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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吉尼亚·伍尔夫《岁月》中的历史小说与历史终结

期刊:Twentieth Century Literature

学术研究报告:历史终结时的历史小说——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岁月》

托马斯·S·戴维斯(Thomas S. Davis)在《二十世纪文学》(Twentieth Century Literature)2014年春季刊上发表了这篇论文。该研究重新审视了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长期被忽视或被视作失败之作的小说《岁月》(The Years),并将其定位为一部具有典范意义的晚期现代主义(late modernism)历史小说,探讨了其如何通过改造历史小说这一文类的形式特征,来表征20世纪30年代的历史意识危机。

一、 研究的学术背景与目标

该研究植根于现代主义研究(modernist studies)对晚期现代主义日益增长的兴趣这一学术背景。一方面,晚期现代主义关注那些不符合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风格规范的边缘文学活动;另一方面,它也将T.S.艾略特、丽贝卡·韦斯特、伍尔夫等大家的晚期作品从早期杰作的阴影中拉出来。伍尔夫的《幕间》(Between the Acts)已被视为晚期现代主义的典范,但戴维斯指出,《岁月》在这股潮流中应处于何种位置,以及这部常被忽视的小说如何可能具有历史和美学上的典范性,仍然是需要解答的问题。《岁月》在伍尔夫批评史中并未占据重要地位,它缺乏《到灯塔去》的狂喜散文和《海浪》的催眠般语句,伍尔夫本人也称其为一次“刻意的失败”。然而,近期的批评已将《岁月》重新置于伍尔夫政治思考的核心,关涉战争、法西斯主义和反犹主义。

戴维斯的研究旨在将《岁月》作为一部晚期现代主义版的历史小说来进行重估。其核心论点是,伍尔夫在这部小说中通过对历史小说的情节编排(emplotment)、事件(event)和人物塑造(characterization)等形式特征的重塑,将一个以英国为中心的世界体系(British centered world-system)的漫长衰落,表征为一场历史意识(historical consciousness)的危机。小说将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作为历史危机获得可读性的场景。

二、 研究方法与论证流程

戴维斯的研究方法主要依托文学批评的文本细读与理论分析,其论证流程围绕几个层层递进的核心概念展开。

首先,作者对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realism)的关系进行了理论梳理。他援引弗雷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 Jameson)的观点,指出现代主义是美学范畴,现实主义是认识论(epistemology)范畴,但艺术在任何时代都试图在两者之间建立联系。戴维斯将《岁月》定义为一部“晚期现代主义历史小说”,认为伍尔夫“污染”(contamination)了历史小说这一文类,这本身就是一种概念行为,旨在将她那个时代盛行的自由主义进步历史哲学,颠倒为一种递归(recursive)和毁灭性的历史哲学。戴维斯以伍尔夫1933年关于屠格涅夫小说的评论为出发点,指出伍尔夫寻求一种融合事实观察(现实主义)与诗意洞见(现代主义)的“双重过程”(double process),这种方法也体现在《岁月》中。

其次,戴维斯论证了《岁月》如何将历史事件编排入日常生活。论文详细分析了小说处理世界历史性事件(world-historical events)的独特方式:不是将它们置于叙事中心,而是展现它们如何在日常生活的表面上留下痕迹。例如,阿贝尔·帕吉特在1857年印度起义中失去的手指,证实了帝国历史在家族中的持续在场;爱德华七世的死讯通过贫民窟旁酒吧的醉汉呼喊传达。

戴维斯着重分析了“1917”和“1918”两个战争章节作为关键论据。在“1917”一章,空袭并非直接呈现,而是通过其对家庭私密内部的印象来体验。一个颤抖的蜘蛛网成为衡量空袭节奏的节拍器。这种叙事策略旨在说明,历史事件只有通过这些微弱的印象才变得可读。小说避开了对事件的直接、即时呈现,转而展现它们如何挤压日常生活。在“1918”一章,战争不再是日常生活的打断,而是成为其构成性部分。伍尔夫描绘了在休战的炮声和警报声中,伦敦市民继续粉刷窗户、购买面包的日常场景。论文认为,从20世纪30年代的视角回望,一战并非历史进程中的反常中断,而是历史进程本身的典范,历史冲突与暴力并非以辩证方式得到解决,而是封闭了任何历史进步的可能性。

