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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AI伴侣进行持续友好对话如何影响我们对AI的态度和感知:一项探索性实验

期刊:Behavioral SciencesDOI:10.3390/bs16020278

本研究由新加坡管理大学(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社会科学学院的 Jerlyn Q. H. Ho、Meilan Hu、Adalia Y. H. Goh、Emma Jane Pragasam 以及 Andree Hartanto 主导完成,其中 Jerlyn Q. H. Ho 和 Andree Hartanto 为通讯作者。该研究发表于 *Behavioral Sciences*(《行为科学》)期刊,于 2026 年 2 月 14 日在线发表。

一、 研究背景与目的

该研究属于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心理学与人机交互领域的探索性实验。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特别是基于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的 AI 聊天机器人(如 ChatGPT、Replika)日益融入日常生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求与这些对话代理进行社交和情感交流。然而,超过半数的用户对 AI 表现出低信任度,社会上也普遍存在对 AI 的负面偏见和焦虑情绪。这种广泛使用与态度混合并存的现状,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随着人与 AI 的友好互动日趋频繁,这种互动会如何塑造用户对 AI 的普遍态度、信任感、拟人化倾向以及情感连接?

现有的关于人-AI 关系的讨论多集中于情感和福祉(Well-being)层面的益处,但对于用户的态度转变以及持续的、朋友般的互动所产生的心理效应,实证研究证据仍然有限。为了填补这一空白,本研究旨在探究与一个可亲的 AI 聊天机器人进行持续的、以朋友为导向的社交互动,是否会改变用户对 AI 技术的整体态度、信任感、共情感知,以及是否会产生依赖性和对心理福祉产生影响。

二、 研究工作流程

本研究采用了一项为期两周的被试内设计(Within-subjects Design)实验,以最大化统计效力并控制个体差异。

  1. 研究对象:研究从新加坡的一所本地大学招募了 86 名被试,最终符合完成标准的有效样本量为 52 名。被试主要为年轻女性(82.7%)、华裔(75%)的新加坡籍(75%)本科生,平均年龄为 21.4 岁(SD = 1.78)。被试在完成研究后获得课程学分或 10 新加坡元的报酬。

  2. 实验条件与流程:所有被试在签署知情同意书后,被随机分配至两种实验条件的先后顺序,以平衡顺序效应(Order Effects)。两个条件分别为“朋友式 AI 互动(Friendlike-AI Interaction)条件”和作为积极对照的“日志写作(Journaling)控制条件”。

    • 朋友式 AI 互动条件:被试需在连续五天内(周一至周五),每晚 8 点至 11 点之间,与免费版 ChatGPT(GPT-4o)进行至少五分钟的互动。为确保互动风格的一致性,所有被试在第一天被要求输入一段标准化提示(Standardized Prompt),以引导 ChatGPT 生成友好的回应。随后,被试需以朋友的姿态与聊天机器人对话,议题可自选,模拟朋友间无预设话题的闲聊。
    • 日志写作控制条件:被试需在同样连续五天的晚 8 点至 11 点,使用 Microsoft Word 或 Google 文档进行至少五分钟的日志写作,日志主题同样不作限制。 在完成为期五天的第一个条件后,被试会经历一个为期两天的“洗脱期(Washout Period)”,然后切换到另一种条件,再持续五天。每完成一个五天的条件后,被试都需立即完成一套在线问卷,以评估该条件下的各项指标。由于未收集基线数据,所有分析均采用条件间的配对比较。
  3. 测量工具与数据收集:研究通过 Qualtrics 平台在线管理所有问卷。主要结果测量包括:

    • 全球 AI 态度:使用“人工智能态度量表(ATTARI-12, Stein et al., 2024)”进行测量。
    • AI 信任度:使用“可解释 AI 系统信任量表(Hoffman et al., 2023)”进行评估。
    • 技术共情感知:使用“技术共情感知量表(Schmidmaier et al., 2024)”进行评估。
    • 拟人化、活力感、可爱度、感知智能、感知安全性:采用“Godspeed 问卷系列(GQS, Bartneck, 2023)”中的五个子量表来全面评估对 AI 的感知。
    • 生成式 AI 依赖性:使用了“生成式 AI 依赖性量表(Goh et al., 2025)”。
    • 探索性福祉指标:包括积极/消极情感、感知压力、孤独感、自尊(使用 Rosenberg 自尊量表,RSE)、生活满意度、睡眠质量、状态焦虑和社会联结感等。
  4. 数据分析方法:研究采用了一种混合的分析方法,结合了频率学派(Frequentist)的两两配对双尾 t 检验和贝叶斯(Bayesian)配对样本 t 检验。通过 JASP 软件使用默认先验进行贝叶斯分析,旨在利用两种方法的互补推断优势,严谨地检验研究假设。

