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由Claudia Civai（伦敦城市大学圣乔治健康与医学科学学院心理学与神经科学系；伦敦南岸大学应用与健康科学学院心理学系）、Valerio Capraro（意大利米兰比可卡大学心理学系）和Luca Polonio（意大利米兰比可卡大学经济管理与统计系）共同完成。论文《The role of attention and frames on third-party punishment and compensation choices》发表于期刊Cognition第263卷（2025年），文章编号106192，在线发布于2025年5月24日。

学术背景 这项研究位于社会心理学、行为经济学与认知科学的交叉领域。长期以来，研究已证实人们即使自身未受直接影响，也常会牺牲个人利益对感知到的不公或非正义行为做出反应。第三方反应主要有两种形式：惩罚违规者（perpetrator）或补偿受害者（victim）。虽然两者都体现了维护公正的意愿，但其后果截然不同：惩罚造成伤害，补偿提供帮助。理解人们为何偏好其中一种策略，及其背后的心理机制和个体差异，对于解析道德决策和亲社会行为至关重要。然而，先前关于惩罚与补偿偏好的研究结论并不一致，表明这些选择可能受到复杂心理过程的交互影响，其中情境因素（context）可能扮演了关键角色。

本研究聚焦于一个特定的情境因素：信息呈现方式（frame） 对选择的影响，特别是注意（attention） 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注意是一种有限资源，在“注意力经济”（attention economy）时代，媒体无时无刻不在争夺我们的注意力，这种持续的信息接触（即使是非主动的）很可能潜移默化地塑造我们的态度与判断。先前研究显示，通过明确指令引导人们的自上而下（top-down） 注意（即内在的、目标导向的注意）会影响其偏好。但本研究旨在探究更自动化的、自下而上（bottom-up） 的注意机制（即由外部环境特征驱动的注意）是否以及如何影响第三方惩罚与补偿的选择。例如，通过一个微妙的刺激（如视觉显眼物）外生地（exogenously）将注意力引向违规者或受害者，是否会相应地改变人们的行为选择？此外，研究还将共情（empathy） ——特别是其情感（affective）与认知（cognitive）成分——作为潜在的个体差异变量进行考察，以澄清先前文献中关于共情作用的矛盾发现，并填补对认知共情作用认识的空白。

因此，本研究的主要目标是：1） 通过眼动追踪技术，探究注意力分配与惩罚/补偿选择之间的关联，并考察任务无关的视觉呈现方式（如用硬币堆还是数字表示收益）作为外源性吸引子（attentional attractor）如何影响注意与选择；2） 通过行为实验，研究信息框架（即仅呈现违规者或受害者的收益信息）对选择的自动影响，并控制与探索共情在其中的作用。研究旨在揭示，在人们拥有获取全部信息的自由时（自上而下选择），他们的注意偏好如何；而当信息被随机、外生地呈现时（自下而上暴露），他们的选择又如何被重塑。

研究流程详述 本研究共包含五个预先注册（preregistered）的实验，总参与人数1157人。实验采用了第三方正义游戏（Third-Party Justice Game, TPJG）范式来捕捉行为偏好。在该游戏中，参与者作为观察者，看到玩家A（违规者）从玩家B（受害者）处拿走不同数额的筹码后形成的新收益分配，然后决定是否花费自己的筹码去惩罚A（使其损失更多）或补偿B（使其获得更多），也可以选择不作为。

实验1与实验2：眼动追踪实验（注意关联与选择） 这两个实验旨在探究注意力与选择之间的关系，以及任务无关的上下文元素（收益的视觉表征方式）的影响。 *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实验1为实验室研究，招募36名参与者（女28，男8，平均年龄28.5岁）。实验2为在线研究，使用网络摄像头进行眼动追踪，最终分析201名参与者的数据。 * 实验设计与流程：两个实验均采用被试内设计，包含两种条件：1）硬币（Coins）条件：玩家A和B的收益以不同高度的硬币堆直观呈现。当A从B处拿取时，A的硬币堆增高，B的降低，视觉对比鲜明。2）数字（Digits）条件：收益仅以数字呈现，无视觉差异。 * 研究方法与设备：实验1使用Eyelink 1000桌面式眼动仪记录注视点（fixation）和停留时间（dwell time）。实验2使用Gorilla实验平台及其集成的WebGazer.js进行在线眼动追踪，通过网络摄像头估算注视位置。在TPJG任务中，参与者观看收益信息后，选择“惩罚A”、“补偿B”或“离开”（仅实验1，实验2移除了“离开”选项以聚焦惩罚与补偿的二选一），随后决定花费金额（0-100筹码）。 * 数据分析：使用线性混合模型（LMM）和广义线性混合模型（GLMM）分析数据。关键变量包括：对A与对B的停留时间差、条件（硬币/数字）、不公程度（拿取筹码数）、选择（惩罚/补偿）及花费金额。模型控制了参与者随机效应和不公程度。

