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科学进展》期刊于2018年第26卷第6期刊载了由深圳大学心理与社会学院的王丁、王超和李红共同完成的文章《喜欢悲伤音乐的心理机制》。这是一篇综述性文章,旨在系统梳理并探讨人们为何会喜欢聆听通常唤起悲伤情绪的音乐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即“悲剧的悖论”。
综述主题与核心问题 本文的核心主题是探究“喜欢悲伤音乐的心理机制”。文章指出,悲伤音乐在唤起悲伤情绪的同时,常常也能引发愉悦感或带来其他心理获益,这与人们对日常悲伤刺激的回避倾向形成了鲜明对比。文章综述了心理学领域对此现象的主要理论解释、相关实证研究发现以及神经影像学研究的初步证据,并指出了当前研究的局限与未来方向。
主要观点一:悲伤音乐唤起的情绪体验是复杂且多面的,审美愉悦和继发心理获益是其被喜爱的重要原因。 传统观念认为悲伤音乐只引发负面情绪,但研究表明其唤起的情绪体验是复杂的。研究者通过因素分析将悲伤音乐唤起的情绪分为三类:令人紧张的悲伤(负性、不愉快)、令人平静的悲伤(正性、低唤醒度)和令人感动的悲伤(Moved by sadness)(高唤醒度,伴随愉悦感)。其中,后两者与审美愉悦紧密相关,是理解人们喜爱悲伤音乐的关键。这种愉悦感常伴随特定的生理反应,如颤栗(Chills)(即起鸡皮疙瘩)和流泪,这些被视为强烈愉悦感的客观指标。研究进一步发现,悲伤音乐唤起的审美情绪(如怀旧、平静、惊叹、温情、崇高感等)往往是其主要唤起情绪,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如被试自选音乐时)其频率高于纯粹的悲伤感。文章强调,被感动程度在悲伤音乐的“悲伤感”与“喜欢程度”之间起到完全中介作用,这意味着悲伤音乐之所以被喜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能够深深地打动听者。
除了直接的审美愉悦,悲伤音乐还能带来多种继发的心理获益,这也是其吸引人的关键。这些获益主要包括: 1. 情绪性获益:通过共情(Empathy) 作用,帮助个体更深入地感受和理解自己的悲伤;通过情绪调节功能,改善(有时也可能恶化)负性心境。 2. 社会性获益:提供陪伴感和安慰感,或通过引发关于亲密关系的想象,带来社会联结感。 3. 认知性获益:作为背景音乐促进认知加工,或引发对现实的反思,帮助个体“摆脱现实生活”的困扰。
这些心理获益,尤其是“情绪调节”和“引发想象/共情”,在个体主动选择的悲伤音乐中更为显著。
主要观点二:影响个体对悲伤音乐喜好的因素多样,包括个体差异和情境因素。 人们对悲伤音乐的偏好并非普遍一致,而是受到多种因素的调节。 * 个体差异: * 人格特质:具有高共情(Empathy)、高专注(Absorption)(一种类似临床解离的状态,使个体能部分从现实中脱离)、高怀旧倾向、高开放性、内向或抑郁特质的个体,通常对悲伤音乐表现出更高的喜好。其中,共情和专注特质得到了最多研究关注,专注特质被认为能帮助个体从音乐的负性体验中“解离”,从而专注于音乐的美感。 * 专业性:音乐专业被试往往能体验到更强的审美愉悦,而对负性情绪的体验较弱。 * 性别:影响存在争议,有研究指出男性可能因情感策略差异而报告更高的喜欢程度,也有研究发现女性更容易被唤起“令人感动的悲伤”。 * 情境因素:个体选择聆听悲伤音乐具有显著的心境一致性(Mood-congruency)。人们最常在处于负性心境、感到孤独或经历生活困境时聆听悲伤音乐,以期从中获得上述的心理获益。听音乐前的心境也会影响所唤起的悲伤类型(紧张、平静或感动)。