三、 主要研究结果

实验结果显示,持续的朋友式 AI 互动对用户的某些特定感知产生了显著影响,但并未改变其广泛的整体态度。

  1. 特定感知的显著改变

    • 技术共情感知(Perceived Empathy of Technology)显著提升:与日志写作条件(M = 51.62, SD = 25.68)相比,被试在完成朋友式 AI 互动后(M = 67.80, SD = 20.85),对 AI 技术的共情感知评分显著更高(d = 0.74, p < 0.001)。贝叶斯分析结果为 BF₁₀ > 100,提供了支持该假设的极端证据。这表明,短短五天的友好互动,就让被试认为 AI 聊天机器人更能理解其情绪和需求。
    • 活力感(Animacy)显著提升:在朋友式 AI 互动后,被试对 AI 的活力感评分(M = 3.28, SD = 0.88)显著高于日志写作条件(M = 3.00, SD = 0.83)(d = 0.33, p = 0.019)。贝叶斯因子 BF₁₀ = 2.13,提供了支持此发现的轶事性证据。这表明被试在互动后更倾向于认为 AI 聊天机器人是有生命、有活力的实体。
  2. 未发生显著改变的态度与感知

    • 全球 AI 态度、信任度、拟人化倾向、可爱度、感知智能、感知安全性及 AI 依赖性等指标,在两种条件间均未出现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例如,对 AI 的全球态度在 AI 互动后(M = 3.37, SD = 0.60)与日志写作后(M = 3.40, SD = 0.67)无显著差异(p = 0.720)。贝叶斯分析普遍提供了支持零假设的中等程度证据(如 BF₁₀ = 0.16 对于全球态度)。这暗示这些评价性认知可能更为稳定,不易被短期干预所改变。
  3. 探索性福祉指标的发现

    • 自尊(Self-esteem)水平显著降低:被试在朋友式 AI 互动后的自尊水平(M = 2.63, SD = 0.50)显著低于日志写作条件后(M = 2.72, SD = 0.56)(d = −0.29, p = 0.045)。在其他情感、压力、孤独感或生活满意度等指标上,未发现条件间的显著差异。这表明,与提供完全自主反思空间的日志写作相比,即使内容轻松,与 AI 的互动也可能微妙地干扰了用户的自尊感。

四、 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的结论提供了关于人机交互的细致且独特的见解。首先,它揭示了 AI 互动的特定性与分离性效应:友好的互动能够显著提升用户对 AI 活力和共情力的感知,意味着用户确实可以将其视为一个独立、有生命力且善解人意的“实体”,但这一过程并不同时伴随着拟人化倾向的增加。换言之,用户能够体验到来自机器的共情,而不必将机器视为具有人类特质的存在。这一发现与“计算机是社会行动者(Computers Are Social Actors, CASA)”范式和“心智感知理论(Mind Perception Theory)”相呼应,表明即使没有物理上的人形外观,仅仅是关系性的社交行为就足以让 AI 显得更“鲜活”。

其次,研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福祉权衡:与增强自我反思、促进自我成长的日志写作相比,与 AI 进行轻松、话题驱动的社交互动,可能会导致自尊水平的相对下降。这提示,AI 聊天机器人的交互性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将用户的注意力从内在反思(Introspection)转移到外部回应上,从而削弱了能提升自尊的自主性意义建构(Meaning-making)过程。

该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它采用严格的被试内实验设计,首次在单次研究中同时分离并对比了 AI 互动对态度性结果和福祉性结果的影响,为“短期、轻松的社交互动足以改变特定感知,但不足以动摇深层态度”提供了有力的实证证据。其应用价值体现在为心理健康、教育等已广泛部署 AI 聊天机器人的领域提供了重要启示:开发者可以利用“友好”这一特性来增强用户参与度,但也必须警惕,对于某些用户而言,通用的友好互动可能无法提供和自主反思练习同等的心理益处,甚至可能对自尊心产生意想不到的负面影响。因此,未来的应用干预应考虑更加个性化、有针对性的设计,而非一刀切的普遍方法。

研究的亮点与新颖性在于其在方法论上设立了积极的“日志写作”对照而非无处理对照,这能够更精确地分离出“社交互动”本身的独特效应,排除了纯粹的情感表达或反思的影响。其发现的“共情感知与拟人化倾向的非耦合性”也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贡献,深化了我们对人类如何将社会性归于非人类主体的理解。未来的研究需要采用纵向设计,探索更长时间的互动效果,并纳入更多样化的聊天机器人风格(如任务导向型或中性型)以及更为广泛的人口样本,以检验这些发现的长期性和普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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