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档是发表于《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2021年第78卷的一篇原创性研究论文，题为“Am I responsible? The joint effect of individual responsibility attributions and descriptive normative climate messages on climate mitigation intentions”。作者是Anja Kalch、Helena Bilandzic、Andrea Sappler和Sarah Stellinger，均来自德国奥格斯堡大学的媒体、知识与传播系。该研究探讨了媒体信息中不同的责任归因（个体 vs. 政府）与描述性社会规范信息（通过用户评论呈现）如何单独及共同影响个体参与气候缓解行为（如环保出行和消费）的意愿。
一、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标
本研究属于环境心理学与科学传播的交叉领域。尽管媒体对气候变化的报道自1990年代以来持续增加，但学者们质疑当前信息框架是否足以促进个人采取缓解行动。研究指出，媒体报道中存在一个“主导框架”，强调气候变化是人类活动（如CO₂排放）造成的严重问题，但解决方案多指向政治行动，较少关联到个体行为。这对应了Iyengar提出的责任归因框架中的“因果责任”（causal responsibility，谁导致了问题）和“处理责任”（treatment responsibility，谁有能力解决问题）。欧洲的调查显示，公众更倾向于将应对气候变化的责任归于政府或欧盟等社会主体，而非个人。然而，个人责任感被认为是连接气候相关信念与实际行动的“关键心理桥梁”。
因此，本研究旨在探究媒体信息中将气候缓解的“处理责任”归因于个体（相对于归因于政府或无归因）的效果。同时，鉴于将责任归咎于个体可能引发责任扩散（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或“旁观者效应”（bystander effect），导致个体因不确定他人是否行动而选择不作为，研究者认为结合社会规范信息可能是一种有效的沟通策略。描述性规范（descriptive norms，描述他人实际如何行为）相较于命令性规范（injunctive norms，描述他人认为应该怎么做），能为个体在集体风险社会困境中提供行为参照，从而可能增强个人责任感并促进行动。特别是，用户评论作为个体行为线索，比总结性的统计信息更能生动地体现社会规范。
研究目标具体为：1）比较归因个体责任、归因政府责任和无责任归因的媒体信息对气候友好出行意愿的影响（研究1）；2）分析在强调个体责任的信息后，添加描述性规范（用户评论）对气候友好消费意愿的影响（研究2）；3）综合前两个研究，探究个体责任归因与用户评论中描述性规范强度的交互作用（研究3）。研究假设（H1-H6）涉及责任归因和规范信息对行为意图的直接影响，以及通过感知个体责任和个人规范（personal norm，即道德义务感）的间接影响。
二、 详细研究流程与方法
本研究包含三个独立的在线实验，均采用问卷形式，在德国招募参与者。
研究1： * 参与者： 136名参与者（84名女性，52名男性），平均年龄34.22岁，主要通过电子邮件和社交网络招募，属于便利样本，教育水平偏高。 * 刺激材料与流程： 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三组，阅读一篇关于航空旅行导致北极海冰融化的在线新闻报道。三组文章的区别在于对缓解行动的责任归因：个体责任框架（强调个人改变出行方式的责任）、社会责任（政府）框架（强调政府采取政治措施的责任）、无责任框架（仅提及需采取措施，但不指明责任主体）。阅读后，参与者填写问卷。 * 测量变量： 采用7点李克特量表测量。1）感知个体处理责任（3个题项，改编自Steg & De Groot, 2010）；2）个人规范（关于出行行为的道德义务感，5个题项，改编自Doran & Larsen, 2015）；3）气候友好出行行为意图（5个题项，改编自Doran & Larsen, 2015）。此外，通过前测（n=120）验证了实验操纵的有效性，确认不同版本文章在责任归因上存在显著差异，而在文本吸引力、信息性等方面无差异。 * 数据分析： 使用相关性分析、协方差分析（ANCOVA）检验责任框架对行为意图的直接影响，并使用Hayes的PROCESS宏（Model 4）进行中介效应分析（以责任框架为自变量，感知责任和个人规范为中介变量，行为意图为因变量）。