最后,戴维斯通过人物塑造,特别是通过对帕吉特家女性的分析,论述了这种断裂的历史辩证法如何具体显现。他强调,《岁月》的人物塑造表现出一种对个人能动性(agency)和进步的怀疑,人物并非发展进步,而是在重复和活现其家族历史,且伴随着灾难性的后果。

三、 研究的主要结果与论证细节

戴维斯通过两位女性角色的细致剖析,揭示了小说“递归历史主义”(recursive historicism)的人物呈现方式。

第一个典型案例是黛莉亚(Delia)。论文拆解了黛莉亚的白日梦与其政治渴望之间的关系。黛莉亚崇拜爱尔兰自治运动领袖查尔斯·帕内尔,她的幻想将帕内尔的“白色花朵”与“美”和“自由”联系在一起,代表着一种逃离维多利亚式家庭束缚的个人独立梦想。然而,这部小说对黛莉亚的欲望进行了反讽。多年后,她嫁给了一位爱尔兰人,但这位丈夫却不断哀叹爱尔兰的新自由还不如过去的奴隶制,并怀念旧日帝国。小说评价道:“本想嫁给一个狂野的反叛者,她却嫁给了最尊崇国王、最拥护帝国的乡绅。”戴维斯据此论证,黛莉亚的政治热情并未导向自由与正义,她的白日梦以反讽的方式实现了,但她却并未因此变好。社会与政治的对抗驱动了历史的运动,但它们只是以其他形式回归。

第二个案例是罗丝(Rose)。她是一位激进的妇女参政论者,曾因砸窗而入狱并绝食抗议。但戴维斯指出,小说的叙事逻辑将罗丝的政治觉醒逆转为一个精神病理学(psychopathology)的故事。她的激进好斗被编码为对其童年创伤(曾遭人露阴惊吓)的一种不幸甚至受虐狂式的重复。罗丝曾因替同学顶罪而割伤自己的手腕,后来在街头演讲时被石头砸伤,却“乐在其中”。小说的“现在”一章揭示,罗丝在一战期间转而协助国家招募士兵,并因此获得勋章。其兄马丁嘲讽道:“她砸了他的窗,然后又帮他砸别人的窗。”戴维斯由此总结,《岁月》的叙事逻辑表明,历史暴力只会催生更多的历史暴力,社会对抗只会以加剧的形式回归。

四、 结论、研究价值与亮点

戴维斯的研究结论是,《岁月》的“失败”应被症状性地解读。通过对历史小说的征用和变形,这部小说编码了一个世界体系及其相伴的历史进步意识形态的衰落。小说的结尾,年轻一代的佩吉(Peggy)面对一个充满苦难、暴政和文明终结威胁的世界,除了疲惫感之外,她的“愿景”始终无法找到表达。戴维斯将其与凯恩斯在1938年9月的回忆录相提并论,凯恩斯将自己那一代人称为“最后的乌托邦主义者”,他们相信持续的道德进步,但却发现某些东西已经失落且无法被替代。《岁月》就是对这种历史进步叙事及其无法兑现的人类解放承诺的一曲痛苦挽歌。

本研究的亮点在于,它不仅成功地将《岁月》从伍尔夫文学世界的边缘拯救出来,并置于晚期现代主义研究的核心,而且深刻揭示了该小说独特的美学与政治交织的方式。论文最大的创新在于论证了《岁月》并非简单地回归现实主义,而是通过“污染”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的边界,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形式,用以表达一种递归的、反辩证法的历史哲学。研究的特殊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解读模型,即小说如何训练其读者去观察和解读日常生活表面所铭刻的历史迹象,无论是墙上的法西斯标志,还是报上的独裁者言论,并像在回顾中一样强烈地感受灾难到来前的日常。这种对历史进程在无意中影响生活的洞见,正是《岁月》在美学和认识论上的核心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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