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一篇学术综述文章，发表于《传播理论》（Communication Theory）期刊2025年第35卷第4期，由来自克莱姆森大学传播学系的Camille J. Saucier和西密歇根大学传播学院的Christopher M. Dobmeier共同撰写。文章题为“A Mental Models Approach to Communication: Integrating the Features, Functions, and Mechanisms of Mental Modeling”，旨在对传播学领域中广泛使用但概念模糊的“心理模型”（Mental Models）理论进行系统性的梳理、综合与理论推进，为该领域的未来发展提供一个整合性的视角和可验证的研究命题。
长期以来，心理模型作为一个核心认知建构，在理解人类如何寻求、处理和传递信息等传播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从媒体心理学、风险传播到组织传播和人机交互，众多子领域的研究都运用了这一概念。然而，正是这种跨学科的广泛应用导致了概念上的混乱与操作化（operationalization）的不一致。文章开篇即指出，现有文献中心理模型的定义往往简短、模糊且高度依赖于具体学科背景，加之其作为一种内隐的、主观的认知结构难以被直接测量和表征，使得相关研究陷入了“文献孤岛”和理论发展停滞的困境。因此，本文的主要目标就是弥合这些分歧，通过综合现有文献，为传播学中的心理模型研究建立一个共同的概念基础，并识别影响其功能的关键调节变量，从而推动该领域的理论发展。
文章的核心论述围绕两大主线展开：首先是确立心理模型的共同概念化定义及其核心特征；其次是识别并详细阐述了五个关键的调节变量，它们决定了心理模型在传播过程中的具体运作方式。
一、心理模型的概念界定与核心特征
文章首先将心理模型置于历史脉络中，追溯了其理论根源至心理学家Kenneth Craik在1943年提出的思想，即有机体在头脑中构建外部现实的“小规模模型”以进行预测。随后，文章着重区分了心理模型与另一个常见的认知结构——图式（Schemas）。两者虽有重叠，但功能不同。图式被理解为相对稳定的知识结构，用于组织和存储关于某类事物或事件的通用知识（例如“医生”图式包含白大褂、治疗病人等属性）。而心理模型则是更高阶的动态组织过程，它将多个相关的图式基于空间、时间、因果关系等原则整合起来，形成一个能够描述、解释、预测特定现象或系统的内部表征。简单来说，图式是构成心理模型的“砖块”，而心理模型则是用这些砖块搭建起来的、用于应对新情境的“临时建筑”。文章引用Rook (2013)的综述，归纳了心理模型的四个普遍核心特征：
聚焦性（Concentrated）：心理模型并非包罗万象，而是有选择性地整合具有相关属性的图式，排除无关信息，从而形成一个针对特定领域或任务的最佳拟合模型。这种聚焦性提高了认知效率，例如，关于消费隐私风险的心理模型所激活的图式集合与关于气候变化的不同。
个人建构性（Personally Constructed）：心理模型是个人主观建构的产物，受到个体独特的生活经验、知识背景、认知能力、文化视角以及信息处理方式的影响。这意味着不同个体面对相同事件可能形成截然不同的心理模型。并行约束满足模型（Parallel Constraint Satisfaction, PCS）为此提供了计算框架解释。
外部现象的内部表征（Internal Conceptions of External Phenomena）：心理模型的核心功能是在内心模拟外部世界，无论是具体事件、空间导航、人际关系还是抽象系统。文章引用了多种理论来说明这一建构过程，如Johnson-Laird的认知建构主义视角、情境模型理论（Situation Model Theory），并指出其形成可以是自动的（如驾驶熟悉道路），也可以是深思熟虑的。
影响认知与行为反应（Cognitive and Behavioral Response）：心理模型并非被动储存，而是通过一个递归的形成、理解、修订和行动过程，直接影响个体的认知、态度和行为。例如，风险信息寻求与处理模型（Risk Information Seeking and Processing, RISP）指出，对风险心理模型“信息不充分”的感知是驱动信息寻求行为的主要动机。
文章通过将这些特征与传播学中的具体理论（如叙事参与理论、培养理论、组织传播中的集体心理模型等）相结合，展示了心理模型如何作为一个元理论框架，解释从媒体效果到团队协作等一系列传播现象。
二、心理建模过程的五大调节变量