研究2： * 参与者： 121名参与者（74名女性，46名男性，1人信息缺失），平均年龄36.14岁。 * 刺激材料与流程： 所有参与者阅读一篇强调个人和家庭对减少日常消费碳排放负有责任的新闻报道。随后，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四组：积极规范组（文章后附8条用户评论，其中6条展示亲环境消费行为，2条展示不环保行为）、消极规范组（2条积极评论，6条消极评论）、中性规范组（4条积极，4条消极）和控制组（无用户评论）。文章主题聚焦于日常消费行为（如购买可持续产品、选择低碳食品）。 * 测量变量： 1）感知个体处理责任（3个题项，针对减少碳排放）；2）个人规范（关于日常消费的道德义务感，3个题项）；3）减少碳排放的行为意图（4个题项，改编自Mancha & Yoder, 2015）。此外，通过三个题项检查了规范强度的操纵是否成功。 * 数据分析： 进行操纵检查的方差分析（ANOVA）。使用ANCOVA（控制文本说服力、年龄、教育水平）检验规范强度对行为意图的直接影响。使用PROCESS宏（Model 4）进行中介分析，检验规范强度通过感知责任和个人规范影响行为意图的间接路径。
研究3： * 参与者： 308名参与者（157名女性，151名男性），平均年龄38.32岁，通过配额抽样确保年龄和性别均衡，但教育水平仍偏高。 * 刺激材料与流程： 采用2（责任归因：无个体责任 vs. 个体责任）x 4（规范强度：积极、消极、中性、控制）的因子设计。所有参与者阅读一篇关于出行行为对气候缓解重要性的文章。个体责任版本强调个人行动的必要性，无个体责任版本则不强调。然后，除控制组外，其他组会看到与研究2类似的用户评论，用于操纵规范强度，但评论内容针对的是气候友好出行行为（如使用火车、自行车）。 * 测量变量： 与研究1和2类似，测量感知个体处理责任、个人规范和气候友好出行行为意图，但题项针对日常出行行为调整。同时测量了对文章责任归因和评论规范强度的感知以进行操纵检查。 * 数据分析： 进行t检验和ANOVA进行操纵检查。使用双因素方差分析（ANOVA）检验责任归因和规范强度对行为意图的主效应和交互效应。由于存在显著的交互效应，使用PROCESS宏（Model 8，有调节的中介模型）进行分析，将责任归因作为自变量，规范强度作为调节变量，感知责任和个人规范作为中介变量，行为意图作为因变量，以探究在不同规范条件下责任归因的间接效应。
三、 主要研究结果
研究1结果： * 直接影响： 与假设H1相反，不同的责任归因框架（个体、政府、无）对气候友好出行意图没有显著的直接影响。 * 间接影响： 部分支持了H6，但方向与预期相反。个体责任框架（相较于政府责任和无责任框架）降低了个人规范，进而降低了行为意图（b = -0.25, 95% CI [-0.45, -0.05]）。假设H2未得到支持，责任框架对感知个体责任无显著影响，尽管感知责任对意图有边缘显著的正面预测作用（p = .051）。这表明，在涉及航空旅行这种“高成本”行为时，单纯强调个体责任可能引发防御性反应，削弱个人的道德义务感，产生“回旋镖效应”（boomerang effect）。
研究2结果： * 操纵检查： 成功，参与者能准确识别评论中反映的规范倾向。 * 直接影响（H3）： 规范强度对气候友好消费意图有显著主效应。积极规范条件下的意图最高，消极规范条件下的意图最低，中性规范和控制组的意图处于中间水平且无显著差异。积极规范与消极规范之间的差异显著。 * 间接影响（H4, H5）： 支持了假设。积极规范通过提升感知个体责任和个人规范，间接增加了行为意图。相反，消极规范通过降低感知个体责任和个人规范，间接减少了行为意图。这表明，在强调个体责任的背景下，用户评论中呈现的社会规范能有效调节个体的责任感知和道德感，从而影响行为意图。
