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向学术同行介绍一篇发表于Communication Theory期刊（2023年，第33卷）的重要理论构建论文，题为“Virtual Relationship Memory: A Conceptual Model of Mediated Communication and Relational Dissolution”。该论文的主要作者包括Leah E. Lefebvre（阿拉巴马大学传播学系）、Kate G. Blackburn（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心理学系）和Nicholas Brody（普吉特海湾大学传播学系）。这篇论文并非报告一项单一的实证研究，而是一篇提出全新概念模型的理论性文章，旨在整合并拓展关于技术、人际关系与记忆的交叉研究领域。

论文主题与核心论点

论文的核心主题是探讨在数字媒介日益普及的背景下，浪漫关系结束（关系解体）后，关系记忆如何被创造、存储、管理和重构。作者指出，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多地在媒介化的空间中被创造、维系和终结，技术赋予了我们强大的存档能力，使得关系中的互动与痕迹得以永久保存。这导致了一个关键问题：当一段关系在现实中结束时，它在虚拟空间中的“存在”并未同步消失。那些储存在社交媒体、短信、云相册中的数字“物件”、共同的社会网络以及由此衍生的叙事“故事”，共同构成了一种持久不散的“虚拟关系记忆”。因此，论文的核心论点是，理解当代的关系解体过程，必须引入一个整合了物件、故事和网络三大核心特征的概念模型，即虚拟关系记忆模型，以解释媒介化沟通如何影响人们对过去关系的记忆构建与社会建构，并进而影响其当下与未来的情感生活。

主要观点阐述

第一，关系解体的传统模型面临技术带来的新挑战。 论文首先回顾了关系研究、记忆研究和媒介传播学的研究脉络。在关系研究领域，经典的“关系解体模型”描述了个人从伴侣状态回归单身所经历的一系列阶段，其中“修坟立碑”阶段涉及对关系结束的原因和意义进行叙事构建，以帮助个人获得 closure。然而，作者认为，传统模型未能充分考虑到数字技术的普及如何从根本上复杂化了解体过程。技术创造了海量、持久且易于检索的虚拟数据（如照片、聊天记录、社交状态），这些数据不仅是关系的记录，其本身就成了关系的延续性存在。删除公开的关系痕迹或许有助于获得 closure，但大量私有或共有的数字记忆依然存在于虚拟空间，并可能持续影响个人对关系的记忆、对新关系的看法以及社会网络的互动。因此，需要一个新的理论框架来系统分析这些虚拟留存物如何相互作用。

第二，虚拟关系记忆模型由物件、故事和网络三个相互交织的特征构成。 这是论文提出的核心概念框架。作者将VRM定义为一个概念模型，用以阐明对过去沟通的记录、管理与互动如何发展出记忆，这些记忆又如何相互作用以影响现在和未来的浪漫关系。 * 物件： 指在数字空间中代表、记录或象征关系的任何数字产物，如照片、对话截图、社交帖子、共同播放列表等。论文进一步将物件细分为三类：(1) 虚拟所有物：主要由单方保有和管理，具有半公开受众（如个人Instagram上的情侣照）；(2) 虚拟人造物：主要由伴侣或第三方控制，个人难以管理（如被前任标记在对方账户的照片）；(3) 系统人造物：由平台算法自动生成和管理的对象（如根据历史互动推送给前任的动态）。这些物件具有持久性、可见性和共同所有权等特点，在关系结束后成为持续触发记忆的“痕迹”。 * 故事： 指个人及其社交网络为了理解关系从开始到结束的历程而构建的叙事。在解体过程中，个人需要进行“归因叙事”，为自己和他人解释关系为何及如何结束。数字物件的存在深刻影响了这一叙事过程。一方面，随时可及的物件可能固化了特定时间点的记忆，阻碍了个人构建一个有助于向前看的“完结”故事。另一方面，社交网络上的状态更改、照片删除等行为，本身就向网络成员传递着故事线索，引发了外部观察者对关系动态的猜测和共同叙事构建。物件成为了故事的载体和证据，而故事的版本又可能因接触到的物件不同而各异。 * 网络： 指围绕在伴侣周围的社会关系网络，包括朋友、家人和熟人。在关系存续期间，伴侣的社会网络会趋向重叠和融合。关系结束后，如何处理这些交织的网络连接成为一大难题。在数字时代，这些网络连接（如社交媒体好友关系）往往以“休眠连接”的形式持久存在。个人即使与前伴侣断绝直接联系，仍可能通过共同好友的更新被动地接收到前任的信息。这些休眠的网络充当了记忆的“外部存储库”和信息的“提取渠道”，使得个人很难真正从关系的社交语境中彻底脱离。网络的结构和动态直接影响着物件如何被分享、故事如何被传播，以及记忆如何被集体塑造。