实验3、4、5：行为实验（信息框架、共情与选择） 这三个在线行为实验旨在探究信息框架的自动效应以及共情的作用。 * 研究对象与样本量：均通过Prolific平台招募具有英国人口代表性（在年龄、性别、民族方面）的样本。实验3（TD：自上而下）有效样本285人；实验4（BU：自下而上）有效样本284人；实验5（BU + 基线）有效样本292人，并添加了激励性支付。 * 实验设计与流程： * 实验3（TD）：参与者可以自主选择揭开覆盖在玩家A或玩家B收益上的方块（标有“A”或“B”），然后决定惩罚或补偿。这测量了参与者的信息搜索偏好及其后续选择。 * 实验4（BU）：参与者随机揭开标有“左”或“右”的方块，事先不知道会看到A还是B的收益（各50%概率）。这实现了信息框架的外生操纵。 * 实验5（BU + 基线）：首先进行与实验4相同的BU任务，随后进行基线任务——标准的TPJG（同实验2，同时呈现A和B的收益信息）。这允许直接比较框架操纵下的选择与拥有全部信息时的基线选择。实验5采用了（虚假的）绩效报酬以增加生态效度。 * 研究方法：所有实验均使用Gorilla平台进行。TPJG任务仅呈现硬币表征。实验后，所有参与者均完成了《认知与情感共情问卷》（QCAE），以测量其认知共情和情感共情水平。 * 数据分析：使用混合模型分析，预测变量包括：揭开的收益身份（A/B）、不公程度、认知共情分数、情感共情分数。因变量为选择惩罚的概率以及惩罚/补偿的花费金额。实验5额外进行了配对样本t检验，比较BU任务中揭晓A或B收益时的惩罚率与基线任务的惩罚率。

主要结果 实验1与实验2结果： 1. 假设1证实：在硬币条件下，参与者注视违规者（A）相对于受害者（B）的时间差显著大于数字条件。实验1的首注视点分析进一步显示，在硬币条件下参与者的首次注视更频繁地落在A上，表明更丰富的视觉刺激（A的硬币堆）自动吸引了外源性注意。 2. 假设2部分证实：注意力分配显著预测选择。在两个实验中，参与者注视A（相对于B）的时间越长，选择惩罚（而非补偿）的概率就越高，且与惩罚花费金额（减去补偿花费）呈正相关。这直接表明，对特定信息的注意力偏向会驱动相应的行为反应。 3. 假设3部分证实：尽管视觉呈现方式影响了注意力分配，但它对选择惩罚的概率影响不显著（硬币与数字条件无差异）。然而，在惩罚花费金额上，两个实验均发现硬币条件下的花费显著高于数字条件。这表明，呈现方式可能更影响反应的“强度”（情绪过程），而非反应的“类型”（决策过程）。 4. 探索性发现——违规者偏见（offender bias）与惩罚偏好：无论条件如何，参与者总体上更关注违规者的收益（而非受害者的），并且更倾向于选择惩罚（而非补偿）。这提示存在一种内在的、自上而下的动机或偏向。

实验3、4、5结果： 1. 信息选择与偏好（实验3，TD）： * 违规者偏见再现：参与者显著更倾向于主动揭开违规者（A）的收益信息。 * 选择与信息一致：当参与者选择揭开A的收益时，他们惩罚的概率显著高于补偿。然而，当他们选择揭开B的收益时，惩罚与补偿的选择没有显著差异。这表明，获取受害者信息削弱了（但未逆转）惩罚偏好。 * 共情的作用：认知共情负向预测惩罚选择（认知共情越高，越少惩罚），但共情未能预测信息选择（揭开A或B）。

1. 信息框架的自动影响（实验4，BU）：

   • 框架效应显著：当外生地呈现A的收益时，惩罚概率显著高于补偿；当呈现B的收益时，惩罚与补偿概率无差异。惩罚偏好仅在呈现违规者信息时出现。
   • 花费金额：呈现A的收益时，参与者不仅在惩罚上花费更多，在补偿上的花费也更多。这表明聚焦于违规者可能普遍增强了对不公的反应动机强度。
   • 共情的调节作用：探索性分析发现，情感共情调节了框架效应：情感共情越高，参与者在看到A收益时越可能惩罚，在看到B收益时越可能补偿。即高情感共情者更易受所呈现信息的影响，做出与信息一致的选择。

