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2021年1月12日,刊登于期刊 Physical Review B (第103卷, 035115页)。该研究由来自美国阿贡国家实验室材料科学部的 P. Villar Arribi 和 M. R. Norman,以及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物理系的 A. Paramekanti 合作完成。
这项研究属于凝聚态物理领域,聚焦于氧化物界面二维电子气(2DEG)的奇异物理性质。研究的直接动机是解释一项近期实验在(111)取向的KTaO₃(KTO)与EuO界面发现的奇异现象。实验观察到,该界面处的低载流子密度二维电子气进入了一种电阻率具有显著面内各向异性(高达约3倍)的破缺对称相,这种各向异性在约2.2 K时突然出现,并且在温度降至约0.5 K时发生了超导转变。这一发现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超导转变温度相比(001)取向KTO提高了40倍,且该各向异性相仅在提供铁磁性的EuO衬底上零场下被观测到。为了从微观层面理解这一“向列相”或有序态的起源,研究者开展了此项理论研究,旨在构建一个最小理论模型,揭示其电子结构、不稳定性的驱动力以及有序态的本质。
研究工作主要分为两个递进的理论建模阶段,分别采用了紧束缚模型(tight-binding model)和k·p微扰理论(k·p perturbation theory)。
第一阶段,研究者构建并分析了一个针对(111) KTO二维电子气的简化紧束缚模型。该模型基于一个双层蜂窝结构,包含两层Ta原子,每层Ta位点有三个t₂g轨道(d{yz}, d{xz}, d_{xy})。模型的哈密顿量(Hamiltonian)包含了三个核心能量项:首先是Ta-O-Ta的层间跃迁能(t = -1 eV),它在无其他相互作用时会产生一个由三对平行线组成的、具有完美一维嵌套特性的费米面(Fermi surface)。其次是Ta离子强大的自旋-轨道耦合(Spin-Orbit Coupling, SOC, λ = 265 meV),它会混合不同的t₂g轨道,在Γ点将能带分裂为一个低能的J = 3/2四重态和一个高能的J = 1/2双重态,从而将原本开放的平行费米面重构为封闭的六角形费米面。最后,模型还引入了微弱的三角畸变(Δ = 10 meV)和Rashba自旋-轨道耦合(tr = 2 meV),以分别匹配Γ点附近能带的进一步劈裂和实验观测到的自旋劈裂。通过调整化学势(chemical potential),模型成功地复现了高载流子浓度下的星状外费米面和六角形内费米面,以及低载流子浓度下(用于解释向列相的载流子密度,n~3.5×10^{13} cm^{-2})的圆形内费米面和具有平坦边缘、沿Γ-K方向嵌套的良好外六角形费米面。接着,研究者利用Lindhard函数计算了该模型的电子磁化率(susceptibility)。计算结果显示,在无矩阵元时,外六角费米面的带内磁化率(χ{11})在Γ-K方向的2k_F嵌套波矢处出现了一个对数型尖峰(cusp),且该尖峰随温度降低变得更加明显。当计算中进一步纳入自旋矩阵元(spin matrix elements)后,他们发现最强的尖峰与自旋算符S_z的带内分量(zz分量)相关。由于z方向垂直于嵌套波矢方向(1, -1, 0),这表明倾向于形成一个横波自旋密度波(transverse spin density wave),即磁条条纹(magnetic stripe)有序。研究者论证,EuO衬底的铁磁性与Ta离子的局域库仑排斥作用共同提供了形成该有序所需的相互作用,而磁化率在嵌套波矢处的发散决定了序的波矢q_s。通过简单的自旋密度波费米面重构计算,他们发现沿嵌套方向,原始的外费米面会被部分打开能隙(partially gapped),形成一个开放的费米面构型。这种重构能自然地解释输运中的强电阻各向异性,即在高电阻方向正好对应着条纹波矢的方向,且计算出的各向异性比率(~3)与实验观测基本一致。该模型还从能量竞争角度论证了,由于自旋-轨道耦合的锁定效应,单波矢(single-q)磁条条纹相比三波矢(triple-q)电荷条纹更易出现。
第二阶段,为了更清晰地揭示磁条条纹序的内在多极矩(multipole)特征,研究者构建了一个低能有效的k·p理论模型。该模型以Γ点附近的J = 3/2四重态为基底,从一个三维Luttinger哈密顿量出发,通过投影得到二维色散关系。为了准确捕捉到费米面的六角形翘曲,模型不仅包含了到k²阶的项,还创造性地引入了到k⁶阶的高阶项。此外,还纳入了等效的三角畸变和Rashba耦合项。这个J = 3/2模型能够重现紧束缚模型得到的费米面形状。关键的一步是,研究者在此模型中构建了一个包含所有15个多极矩算符(3个偶极子dipole、5个四极子quadrupole、7个八极子octupole)的15×15阶磁化率矩阵。计算结果表明,最强的发散仍来自带间(interband)贡献,对应于两个Rashba劈裂的费米面之间的嵌套。通过对磁化率矩阵的主本征矢量进行分析,研究发现主导的不稳定性并非单纯的磁偶极序,而是一种时间反演对称性破缺的、由磁偶极(~j_z)和磁八极(属于Γ₅表示的八极子)相互交织(intertwined)构成的复杂序参量。这一发现意味着,该磁条条纹相中除了存在自旋密度调制外,还将伴随着由八极序诱导的环形电流(loop currents)调制。
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在(111) KTO/EuO界面二维电子气中观测到的向列相,其本质是一种由电子关联和铁磁邻近效应共同驱动的磁条条纹相,而非简单的电荷条纹相。该相的波矢对应于六角费米面的嵌套方向,成功地解释了电阻各向异性及其方向。更重要的是,通过k·p理论,该研究揭示了这种磁条条纹序具有偶极-八极交织的复杂多极矩特征,这一预言可通过线性光学二向色性、拉曼散射等实验进行验证。此项工作的科学价值在于,它不仅为特定的反常输运实验现象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微观理论解释,还建立了一个研究(111)过渡金属氧化物界面二维电子气普适的低能J = 3⁄2 k·p理论框架。该框架能清晰地描述强自旋-轨道耦合体系中关联电子态的多极矩本质,对其他类似体系(如Cd₂Re₂O₇)的研究具有借鉴意义。在研究意义上,该理论预测磁条条纹会通过带隙打开减少可参与配对的电子态密度,从而抑制超导转变温度,并可能导致超导态本身出现空间各向异性调制,这为理解实验中向列相与超导相的竞争关系提供了关键线索。
本研究的主要亮点有二。第一,通过系统的理论模型,成功地将具有高度各向异性的费米面嵌套、铁磁界面效应和强自旋-轨道耦合三个关键要素结合起来,为氧化物界面中罕见的向列-超导共存与竞争现象提供了统一而自洽的物理图像。第二,创新性地将常规的磁化率分析推广到包含高阶多极矩的广阔空间,首次明确了在J = 3/2体系中,磁序参量天然地具有多极矩交织的特性,深化了人们对强自旋-轨道耦合电子体系中对称性破缺相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