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并购业绩承诺对关键审计事项沟通价值影响的研究报告
本研究由西南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罗翔、罗毅以及周佳楠（通讯作者）共同完成，发表于《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ccounting & Economics》2025年第21卷。研究聚焦于中国资本市场，探讨了在并购交易中引入业绩承诺合同这一特定情境下，审计师如何通过关键审计事项的披露来传递风险信息，以及市场对此类披露的反应。
一、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标
传统审计报告因缺乏公司特异性信息而备受批评，其沟通价值有限。为增强审计报告的信息含量，国际审计与鉴证准则理事会于2015年引入了关键审计事项，旨在向报告使用者传达审计中最为重要的领域。然而，关于KAMs是否真正具有信息含量、能否有效沟通风险，现有文献结论不一。部分研究认为KAMs提供了增量信息，有助于投资者决策；另一些研究则发现其效果不显著，这可能源于KAMs内容未能提供新信息，或者使用了过于模板化的语言，掩盖了具体风险细节。
在此背景下，本研究选取了中国并购市场中的一个独特且普遍的现象——业绩承诺作为切入点。业绩承诺是并购交易中，卖方对标的资产未来一段时期（通常为三年）的业绩做出承诺，若未达标则需向买方进行补偿的协议。尽管业绩承诺旨在降低估值风险和信息不对称，但已有研究和实例表明，它可能传递出支付过高的风险，并增加后续商誉减值的可能性，从而构成重大审计风险。
本研究旨在解决两个核心问题：第一，面对包含业绩承诺的高风险并购活动，审计师是否会更多地披露与之相关的KAMs，并且这些披露是否会更少使用模板化语言、更具公司特异性？第二，市场是否能够识别并反应这些更具信息含量的KAMs？通过回答这些问题，研究试图从KAMs的内容特征（是否模板化）和市场反应两个维度，综合评估KAMs在特定高风险经济活动中的沟通价值。
二、 详细研究流程
本研究流程严谨，涵盖了样本选择、变量构建、模型设计与回归分析等多个环节。
1. 样本与数据： 研究期间为2017年至2022年，覆盖了中国审计准则第1504号（CSA 1504）要求披露KAMs之后的时期。初始样本为在此期间发生成功并购且收购方为上市公司的交易事件。关键审计事项及相关审计信息来自中国研究数据服务平台数据库，财务数据来自国泰安数据库，业绩承诺信息则通过手动查阅并购公告对数据库进行了补充。经过筛选（剔除ST公司、金融类公司及控制变量缺失的观测值），最终用于检验假设1和假设3的样本包含2,891个公司-年度观测值（涉及3,791起并购事件）。在进一步剔除未披露并购相关KAMs的观测值后，用于检验假设2（关于KAMs文本特征）的样本包含1,359个公司-年度观测值。
2. 关键变量构建： * 被解释变量： * KAM披露（假设1）： 使用三个指标：KAM_dummy（是否披露并购相关KAM）、KAM_num（披露的并购相关KAM数量）、KAM_ratio（并购相关KAM占当年披露全部KAM的比例）。 * KAM文本模板化程度（假设2）： 采用文本相似性和特异性两个维度衡量。 * 相似性： 使用TF-IDF加权余弦距离计算三个指标：Sim_t（当年公司i的并购KAM文本与同年其他所有公司同类KAM文本的平均相似度）、Sim_t-1（与公司i自身前一年KAM文本的相似度）、Sim_t-2（与公司i自身前两年KAM文本的相似度）。数值越低，模板化程度越低。 * 特异性： 使用Spe指标，即KAM文本中提及的具体机构名称（如交易对手方名称）数量占文本总词数的比例。比例越高，信息越具体，模板化程度越低。 * 市场反应（假设3）： 使用三个指标：AbCAR（审计报告发布日前后三天的累计绝对异常收益率）、AVol（同期平均异常交易量）、Sync（股价同步性）。更强的市场反应体现为更高的AbCAR和AVol，以及更低的Sync。 * 核心解释变量： PC_dummy，虚拟变量，若公司在当年并购中签订了业绩承诺合同则取1，否则为0。 * 控制变量： 模型控制了公司特征变量（如规模、杠杆率、成长性、盈利能力、股权结构等）和审计特征变量（如审计费用、是否四大、审计意见类型、报告延迟等），并在回归中控制了年度和行业固定效应。