2. 框架改变个体偏好（实验5，BU + 基线）：

   • 关键发现：与拥有全部信息的基线任务相比，在BU任务中，当仅呈现A的收益时，参与者的惩罚率显著高于基线；当仅呈现B的收益时，惩罚率显著低于基线。这强有力地证明，外生的信息框架确实能改变个体的行为偏好，而不仅仅是情境性的反应。
   • 结果复现与共情：实验4的框架效应得到复现。情感共情的调节作用也再次出现。此外，实验5中发现认知共情正向预测惩罚，情感共情负向预测惩罚，这与实验3部分矛盾，提示共情与选择的关系可能复杂且不稳定。

结论 本研究通过五个实验系统性地揭示了注意力和信息框架在第三方惩罚与补偿决策中的关键作用。核心结论如下：

1. 注意力是惩罚/补偿选择的关键预测因子：个体对违规者与受害者收益信息的注意力分配比例，能显著预测其随后选择惩罚还是补偿。关注违规者越多，越可能惩罚。
2. 存在“违规者偏见”：在自由获取信息时，人们内在倾向于搜索违规者的信息，并更偏好惩罚。这反映了某种自上而下的动机。
3. 外生信息框架能有效改变行为：当个体的注意力被外生地（通过随机呈现）导向受害者信息时，其固有的惩罚偏好会消失。更重要的是，这种框架操纵能实际改变个体相对于拥有全部信息时的选择水平。这表明自下而上的注意过程可以塑造甚至覆盖原有的行为倾向。
4. 呈现方式影响反应强度：视觉上凸显违规者收益（硬币堆）虽未改变惩罚选择概率，但增加了惩罚的严厉程度（花费金额），暗示其对情绪性决策过程的影响。
5. 共情的作用复杂：情感共情可能充当了信息框架效应的“放大器”，使高情感共情者更易受所呈现信息的影响，做出情境一致的反应。认知共情与惩罚的关系在本研究中不一致，需进一步探究。

研究的意义与价值 * 科学价值：本研究将注意机制的研究从简单的价值选择领域拓展到复杂的社会道德决策领域，揭示了信息获取的早期阶段（注意分配）如何通过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交互作用，最终影响具有重要社会后果的选择（惩罚/补偿）。它弥合了认知心理学与社会心理学、行为经济学之间的间隙。 * 应用价值：研究结果对现实世界有深远启示。在“注意力经济”和媒体塑造公共舆论的背景下，研究揭示了信息泡沫（information bubbles） 的形成与维持机制：人们倾向于寻找符合其既有偏好的信息（如关注违规者并支持惩罚），而这种选择性暴露又会进一步强化其原有立场。同时，研究也指出了克服信息泡沫的潜在途径：通过设计沟通策略，有意识地引导公众关注事件中的不同视角（如受害者处境），可以有效缓和报复性冲动，促进更具修复性的正义观念。这对司法政策、新闻伦理、公共沟通和社会运动都具有参考意义。

研究亮点 1. 多方法融合：创新性地结合了实验室与在线眼动追踪、系列行为实验，以及共情测量，从多个角度验证了注意与框架效应的稳健性。 2. 精巧的实验设计：通过区分TD（自主选择）和BU（随机暴露）条件，清晰剥离了内生偏好与外生框架的各自效应，并最终在实验5中通过基线对比，证明了框架能实际改变个体偏好水平，论证链条严密。 3. 对现实世界的深刻映射：将基础的认知决策机制（注意与框架效应）与宏观的社会现象（媒体叙事、政治态度极化、惩罚性与修复性司法之争）巧妙地联系起来，提升了研究的生态效度与外部相关性。 4. 对矛盾文献的推进：不仅解释了先前关于惩罚/补偿偏好不一致的发现（可能源于情境性的注意聚焦差异），还深入探讨了共情这一重要个体变量的复杂作用，特别是发现了情感共情对框架效应的调节作用，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

其他有价值内容 本研究体现了开放科学的最佳实践：所有五个实验的设计、假设、分析计划均预先在开放科学框架（OSF）上注册，原始数据和分析脚本也完全公开，确保了研究的透明度和可重复性。此外，研究在处理欺骗性实验程序时遵循了严格的伦理准则，确保参与者事后得到充分简报和合理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