在确立共同特征的基础上，文章进行了重要的理论推进：从这些特征在不同传播语境中的具体表现，提炼出五个关键的调节变量（moderating variables）。这些变量解释了为何具有相似核心特征的心理模型，其功能、稳定性和可修正性会在不同个体和情境中产生差异。它们是本文提出的可检验命题（Propositions）的核心。
模型中心性（Model Centrality）：指在个体可能持有的多个竞争性心理模型中，哪一个在特定情境下最具显著性、最容易被激活并作为默认解释框架。中心模型通常是个体在获得足够信息后最先形成的，并且由于认知经济性原则，人们倾向于依赖一个中心模型而非同时权衡多个。中心性的确立基于模型的“拟合度”——即其解释或预测现象的能力。当出现更连贯、更完整或更可信的替代模型时，中心性可能发生转移，例如公众对新冠病毒的理解从最初的“流感模型”转向更具特异性的“COVID-19模型”。
感知连贯性（Perceived Coherence）：指信息或经验在个体感知中形成的整合、逻辑一致且有意义的程度。文章区分了两种连贯性：
感知完整性（Perceived Completeness）：指一个心理模型在多大程度上被认为足以捕捉对某个现象的可行解释或描述。它与连贯性不同，关注的是一个单一模型本身是否“充分”，而非信息间的逻辑关系。人们倾向于一个看似完整、能提供整合性因果解释的单一模型。感知的完整性是主观的，个体对“什么是完整解释”的判断存在差异。这种主观判断可能导致认知偏差，例如，人们可能坚守一个客观上不完整的模型，或者拒绝一个完整但挑战其预设的解释。在叙事理解或纠正错误信息的语境中，提供完整的因果解释对于构建或修正心理模型至关重要。文章提出命题：感知完整性更高的中心心理模型需要更大的认知努力来修订（P4）。
审慎性（Deliberation）：指个体在建构、比较和修正心理模型时所进行的缓慢、系统且需要消耗认知资源的思考过程。它与快速、直觉性的模型形成方式相对。审慎性思考允许个体扩展“问题空间”，考虑多种替代模型和反事实（counterfactual）情景，从而可能促进心理模型的转变（如信念修订、模型重构或范畴转换）。然而，审慎性并非总是导致认知改变。如果审慎过程仅仅是在为已有中心模型寻找支持性论据（即替代模型在结论上与中心模型互补而非竞争），反而可能强化原有模型。文章因此提出命题：当替代模型与中心模型互补时，认知审慎与认知改变呈负相关；当替代模型与中心模型竞争时，则呈正相关（P5）。
僵化性（Rigidity）：指个体不愿意或无法根据新信息、变化的环境或替代观点来调整其心理模型的倾向。高僵化性表现为非黑即白思维、选择性接触信息、过度依赖过往经验。模型僵化性可能随着时间推移、对模型的反复接触和强化而增加（P6）。此外，感知连贯性和完整性也被认为是僵化性的正向预测因素（P7）：一个被认为高度连贯和完整的模型，个体会觉得没有修订的必要，从而增强对其的依赖和自信。僵化性对认知改变构成主要障碍，它会阻碍新信息的纳入、替代模型的考虑、信念修订、模型转换和范畴转变（P8）。文章也指出，僵化性在某些高风险或需要专业精确度的领域（如紧急响应、医学）可能具有适应性价值。
三、文章的价值与意义
本文是一篇具有重要理论整合价值的综述。它不仅清晰地梳理了心理模型在传播学研究中的混乱现状，更重要的是，它通过提炼出五个关键的调节变量（中心性、连贯性、完整性、审慎性、僵化性），为未来的实证研究提供了一个清晰、可操作的理论框架和一系列具体的、可检验的命题（P1-P8）。这些命题将心理模型的静态特征与动态的传播过程（信息寻求、处理、态度行为改变）连接起来，指明了研究其边界条件和作用机制的方向。
文章的价值在于： 1. 理论澄清与整合：为跨传播子领域的研究者提供了一个关于心理模型的共同概念基础和操作化起点，有助于打破“文献孤岛”，促进对话与合作。 2. 理论推进与实证指引：提出的五大调节变量及相应命题，将研究焦点从简单地“比较不同群体的心理模型”引向更深入的“理解心理模型如何及为何动态演化”，为未来研究设计了路线图。 3. 应用启示：对调节变量的分析具有直接的应用价值。例如，在风险传播或健康传播中，设计信息时需要考虑如何提高其与目标受众既有模型的外部连贯性，或如何通过提供完整、清晰的因果解释来构建更准确的心理模型；在纠正错误信息时，则需要考虑受众模型的僵化性以及如何激发有益的审慎性思考。
这篇文章系统性地综述并发展了传播学中的心理模型理论，通过建立一个综合性的分析框架，旨在将心理模型从一个被泛化使用的概念，转变为一个能够深刻解释人类传播基本过程的、严谨且可验证的核心理论工具，对推动传播学，特别是认知传播方向的理论发展具有显著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