3. 研究模型与分析方法： * 假设1检验： 构建Logit/Tobit/OLS回归模型，以PC_dummy为核心解释变量，分别对KAM_dummy、KAM_num、KAM_ratio进行回归，检验业绩承诺是否促使审计师更多披露并购相关KAMs。 * 假设2检验： 构建OLS回归模型，以PC_dummy为核心解释变量，分别对Sim_t、Sim_t-1、Sim_t-2和Spe进行回归，检验业绩承诺是否与更低的文本相似性（非模板化）和更高的文本特异性相关。 * 假设3检验： 构建OLS回归模型，引入PC_dummy与KAM披露变量的交互项（如PC_dummy*KAM_dummy），检验在存在业绩承诺的情况下，披露并购相关KAMs是否会引发更强烈的市场反应（更高的AbCAR和AVol，更低的Sync）。
4. 稳健性检验与内生性处理： 为确保结论可靠性，研究进行了多项稳健性检验： * 倾向得分匹配： 为解决样本选择偏差，将存在业绩承诺的并购（处理组）与不存在业绩承诺的并购（控制组）进行匹配，使两组在公司特征上无显著差异，然后在匹配后的样本中重新进行回归。 * Heckman两阶段模型： 为解决公司是否签订业绩承诺可能存在的自选择偏差，第一阶段用Probit模型估计公司签订业绩承诺的概率（工具变量包括同行业公司的业绩承诺签署情况Peer、是否关联交易Relevance、是否重大资产重组Major、支付方式是否含现金Paycash等），计算逆米尔斯比率；第二阶段将其加入主回归模型。 * 变量替代： 使用业绩承诺的数量(PC_num)和比例(PC_ratio)替代虚拟变量PC_dummy进行检验。
三、 主要研究结果
1. 业绩承诺与KAM披露（支持假设1）： 回归结果显示，PC_dummy的系数在三个KAM披露指标（KAM_dummy, KAM_num, KAM_ratio）的回归中均显著为正（p < 0.01）。具体而言，相较于无业绩承诺的并购，存在业绩承诺的并购导致审计师披露并购相关KAM的可能性更高，披露的数量更多，且该类KAM占全部KAM的比例也更大。这表明审计师确实将包含业绩承诺的并购活动识别为高风险领域，并在KAMs中予以更多关注和披露。
2. 业绩承诺与KAM文本特征（支持假设2）： 文本分析结果有力地支持了假设2。 * 文本相似性： PC_dummy与Sim_t、Sim_t-1、Sim_t-2均呈显著负相关（系数分别为-0.025, -0.033, -0.069，p < 0.01）。这表明，对于有业绩承诺的并购，其相关KAM的文本内容与同年其他公司的同类KAM、以及与本公司过去两年的KAM相比，相似度都显著更低。 * 文本特异性： PC_dummy与Spe呈显著正相关（系数为0.310，p < 0.01）。这意味着，针对有业绩承诺的并购，审计师在KAM中更频繁地提及具体的交易主体名称等实体信息，提供了更多公司特异性的细节。
综合来看， 业绩承诺不仅促使审计师更多地披露并购相关KAMs，而且这些披露在内容上更少使用模板化语言，更具独特性和具体性，从而提供了更高的信息含量。
3. 市场反应（支持假设3）： 市场反应的检验结果全面支持了假设3。 * 累计绝对异常收益率： 交互项PC_dummy*KAM_dummy、PC_dummy*KAM_num、PC_dummy*KAM_ratio的系数均显著为正（例如，对AbCAR的系数分别为0.013, 0.011, 0.021，p < 0.05或0.01），表明市场对有业绩承诺的并购所披露的KAMs反应更强烈，股价波动更大。 * 异常交易量： 交互项系数同样显著为正（例如，PC_dummy*KAM_dummy对AVol的系数为0.005，p < 0.05），说明此类KAMs引发了更多的交易活动。 * 股价同步性： 交互项系数显著为负（例如，PC_dummy*KAM_dummy对Sync的系数为-0.245，p < 0.01），意味着这些KAMs提供了公司特质信息，降低了股价与市场整体走势的同步性。
