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多模态不礼貌在字幕翻译中的（再）建构：语境中的形式、意义与功能重塑
作者及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语言、文化与语言学学院的Chun Liu进行，并发表于学术期刊Perspectives。文章在线发表于2026年1月21日，其数字对象标识符（DOI）为10.1080/0907676X.2026.2614459。
研究背景与目标
本研究属于翻译研究、视听翻译与多模态语用学的交叉领域。随着影视作品在全球范围内的传播，字幕翻译在跨文化交际中的作用日益凸显。其中，人物对话中的不礼貌（impoliteness）现象对于角色塑造、情节推进和幽默生成至关重要。然而，现有的视听翻译研究多集中于对话文本层面的（不）礼貌处理，对（不）礼貌的多模态（multimodality）本质——即其通过语言、手势、面部表情、姿态等多种模态（modes）共同构建——关注不足。具体而言，字幕翻译如何再现源文本中由多种模态协同构建的不礼貌，及其在目标文本中的形式、意义和功能发生了何种变化，是一个尚未被系统探索的研究空白。
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其核心研究问题是：如何构建并应用一个分析框架，以比较影视虚构作品中通过语际字幕翻译后，源文本中情境化的多模态不礼貌及其在目标文本中的再现？ 研究的目标是开发一个系统的分析框架，该框架能够综合考虑不礼貌相关的形式（模态及其相互关系）、意义（如面子、社交权、身份、情感）和功能（如幽默），并将其置于即时情境语境和先前语境中，同时兼顾对话双方的视角，从而更全面地理解字幕模态与翻译技术如何影响多模态不礼貌的跨文化传递。
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本研究融合了社会符号学（social semiotics）和（不）礼貌理论来构建其分析框架。社会符号学视角强调意义是在特定语境中，通过选择与组合不同模态资源而构建的。这要求翻译研究不仅关注语言转换，更要审视字幕模态如何与其他模态（如画面中的手势、表情）互动，共同构建整体意义。在（不）礼貌理论方面，研究主要借鉴了Culpeper的不礼貌定义（特定语境下对特定行为的负面态度）、Spencer-Oatey的和谐关系管理模型（涵盖“面子”和“社交权”），以及关于身份、情感在不礼貌交际中作用的研究。此外，对于不礼貌的幽默功能，研究采用了Dynel基于“不一致-消解”模型的幽默理论。
基于上述理论，作者提出了一个用于分析虚构作品多模态不礼貌字幕翻译的三维框架。该框架的核心是比较源文本与目标文本在三个相互关联维度上的呈现： 1. 形式：关注构建不礼貌的模态（如言语、手势、表情）及其模态间关系。模态间关系可分为匹配模式（各模态传递的意义趋同）和错配模式（各模态传递的意义趋异）。 2. 意义：关注不礼貌行为所协商的人际意义，包括对“面子”（如尊严、能力）的威胁、对“社交权”（如公平待遇、社交参与度）的侵犯，以及相关的身份建构与情感表达。 3. 功能：关注不礼貌在虚构世界内及对观众所起的作用，本研究重点分析其对观众产生的幽默功能。
该框架强调语境的关键作用，区分了即时情境语境（如参与者、活动类型、目标）和先前语境（如剧中前期情节、已建立的角色形象）。字幕翻译可以通过改变对语境信息的呈现，来影响不礼貌的解读。
研究方法与工作流程
本研究采用了定性案例分析法，工作流程遵循其构建的分析框架，具体步骤如下：
第一步：识别源文本中的多模态不礼貌行为 研究以美国情景喜剧《摩登家庭》（Modern Family）及其对应的中文粉丝字幕组（YYeTs）翻译版本为分析对象。首先，在源文本（ST）中识别不礼貌行为。这里，“行为”被定义为一个意义建构话轮中的多模态集合。分析单位结合了“低层级中介动作”（如一次凝视、一个手势）和“话轮”。识别不礼貌时，采用二阶视角（理论驱动的科学概念），依据行为是否可能威胁面子或侵犯社交权来判断，同时参考一阶视角（剧中人物自身的评价），如受话者表现出受辱、愤怒等情绪反应来佐证。
第二步：分析目标文本字幕 对目标文本（TT）中的字幕进行分析，重点关注两点： 1. 字幕本身及其作为多模态行为一部分的潜在意义。 2. 字幕翻译所使用的翻译技巧。研究主要参考了Molina和Hurtado Albir的分类，并在数据分析中识别出扩译（amplification，如解释性意译）和替换（substitution，如用语言元素替换副语言元素）等技巧，同时根据数据归纳了新的技巧，如重复（repetition，用于建立跨模态关联）。
第三步：源文本与目标文本的对比分析 依据三维框架，系统对比ST和TT中不礼貌的形式、意义和功能在语境中的再现情况。特别关注： * 形式对比：识别ST中参与构建不礼貌的具体模态（如手势、面部表情），并分析TT中字幕如何通过翻译技巧和与其他模态的互动来再现或改变这些形式。 * 语境检索：考察字幕翻译如何影响对先前语境（如角色之前的话语、已确立的性格）的调用和连贯性，从而改变不礼貌的解读。
第四步：框架应用与深度分析 将上述框架和方法应用于《摩登家庭》中的两个具体序列（较长互动片段）进行定性分析，以展示框架的效力和提供具体见解。
