梳理大量文献，展示了现有定义的混乱。例如，有的定义将人类形态的感知(Bartneck et al., 2009) 或道德价值的归属(Kahn et al., 2007) 直接纳入拟人化的构成部分。作者则从哲学（如Dennett的意向立场 intentional stance）和心理学（如Epley & Waytz, 2010）的理论出发，论证了对心理能力的归属是先于并可能导致对人格和道德判断的逻辑前提。神经科学研究（如Urquiza-Haas & Kotrschal, 2015）也支持对实体物理特征（如前因）和社会/心理特征（如核心维度与后果）的加工涉及不同的大脑回路。这种区分使得拟人化成为一个更稳定（可应用于各类机器人，无论其外形如何）和更充分（便于进行因果机制分析）的概念。
2. 主张多维度的概念化优于单维度概念化 论文的第二个核心论点是，拟人化本身是一个多维度的构念，而非单一维度的整体。单维度的概念化（如仅用“像人”、“有生命”等指标测量）过于抽象和笼统，导致了操作化定义的不一致（例如，Bartneck等人(2009)与Waytz等人(2010)的测量方式差异很大），难以进行精细化的比较和研究。多维度的概念化则能更准确地反映人类在评估实体“像人程度”时所考虑的多个不同侧面，从而提高概念的精确度和研究的可比性。
论证依据：作者回顾了HRI领域中已有的两种主要的多维度框架： * 基于去人性化理论的双维模型：源自Haslam的理论，将拟人化分为“独有的人类特质”(uniquely human characteristics，如理性、道德感) 和“人类本性特质”(human nature characteristics，如情感、温暖)。 * 基于心智感知理论的二维模型：源自Gray等人的理论，包括“能动性”(agency，如自主决策) 和“体验性”(experience，如感受情感)。 作者指出，这两种框架虽然提供了重要洞见，但其维度本身仍较为宽泛和模糊（例如，“独有特质”和“人类本性”各自包含一系列异质的概念），且尚未在HRI领域成为稳固的理论标准，因此需要进一步的具体化。
3. 提出基于心理理论框架的五维度拟人化概念模型 在批判现有框架的基础上，论文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更具体、更具理论深度的多维拟人化概念模型。该模型的核心理论基础是Wellman (1990) 的“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 ToM) 框架。 * 理论衔接：作者论证了拟人化是应用心理理论于机器人的前提。只有当我们首先（至少部分地）将机器人拟人化，认为它具有类似心智的能力，我们才会运用信念-欲望等推理来解释和预测它的行为。因此，构成人类心理理论核心的那些心智能力，正是评估拟人化的关键维度。 * 五个具体维度：基于Wellman的模型，作者提出机器人拟人化包含五个具体的、可评估的心理能力归属维度： 1. 思考(Thinking)：指归属高级认知过程，如推理、学习、记忆。 2. 感受(Feeling)：指归属情感体验和生理感觉，如快乐、疼痛、饥饿。 3. 感知(Perceiving)：指归属感知环境的能力，如视觉、听觉、触觉。 4. 渴望(Desiring)：指归属动机、需要和偏好。 5. 选择(Choosing)：指归属在不同行动方案中进行自由选择的能力，与自主性、意向性相关。
论证依据：作者详细拆解了Wellman的ToM模型（包括信念、欲望、感知、情绪/生理等核心组件），并逻辑严密地将其映射为上述五个维度。例如，将“信念”扩展为更广泛的“思考”；将情绪、生理、感觉合并为“感受”；将“感知”独立为一个维度；将“欲望”明确为“渴望”；并补充了体现自由意志的“选择”维度。作者指出，这五个维度共同构成了理解和预测人类（及拟人化实体）行为所必需的心智基准，缺少任何一个都将使心智的“类人性”评估不完整。这个框架既是对Dennett“意向立场”和Epley等人理论的具体化，也与Haslam及Gray等人的宽泛维度有对应关系（如“思考”对应“能动性”和“独有特质”，“感受”对应“体验性”和“人类本性”），但定义更为精准。
4. 新概念化框架的优势、应用与局限 在提出新模型后，论文进一步阐述了其优势、对未来研究的启示以及存在的局限性。 * 优势与应用前景： * 促进因果研究：清晰区分前因、维度和后果，便于研究者探索各种机器人特征、交互情境和用户特质如何影响拟人化的不同维度，以及这些维度又如何分别影响对机器人的接受度、信任感、关系形成等后果。 * 提升概念区分度：有助于将拟人化与类似概念如“活力感”(animacy)、“社交临场感”(social presence) 明确区分开来，从而研究它们各自独特的作用。 * 增强普适性与特异性：核心定义（心理能力归属）具有普适性，可应用于从高度拟人到完全功能性的各类机器人；同时，又能与特定情境下的前因变量（如某类机器人的外形）灵活结合，研究具体机制。 * 完善CASA框架：为“计算机是社会行动者”(Computers Are Social Actors, CASA) 范式补充了“ mindful ”（有意识的）路径，即通过显性的心智能力归属而激活社会性回应，这与该框架原有的“mindless”（无意识的）自动激活路径形成互补。 * 局限与未来方向： * 侧重显性认知：当前框架主要关注个体能够意识到的、显性的拟人化认知，对无意识或内隐的拟人化过程涵盖不足。 * 有待测量工具开发：论文提出了概念框架，但尚未将其转化为具体的测量工具。作者指出，未来需根据研究情境（如快速直觉判断 vs. 细致分析）决定采用反映型(reflective)还是构成型(formative)测量模型。 * 需结合内隐测量：为全面捕捉拟人化，未来的研究需要结合间接自陈报告和神经科学等内隐测量方法。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在HRI领域具有重要的理论奠基价值。随着社交机器人日益融入人类社会，拟人化成为理解人机关系的核心心理机制。然而，概念的混乱长期制约着该领域知识的有效积累和比较。Kühne与Peter的这篇论文系统地诊断了这一问题，并提出了一个逻辑严谨、理论根基深厚、且高度可操作化的解决方案。他们不仅澄清了拟人化“是什么”和“不是什么”，还通过引入成熟的发展心理学理论（ToM），为其构建了一个清晰、多维且具有心理真实性的内部结构。这为未来研究者设计实验、开发量表、构建理论模型提供了强有力的概念工具，有望显著提升HRI研究的严谨性、一致性和累积性，从而推动我们对人机社会互动本质的深刻理解。最终，这种理论的澄清也将助力于更有效、更符合人类心理期待的机器人设计与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