主要观点三:解释“喜欢悲伤音乐”现象的两个主要心理学理论是“解离理论”和“中和理论”,两者存在分歧。 为了解释悲伤音乐何以唤起愉悦感,研究者提出了两个主要的心理学理论模型。 1. 解离理论(Dissociation Theory):由Schubert提出。该理论认为,在日常情境中,悲伤会引发不愉快的负性体验和回避倾向。但在安全的审美情境中,认知评价会抑制这种回避倾向,使悲伤情绪与不愉快的负性体验“解离”,从而变得可以接受甚至令人愉悦。Schubert后来发展的平行加工模型(Parallel Processing Model) 进一步阐述了这一解离过程,强调认知评价对行为倾向的调节作用。 2. 中和理论(Neutralization Theory):由Juslin提出。该理论认为,悲伤音乐通过情绪感染(Contagion) 机制唤起负性悲伤,同时通过审美判断(Aesthetic Judgment) 唤起正性体验(如美感)。这两种体验混合后,负性成分被“中和”,从而产生一种总体愉悦的复杂体验。该理论强调美感的中和补偿作用,认为没有美感的纯悲伤音乐不会被喜欢。
两者的核心分歧在于:中和理论认为音乐唤起的悲伤与日常悲伤无异,是纯粹负面的,愉悦感来自其他正性体验的补偿;而解离理论则认为,在审美情境下,音乐唤起的悲伤本身就可以通过解离机制转化为一种愉悦的体验。文章指出,这两种理论都只能提供部分解释,且传统心理学方法难以验证其神经基础。
主要观点四:现有神经影像学研究为理解悲伤音乐加工提供了线索,但尚未清晰揭示其奖赏机制,指出了未来研究方向。 神经影像学(如fMRI)研究发现,加工悲伤音乐会激活与情绪处理相关的脑区,如额内侧回、海马旁回、前扣带回等,这些区域也与一般负性情绪加工相关,因此初步证据倾向于将悲伤音乐视为一种不愉快的刺激。然而,这可能是由于对照刺激通常选用更受欢迎的大调快乐音乐所致。
关键问题在于:喜欢音乐(包括悲伤音乐)与奖赏(Reward) 系统密切相关,其核心脑区是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 NAcc),该区域的激活和多巴胺释放与愉悦体验直接相关。虽然一般愉悦音乐能激活NAcc及其与听觉皮层的功能连接,但目前尚无研究明确发现悲伤音乐能激活NAcc。有研究发现,审美情绪能激活腹侧纹状体(包括NAcc所在区域),而共情过程也可能涉及奖赏和镜像神经元系统,这为悲伤音乐可能激活奖赏系统提供了间接支持。然而,Brattico等人的研究提示,音乐情绪(如悲伤)和音乐喜好(奖赏)的神经机制可能存在分离。
因此,文章强调未来的神经科学研究需要突破现有局限,例如,采用能明确唤起愉悦感(如引发颤栗)的悲伤音乐作为实验材料,并设置不愉悦的非悲伤音乐作为对照,直接检验NAcc等奖赏脑区是否被激活。此外,还应考察个体差异(如人格特质)和情境因素如何调节这些神经活动。
主要观点五:未来研究应从多角度深入探索,以完整揭示喜欢悲伤音乐的心理与神经机制。 文章在最后提出了多个未来研究方向: 1. 神经机制层面:除了上述的fMRI研究,还应从神经化学角度(如检验催乳素或多巴胺、内源性阿片类物质的作用)进行探索。 2. 心理学研究层面:需澄清现有争论(如悲伤情绪本身的作用是正面还是负面),对问卷研究发现进行实验验证,并探索不同艺术形式(如电影配乐)间的交互影响。 3. 跨文化研究:检验西方音乐体系外的文化中,喜欢悲伤音乐的现象及其机制是否具有普遍性。
综述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系统整合了截至2018年关于“喜欢悲伤音乐”这一主题的心理学理论、实证研究和神经科学初步证据,清晰地勾勒出该领域的知识图谱。它不仅解答了“人们为何喜欢悲伤音乐”这一古老问题,指出了审美愉悦和继发心理获益的双重路径,以及个体与情境的调节作用,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现有心理学理论(解离与中和理论)的解释局限,并明确指出了未来研究的关键突破口——即从神经生物学层面验证和区分这些心理过程。这篇综述对于推动音乐心理学、审美心理学和情绪神经科学领域的交叉研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强调了从多学科角度深化理解艺术体验对人类心理的复杂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