主要研究结果与分析
通过对两个序列的细致分析，研究揭示了字幕翻译重塑多模态不礼貌的复杂机制：
序列一分析：无言语情境下匹配模式的再现 该序列涉及一名学生对老师Cam的缓慢鼓掌行为。在ST中，学生的手势（缓慢鼓掌）、面部表情（冷漠）、凝视（挑衅）等模态形成匹配模式，共同传递出对Cam教学表现的批评和负面情绪，构成了威胁其“教师”身份面子、侵犯其公平权的不礼貌行为。一个关键的跨模态关系在于，学生此刻的“缓慢鼓掌”手势，与Cam在本集早些时候表达期待获得“掌声蔓延不息”（意指赞扬性鼓掌）的言语形成了讽刺性对照。 在TT中，字幕通过译者注和文字游戏（将“蔓延不息”改为谐音的“慢延不息”）显化了这一原本隐含的跨模态关联。这属于扩译和重复技巧的运用。结果，TT通过字幕与视觉模态的互动，保留了ST中不礼貌的匹配模式和相关意义，但使其对观众而言更易解读。在功能上，这种显化和文字游戏增强了该行为所蕴含的幽默效果，因为它为观众理解其中的不一致性（期待赞扬却得到讽刺）提供了更清晰的线索，并强化了幽默框架。
序列二分析：有言语情境下错配模式的改变 该序列涉及Phil等人为Jay策划的“绑架式”生日惊喜。在ST中，Phil等人的言语（表达庆祝生日的善意目标）与他们的行动（实施令人不适的“绑架”）以及面部表情（可能被解读为兴奋）之间构成了错配模式。这种错配使得其行为同时包含了不礼貌（侵犯Jay的自由和舒适权）和礼貌（意图增强和谐、确认Jay的身份和社交关联权）的混合解读。 在TT中，关键变化发生在一个配角Shorty对Phil说的台词“You said there were no bad ideas”的翻译上。ST中此句意为“你说过没有坏主意”，暗示他们是为了给Jay惊喜（好主意）。而TT将其译为“你说过没有‘坏’主意，只有‘好玩’的主意”，并增加了“拿Jay找乐子”的涵义。这运用了替换和扩译技巧。这一翻译改变了整个互动序列的“参与者目标”这一关键情境要素。 因此，在TT中，Phil等人的目标从“庆祝生日”被重构为“拿Jay找乐子”。这导致： * 形式改变：ST中的“礼貌-不礼貌”错配，在TT中转变为“虚假礼貌-不礼貌”的错配，且各模态间的不匹配程度降低（因为所有模态更一致地指向负面态度）。 * 意义改变：Phil等人不再表现出对Jay的和谐增强取向，其“快乐”情绪表达被视为违反情感展示规则，进一步侵犯了Jay的公平权。同时，Phil的角色形象从ST中“善意但古怪”变为TT中“自私、刻薄”，其相对于Jay的权力关系也发生改变。 * 功能改变：ST中，叙事情节能消解“绑架”带来的不一致性（出于好意、Phil的性格），并削弱观众对Jay的共情，从而构建幽默。TT中，Phil被描绘为自私取乐，这削弱了叙事的消解能力，增强了观众对Jay的共情，从而可能取消了该序列的幽默潜力。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通过整合社会符号学和（不）礼貌理论所构建的三维分析框架，能够系统、深入地揭示字幕翻译如何重塑影视作品中多模态构建的不礼貌。研究发现： 1. 对话双方视角的重要性：在分析不礼貌的字幕再现时，综合考虑发出者和接收者的视角至关重要。这能更全面地评估翻译实践如何整合双方信息（如序列一），并揭示影响翻译的关键情境要素（如序列二中的“参与者目标”）。 2. 非语言元素翻译的广泛影响：即使某些非语言模态（如常见的面部表情）对目标观众而言不难理解，对其进行的字幕翻译仍可能显著影响不礼貌的形式、意义和功能。这表明，翻译决策不应仅基于理解难度，而应纳入更全面的多模态与语用考量。 3. 语境连贯性的关键作用：字幕翻译通过影响对先前语境（如角色设定、前后情节）的调用和保持连贯性，能够在更宏观的叙事层面改变人物塑造和不礼貌的解读。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1）理论整合与创新：成功地将多模态社会符号学与（不）礼貌理论模型相结合，为翻译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分析透镜；2）方法论贡献：提出了一个结构清晰、操作性强、兼顾局部细节与整体连贯的分析框架与方法流程，为后续相关实证研究提供了工具；3）实证发现：通过具体案例，深化了对字幕翻译中多模态意义重构机制的理解，特别是揭示了模态间关系、翻译技巧与语境互动如何共同塑造人际语用意义的跨文化传递。
其应用价值主要体现在：1）翻译实践：该框架可帮助译者在处理多模态不礼貌等复杂语用现象时，做出更系统、更符合委托人意图的决策；2）译者培训：可用于培训译者关注多模态交际、语境与语用学的交互作用，提升其综合翻译能力。
研究亮点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文章指出了本框架的局限性，例如尚未纳入“产品中的多模态”（如镜头角度、景别）和更广泛的社会文化因素对翻译的影响，并且分析集中于情景喜剧的幽默功能。作者建议未来研究可将该框架应用于更多影视类型和语言对，或与实证受众研究相结合，以检验和拓展其适用性。这些思考体现了研究的严谨性和开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