研究3结果： * 操纵检查： 成功。 * 交互效应： 责任归因和规范强度对行为意图存在显著的交互效应，无主效应。在无个体责任归因的文章中，不同规范强度的评论对行为意图无影响。然而，在有个体责任归因的文章中，规范强度的影响显现：积极规范和控制组（无评论）条件下的行为意图显著高于消极规范和中性规范条件。 * 有调节的中介效应（H2, H4, H5, H6）： * 感知责任的中介作用（H2, H4）： 在控制组、中性规范和积极规范条件下，个体责任归因通过提升感知个体责任，间接增加了行为意图。但在消极规范条件下，此路径不显著。 * 个人规范的中介作用（H5, H6）： 在积极规范条件下，个体责任归因通过提升个人规范，间接增加了行为意图。在消极规范条件下，个体责任归因通过降低个人规范，间接减少了行为意图。在控制组和中性规范条件下，此路径不显著。 * 直接效应： 在中性规范条件下，个体责任归因对行为意图有直接的负面影响。
四、 研究结论与意义
本研究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1. 单独使用个体责任归因框架存在风险： 当涉及高成本（如航空旅行）或中等成本（日常出行）的气候缓解行为时，媒体信息中单纯强调个体责任可能不会直接提升行为意图，甚至可能通过降低个人规范而产生负面效果，尤其是在缺乏积极的规范性社会线索时。 2. 描述性社会规范的关键调节作用： 用户评论作为描述性规范的载体，其强度显著调节了责任归因信息的效果。当媒体信息强调个体责任时，积极的描述性规范（显示多数人采取环保行动）能增强个人的责任感知和道德义务感，从而提升行为意图。相反，消极的描述性规范（显示多数人不采取行动）则会削弱道德义务感，降低行为意图。中性的规范信息（支持与反对各半）效果不确定，有时与消极规范类似。 3. 感知责任与个人规范的中介角色： 研究证实了感知个体处理责任和个人规范是责任归因与描述性规范影响行为意图的重要心理机制。特别是个人规范，在多个实验中都是关键的中介变量。 4. 信息协同效应： 最有效的沟通策略是将个体责任归因与积极的描述性社会规范信息相结合。这种组合能同时提升个体的责任感知和道德义务感，进而促进气候缓解意愿。而当缺乏积极的规范支持时，应谨慎使用个体责任框架。
科学价值与应用价值： * 理论贡献： 本研究将责任归因理论与社会规范理论（特别是描述性规范）在气候传播领域进行了整合与检验，揭示了二者交互影响行为意图的复杂机制。它扩展了我们对“旁观者效应”和“责任扩散”在气候沟通中如何被缓解或加剧的理解。研究还通过实验验证了感知处理责任和个人规范的中介作用，为规范激活模型（NAM）、价值-信念-规范理论（VBN）等环境行为模型提供了新的实证支持。 * 实践意义： 为气候传播者和媒体从业者提供了具体的策略建议：在倡导个人气候行动时，应避免孤立地强调责任，而应同时提供积极的、描述性的社会证据（例如，展示他人正在采取的环保行动），以创造一种“多数人都在参与”的感知，从而抵消责任扩散，增强个人效能感和道德动力。这对于设计社交媒体内容、新闻报道和公共宣传运动具有直接指导意义。研究也警示，若网络评论中充斥着消极或冷漠的态度，可能会削弱旨在激发个人责任的气候信息的效力。
五、 研究亮点与特色
六、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研究在讨论部分指出了本研究的局限性及未来方向： * 样本偏差： 参与者教育水平普遍较高，可能限制结果的普适性。未来研究需在更广泛的人群中进行验证。 * 测量局限： 研究测量的是行为意图而非实际行为。尽管意图与行为相关，但未来研究可采用纵向设计或经验取样法来追踪实际行为。 * 实验环境的人工性： 在线实验中的评论部分是静态的，未模拟真实的互动（如回复、点赞）。未来研究可结合内容分析，考察真实网络讨论中责任归因与规范信息的关联。 * 中性规范的效果不一致： 研究2和3中关于中性规范（50%/50%）的结果存在差异，未来需要进一步探究规范感知的“临界点”。 * 未控制先前信念： 研究未测量参与者对人为气候变化的确信度等先验态度，尽管作者认为德国公众在此问题上共识度较高。
这些局限性为后续研究指明了方向，同时也表明本研究结论在推广时需要考虑到具体情境和行为类型。总体而言，这项研究为理解并改进气候变化的公众沟通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和实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