第三，物件、故事和网络三个特征并非独立运作，而是在交点处紧密互动，共同塑造虚拟关系记忆。 论文用一个维恩图形象地展示了三者之间的动态交集，VRM就位于这个交集的中心。 * 物件与故事的交集：物件本身就在暗示或承载着关于关系的叙事（如一系列旅行照片讲述了一段冒险的爱情故事），而对关系的叙事也决定了哪些物件被保留、哪些被删除（保留美好的纪念，删除争吵的记录）。 * 故事与网络的交集：故事通过社交网络被分享、复述和修改，网络成员成为故事的共同创作者和传播者。同时，网络中的成员构成（谁被包含、谁被排除）本身就讲述了一个关于关系亲疏的故事。 * 网络与物件的交集：物件在网络成员间被积累和分享，所有权和控制权分散在网络中。即使双方都删除了某些物件，共同好友可能仍保留着相关照片，使得关系的“虚拟身份”在某个时间点被冻结和延续。网络连接本身也可被视为一种代表关系纽带的对象。 * 三者的共同交集：这代表了虚拟关系记忆最复杂的运作层面。例如，一个网络中的成员（网络）通过评论一张旧照片（物件）来共同回忆一段往事，从而强化或修改了关于那段关系的集体叙事（故事）。这三个特征相互强化，使得已结束的关系在虚拟空间中持续产生影响力。

第四，该模型为未来研究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和应用路径。 论文不仅是提出模型，还详细阐述了其作为启发式工具的应用价值。作者提出了三个具体的研究方向： * 管理过去：研究个体在分手后如何处理数字物件（全删、选择性保留、全保留），这些管理策略背后的心理和沟通动机是什么？物件的共同所有权问题如何影响分手叙事的构建？ * 体验当下情感：探究与虚拟记忆的互动（如反复查看旧照片、浏览前任网络信息）如何引发和调节个体的情绪反应（如怀念、悲伤、愤怒）。这些情绪体验又如何影响个体的心理调适？ * 思考未来：关注虚拟记忆的双刃剑效应。技术辅助记忆可能阻碍自然的遗忘过程，而遗忘在心理学上具有解放功能。研究个体如何意识到其当前的数字管理决策对未来新关系发展的潜在影响，以及“被记住”与“被遗忘”的权利在数字关系背景下的伦理意义。

论文的学术价值与意义

本文提出的虚拟关系记忆模型具有重要的理论贡献和现实意义。在理论上，它成功地将传播学、人际关系心理学和记忆研究等多个领域的洞见融合到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框架中，填补了现有关系解体理论在数字媒介语境下的不足。它强调了关系的“连续性”，即关系在沟通行为停止后仍能通过虚拟记忆持续存在，这挑战了传统观点认为关系仅存在于伴侣心智和实际互动中的看法。该模型为研究者提供了系统的词汇和分析透镜，可以用于审视各种关系过渡阶段（不仅是解体，也包括关系发展、冲突等）中技术、记忆与社交的复杂互动。

在实践意义上，该模型有助于理解和解释数字时代人们在分手后所面临的独特心理挑战和社会困境，如难以摆脱的情感纠缠、隐私管理困境、社交网络的尴尬等。它也为数字平台的设计提供了启发，促使开发者思考如何设计更人性化的工具，帮助用户管理关系过渡期的数字遗产，例如更精细的内容分享权限控制、支持关系状态转换的默认设置等。这篇论文是一篇前瞻性的理论力作，为日益数字化的亲密关系研究奠定了重要的概念基础，并开启了丰富的研究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