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由Aleksandrina V. Mavrodieva、Okky K. Rachman、Vito B. Harap和Rajib Shaw(所属机构均为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媒体与治理研究生院)撰写的研究论文《Role of social media as a soft power tool in raising public awareness and engagement in addressing climate change》,于2019年10月发表在学术期刊Climate(MDPI出版)上。本文属于一篇综述性论文,旨在系统探讨社交媒体作为一种“软实力(Soft Power)”工具,在提升公众对气候变化的认知与参与度方面的角色。论文的核心论点是,在各国政府自上而下的国际气候谈判进程屡屡受阻的背景下,自下而上、由公众驱动的社交媒体互动正成为一种新兴的软实力形式,能够显著影响公众舆论,并可能进而对正式的政治决策过程施加压力。
论文的第一个主要观点是:国际气候谈判进程存在固有局限性,这为替代性的行动模式创造了空间。作者首先回顾了从《京都议定书》到《巴黎协定》的国际气候谈判历程,指出该进程长期受到国家利益分歧、“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引发的争议以及履约机制缺乏强制力等问题的困扰。特别是《巴黎协定》虽被视为突破,但其依赖自愿承诺和“点名与羞辱”(naming and shaming)的方式,使得行动效力取决于各国政府的自主意愿,结果不尽如人意。例如,2018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报告指出,按各国现有承诺,全球温升将远超2℃目标。这种官方政治进程的迟滞与紧迫的气候危机形成了尖锐矛盾,成为作者探讨其他行动路径(尤其是基于社交媒体的公众行动)的重要背景。此观点基于对国际气候政治历史文献和政策文件的分析,为后续论述提供了现实必要性。
论文的第二个主要观点是:社交媒体已成为一种新型且强大的“软实力”工具,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塑造公众对气候变化的认知。作者借鉴约瑟夫·奈(Joseph Nye)的软实力理论,即“通过吸引和说服而非强制来影响他人行为以获得预期结果的能力”,并将社交媒体定位为“软实力的新工具”和“第四等级的社交媒体”。其论证逻辑如下:社交媒体具有即时、跨界、低成本、高渗透的特点,彻底改变了信息传播和公众参与的方式。它不仅是政府或组织进行政治宣传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它为普通公民、社区团体、名人等非国家行为体提供了发声和动员的平台。数据显示,全球社交媒体用户数量庞大且持续增长,越来越多的人将其作为获取新闻和参与政治议题讨论的主要渠道。例如,Pew研究中心2012年的调查显示,61%的美国千禧一代通过Facebook获取政治新闻。这使得公众意见的形成与表达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此观点的论据包括社交媒体用户增长的统计数据、软实力理论框架,以及对社交媒体技术特性(如个性化推荐、病毒式传播)的分析。
论文的第三个主要观点是:具体的事件、名人和媒介产品通过社交媒体传播,能够显著地、即时地激发公众对气候变化议题的关注度。为了验证社交媒体作为软实力工具的影响力,作者采用了一种创新性的研究方法:利用Google Trends工具分析特定气候相关事件与公众网络搜索趋势之间的关联。他们选取了2013年至2018年间几个高度可见的事件作为案例进行分析。研究表明,这些事件无一例外地导致了“气候变化”相关关键词搜索量的显著峰值。例如:(1)公众人物: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在2016年奥斯卡颁奖礼上发表关于气候变化的演讲后,相关搜索量在短时间内激增了261%。(2)媒介产品:迪卡普里奥参与制作的纪录片《洪水泛滥之前》(Before the Flood)在2016年上映和国家地理频道播放期间,引发了显著的搜索高峰,该片名本身与“气候变化”的关联搜索量增长了超过5000%。(3)新闻事件:2017年6月,关于美国退出《巴黎协定》的新闻报道以及该月异常高温的科学报告(如NASA数据),共同导致了公众在社交媒体和新闻平台上对气候变化的“参与度”(Engagement,包括点赞、评论、分享等)飙升。(4)基层运动:“人民气候游行”(People’s Climate March)等由环保组织发起的全球性抗议活动,也清晰地在Google Trends搜索趋势上留下了印记。这些案例作为实证证据,强有力地支持了社交媒体作为触发器能够有效提升公众议题关注度的假设。
论文的第四个主要观点是:社交媒体驱动的公众认知提升,有可能转化为对政策与决策过程的实际影响。作者承认,从“关注”到“行为改变”再到“政策影响”的路径是复杂且不确定的。一方面,研究引用了一些学者的发现,表明在线信息确实可以提高公众对气候变化原因、后果和解决方案的认知水平,并且在危机时刻可能促使更积极的公民采取实际行动。名人效应(Opinion Leaders)、纪录片等易于理解和情感共鸣的叙事方式,比晦涩的科学报告更能有效地传递信息并形成长期记忆。另一方面,作者也援引了其他研究,指出媒体(包括新闻报道)对气候政策的讨论会增加相关的立法活动;公众舆论和需求显著影响了已通过政策的范围和广度。例如,始于2018年的瑞典青年格蕾塔·通贝里(Greta Thunberg)发起的“气候罢课”运动,通过社交媒体迅速全球化,最终促使联合国秘书长召开气候峰会,这展现了自下而上的社会运动对高层政治议程的塑造能力。此观点的论据包括对既有学术文献的综述(如Dolšak & Houston, 2014;Oehl, 2015的研究)、对现实社会运动(如350.org、气候罢课)的观察,以及对社交媒体作为公众监督和问责工具潜力的分析。
论文的第五个主要观点是:社交媒体作为气候变化沟通工具亦存在明显的局限性与风险。作者并未盲目乐观,而是客观指出了社交媒体软实力的“双刃剑”效应。首先,社交媒体基于算法推荐,容易导致“信息茧房”(Opinion Silos)和“回音室”(Echo Chambers)效应,人们只接触与自己观点相近的信息,从而强化既有偏见,加剧观点极化,而非促进深入理解。其次,社交媒体的低门槛特性使得虚假或误导性信息(如气候变化怀疑论)同样易于传播,可能制造不信任感。再者,数字鸿沟意味着不同年龄、社会经济地位的群体在获取和参与在线讨论上存在巨大差异,现有研究也多集中在发达国家,全球代表性不足。最后,公众关注度本身受经济周期、其他社会议题等因素影响而波动,强有力的经济游说集团或公众的冷漠也可能阻碍政治决策。这些局限性提醒读者,对社交媒体影响力的评估需保持审慎。
本文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在于:它将国际关系理论中的“软实力”概念创造性地应用于数字时代的气候变化传播研究,提供了一个新颖的分析框架。通过实证数据(Google Trends)与理论分析、文献综述相结合,论文不仅论证了社交媒体在提升公众气候意识方面的即时、显著效应,还深入探讨了这种效应转化为政治影响力的可能性与障碍。对于研究者而言,本文指明了社交媒体数据分析在环境传播领域的应用潜力。对于政策制定者和倡导者而言,本文强调了理解和善用社交媒体这一软实力工具的重要性,以弥合科学认知、公众舆论与政治行动之间的差距。最终,论文呼应了约瑟夫·奈的论断:“信息时代的政治,最终可能取决于谁的故事能够胜出”,而社交媒体正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叙事舞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