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症保留策略：调和腰椎间盘突出症中疼痛控制与椎间盘吸收的矛盾

——对一篇Frontiers in Immunology期刊文章的学术评述

主要作者及发表信息： 本文题为《炎症保留策略：调和腰椎间盘突出症中疼痛控制与椎间盘吸收的矛盾》（Inflammation preservation strategy: reconciling pain control and disc resorption in lumbar disc herniation），是一篇发表于《Frontiers in Immunology》期刊的“观点”（Perspective）类型文章。文章于2025年6月25日收稿，同年8月12日接收，并于9月2日正式在线发表。第一作者为Guanyi Gong和Zheng Yan，通讯作者为来自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苏州中医医院的Hong Jiang和Jintao Liu。该研究由多个中国国家及省级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资助。

核心议题与背景： 本文聚焦于腰椎间盘突出症（lumbar disc herniation, LDH）治疗领域一个长期存在且至关重要的临床矛盾。传统上，炎症被认为是导致LDH患者神经根性疼痛的核心病理机制。突出的髓核组织释放大量如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和白介素-1β（IL-1β）等促炎细胞因子，直接刺激神经根，引发疼痛。因此，以非甾体抗炎药（NSAIDs）和糖皮质激素为代表的抗炎治疗，被北美脊柱学会（NASS）等权威指南推荐为急性期的一线方案，其核心逻辑是全面抑制炎症，缓解疼痛症状。

然而，这一传统治疗范式受到了新兴证据的挑战。研究表明，在60%至90%的突出型和游离型LDH病例中，存在着自发吸收（spontaneous resorption）现象，而炎症恰恰是这个修复过程的核心驱动力。这意味着，强力抗炎治疗在缓解疼痛的同时，可能会阻碍甚至中断椎间盘组织的自我清除和修复。本文正是基于这一“双刃剑”效应，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治疗理念——炎症保留策略（Inflammation Preservation Strategy, IPS）。

文章主要观点及支撑证据： 该观点文章系统地阐述了炎症保留策略的理论基础、分子细胞机制、临床证据及未来转化方向，其核心论点与支撑体系可归纳为以下三个层面。

第一，炎症是驱动椎间盘吸收的精密“修复引擎”。 文章破除了将炎症简单等同于病理性破坏的传统观念，详细描绘了炎症介导椎间盘吸收的精细化细胞和分子网络。该网络被视为一个由三大核心机制组成的协同过程： 1. 新生血管“管道工程”：椎间盘本身是无血管组织。当其突出并与硬膜外血管丛接触后，低氧微环境会刺激髓核细胞（NPCs）分泌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启动一个精确调控的病理性血管生成网络。文章特别指出，M2型巨噬细胞分泌的白介素-10（IL-10）与VEGF构成正反馈调节环路，持续促进血管新生。这一新生血管网络不仅作为物理“管道”为巨噬细胞的大量浸润提供路径，同时也将基质金属蛋白酶（MMPs）运送到病灶部位，为后续的组织降解做好准备。 2. 巨噬细胞极化的动态平衡：这是整个修复过程的中枢枢纽。在炎症激活期，TNF-α和IL-1β等促炎因子驱动巨噬细胞向M1型极化。M1型巨噬细胞通过NF-κB信号通路，诱导MMP-3和MMP-9表达，直接降解细胞外基质（ECM）中的胶原网络，并激活髓核细胞的凋亡信号通路。与此相拮抗的是M2型抗炎/修复表型。M2型巨噬细胞通过分泌IL-10和转化生长因子-β（TGF-β）建立免疫抑制微环境。文章特别强调M2型巨噬细胞的外泌体可传递低氧诱导因子-1α/VEGF（HIF-1α/VEGF）信号轴，直接促进血管生成和组织再生。这种从M1到M2的时空转换，决定性地调控了从炎症清除到修复重建的过渡。 3. 凋亡-自噬轴的协同作用：细胞死亡和基质重塑过程由凋亡-自噬轴精密协调。凋亡（apoptosis）是清除多余细胞的核心途径，由TNF-α/Caspase-3信号轴驱动。有趣的是，M2型巨噬细胞分泌的IL-10能直接抑制Caspase-3活性，为周边细胞提供保护，形成一个关键的负反馈机制。与此同时，自噬（autophagy）系统通过上调LC3-II蛋白，高效清除受损细胞器，维持细胞稳态。在基质重塑方面，MMP-3/9与金属蛋白酶组织抑制剂-1（TIMP-1）之间的动态平衡决定了胶原网络的降解阈值，而活性氧（ROS）的累积会通过氧化修饰破坏此平衡，加剧基质降解。

第二，全面的炎症抑制会破坏生理性修复，构成治疗悖论。 文章明确指出了传统抗炎疗法的内在矛盾。以NSAIDs为例，其通过竞争性抑制环氧化酶（COX）来阻断前列腺素（PG）的合成。PG不仅是炎症和疼痛的生化介质，理论上也参与了血管生成和组织修复。因此，对COX通路的全面抑制，虽然缓解了症状，但可能会不加区分地阻断有益的信号，导致“炎症-修复”平衡失调，干扰椎间盘组织的自然吸收过程。临床研究数据显示，在急性LDH患者中，接受炎症保留方案（即避免使用NSAIDs等抗炎药）的患者，其椎间盘吸收率达到了100%，而早期使用抗炎药物的组别吸收率较低。

第三，炎症保留策略的核心是“精准调控”而非“全面抑制”。 基于以上认知，IPS的核心理念是在特定的“炎症驱动吸收窗口期”（突出后约3-14天），审慎地避免或严格限制使用强力抗炎药物，转而采用能发挥“精准调节”作用的手段来管理症状，并最大化利用炎症的修复潜能。文章列举了多个具备转化潜力的精准干预路径： * 物理治疗与运动疗法：研究显示，为核心肌群量身定制的运动方案能够下调促炎因子、上调抗炎介质，在改善功能的同时，并未完全阻断炎症通路。 * 再生医学策略：这是IPS转化应用中最具前景的方向。例如，富血小板血浆（PRP）可将巨噬细胞从促炎的M1型调节为抗炎的M2型；负载细胞外囊泡的双网络生物密封剂可显著减少突出区域的炎症浸润；利用水凝胶支架递送TGF-β1等抗炎因子，能在中和促炎因子的同时保护ECM。 * 细胞死亡方式的精准调控：靶向Caspase-1/GSDMD复合物的小分子抑制剂，可以选择性抑制过度的细胞焦亡（pyroptosis），而保留凋亡和自噬对组织修复的贡献。

文章的学术意义与应用价值： 本文的学术创新在于系统性地提出并论证了“炎症保留策略”这一范式转换。它颠覆了LDH管理中长期以来“镇痛即抗炎”的临床思维定式，将治疗目标从单纯的“症状缓解”提升至“疾病修饰与促进再生”的高度。文章为理解炎症在LDH中的双面角色提供了一个整合了分子机制、临床证据和转化医学的完整框架，为开发新一代不仅镇痛且能促进椎间盘自我修复的疗法指明了方向。其应用价值在于，有望指导临床医生在严格把握适应症（特别是对游离型/移位型LDH）的前提下，精细化管理用药时机和类别，避免医源性抑制自然的组织修复过程，最终改善患者长期预后，降低复发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