这些结果逻辑连贯： 业绩承诺提升了并购风险 → 审计师出于职业审慎和问责压力，更可能披露相关KAMs，且披露内容更具体、非模板化 → 这种更具信息含量的披露被市场参与者识别并吸收，从而引发了更显著的市场反应。这形成了一个从经济实质到审计沟通，再到市场反馈的完整证据链。
4. 稳健性检验结果： 无论是使用PSM匹配后的样本，还是通过Heckman两阶段模型控制内生性，抑或是替换核心解释变量的衡量方式，上述主要结论均保持稳健，增强了研究发现的可靠性。
5. 进一步分析（异质性检验与影响渠道）： 研究还进行了深入分析，发现业绩承诺与非模板化KAM披露之间的负向关系（即更少模板化）在以下情境中更为显著： * 高问责风险情境： 关联方并购、收购方诉讼风险高时。 * 高审计师谨慎/声誉关注情境： 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签字审计师团队中有女性审计师时。 此外，研究还发现，非模板化的并购相关KAMs能够吸引更多的分析师跟踪并增加机构投资者的持股比例。这进一步支持了KAMs具有沟通价值的结论，表明其信息能被专业信息使用者有效利用。
四、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得出结论：在中国资本市场，当上市公司并购交易中包含业绩承诺时，审计师不仅更倾向于在审计报告中披露与之相关的关键审计事项，而且会提供更具公司特异性、更少模板化的描述。这些高质量的KAM披露能够向资本市场传递增量风险信息，引发更强烈的市场反应，包括更大的股价波动、更高的交易活跃度以及更低的股价同步性。这表明，在信息不对称程度较高的新兴市场，基于审计师专业判断的KAM披露能够有效提升审计报告的沟通价值，促进风险信息在资本市场的传递效率。
本研究的价值主要体现在： 1. 理论贡献： 首次将KAMs的沟通价值评估与具体经济活动的风险属性（以业绩承诺为代理变量）紧密结合，并从文本内容特征和市场反应两个维度提供了综合证据，调和了先前文献中的不一致结论。研究证实，审计师能够利用KAMs来沟通与财务报告质量相关的潜在风险因素。 2. 方法论贡献： 响应了学界呼吁，运用自然语言处理方法（TF-IDF余弦相似度、实体名称比例）对KAMs的模板化程度进行了实证度量，为KAMs的文本分析研究提供了新视角和新方法。 3. 实践与政策意义： 为审计准则制定者（如CICPA、IAASB）和监管机构（如PCAOB）提供了来自中国市场的实证证据，表明KAMs改革在特定高风险领域是有效的。研究鼓励审计师在披露KAMs时避免使用通用语言，应提供更具针对性和信息含量的描述，以更好地履行其风险预警和信息中介职能。同时，研究也提示投资者应关注并购交易中业绩承诺带来的风险，并重视审计报告中相关KAMs所传递的信息。
五、 研究亮点
六、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附录部分提供了变量定义的详细列表（Appendix A）、对比案例展示（Appendix B，展示了有无业绩承诺的并购其KAM披露内容的具体差异）、KAMs主题分类及分布（Appendix C），以及文本分析方法的细节说明（Appendix D）。这些内容为读者理解研究设计、变量构造和方法细节提供了宝贵的补充信息，增强了研究的透明度和可复现性。特别是Appendix B的案例对比，直观地呈现了研究结论所描述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