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英国失败企业样本的审计委员会特征、非审计服务与审计师持续经营报告决策研究
一、 研究作者、机构与发表信息
本研究由Chloe Yu-Hsuan Wu（赫尔大学商学院）、Hwa-Hsien Hsu（布拉德福德大学管理学院）和Jim Haslam（纽卡斯尔大学商学院）共同完成。研究成果发表于学术期刊 The British Accounting Review 第48卷（2016年），文章标题为“Audit committees, non-audit services, and auditor reporting decisions prior to failure”。
二、 学术背景与研究目的
本研究属于公司治理与审计质量研究领域，具体聚焦于审计师在客户企业失败前出具持续经营审计意见（Going-Concern Modification）的决策影响因素。研究的背景源于一个长期存在的监管与实务困境：大量公司在失败前并未收到审计师发出的、提示其持续经营存在重大不确定性的修改意见。这引发了公众对审计质量、公司治理有效性以及审计师独立性的持续担忧。
研究动机基于以下几个关键点：首先，审计委员会作为公司治理的核心机制之一，被赋予监督外部审计师独立性、客观性以及评估非审计服务（Non-Audit Services, NAS）价值的职责。根据代理理论，由独立非执行董事（Independent Non-Executive Directors, INEDs）和财务专家构成的审计委员会被认为能更有效地履行监督职能。其次，审计师向审计客户同时提供审计服务和非审计服务（如咨询服务）一直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NAS会因经济依赖和角色冲突损害审计师独立性（“损害观”）；另一种观点则认为NAS带来的知识溢出（Knowledge Spillover）效应能加深审计师对客户的了解，从而提升审计质量（“知识溢出观”）。现有实证研究关于NAS对审计质量（特别是持续经营意见）的影响结论不一。最后，尽管有研究探讨审计委员会特征与NAS购买决策的关系，但关于审计委员会特征与NAS如何共同影响审计师关键报告决策（如持续经营意见）的研究相对匮乏，尤其是在英国背景下。
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上述研究空白，具体目标为： 1. 检验审计委员会的独立性（INEDs比例）和财务专家比例是否与审计师在企业失败前出具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可能性正相关。 2. 检验审计师提供的NAS费用水平是否与出具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可能性负相关（即支持“损害观”）。 3. 探究审计委员会特征（独立性与财务专长）是否能够调节（Mediate）NAS对审计师报告决策的影响。即，在审计委员会更独立、更具财务专长的情况下，NAS对出具“清洁”持续经营意见的负面影响是否会减弱。
三、 详细研究流程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实证档案研究方法，基于英国失败公司的数据进行逻辑回归分析。具体工作流程如下：
1. 样本选择与数据收集： * 研究总体与时间窗口： 研究对象为1997年至2010年间在英国注册、非金融行业的失败上市公司。失败定义为公司因进入破产接管、行政管理或清算程序而被伦敦证券交易所正式名单（Official List）摘牌。 * 样本筛选过程： 通过检索Citytext或Hemscott Company Guru等电子资源，识别出在此期间被摘牌的所有公司。根据上述失败定义进行筛选，初步得到124家失败公司。由于研究关注审计委员会的作用，最终剔除了未设立审计委员会的8家公司，得到包含116家失败公司的最终研究样本。样本在年份和行业（依据FTSE行业分类）上的分布相对均匀，增强了结果的代表性。 * 数据来源与处理： 持续经营审计意见类型（因变量）和审计委员会特征数据（自变量）通过手工查阅样本公司失败前最后一份年度报告获得。公司财务数据（控制变量）来自Datastream或FAME电子数据库。审计费用与非审计服务费用数据也从年度报告中手工收集。
2. 变量定义与度量： * 因变量（GCM）： 持续经营修改意见。这是一个二分变量，若审计师在失败前最后一份审计报告中出具了任何形式的持续经营相关修改意见（包括针对持续经营问题的保留意见、否定意见、无法表示意见，或带有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则取值为1，否则为0。 * 核心自变量： * AC_INED： 审计委员会中独立非执行董事（INEDs）的比例。独立性依据《英国公司治理准则》（2012）的标准进行判断。 * Expert： 审计委员会中财务专家的比例。财务专家定义为拥有专业会计/财务机构会员资格或具有会计/财务领域从业经验的人员。 * FeeRatio： 审计师提供的非审计服务（NAS）费用与审计服务费用的比率。该比率用于衡量NAS的相对重要性，并捕捉监管机构对“低价揽客”并通过NAS补偿的担忧。 * 交互项： 为检验调节效应，构建了FeeRatio与AC_INED的交互项（FeeRatio*AC_INED），以及FeeRatio与Expert的交互项（FeeRatio*Expert）。 * 控制变量： 参考已有文献，模型控制了可能影响持续经营意见的其他因素，包括：审计委员会规模（AC_Siz）、审计报告滞后天数（ReportLag，衡量审计工作的及时性）、审计师任期（Tenure）、是否由“四大/五大”审计（BigN）、公司规模（LnCom_Siz，总资产的自然对数）、业务复杂度（Complex，海外子公司比例）、是否发生亏损（Loss）、财务杠杆（Lev，资产负债率）、上一年度是否收到持续经营修改意见（Prior）、是否处于2007年金融危机之后（Crisis）。
3. 研究模型与分析方法： * 模型设定： 由于因变量是二分类变量，研究采用逻辑回归（Logistic Regression）模型进行分析。基本模型（模型1）用于检验假设1-3，即审计委员会特征和NAS费用对持续经营意见的直接影响。扩展模型（模型2）在基本模型基础上加入了上述两个交互项，用于检验假设4a和4b，即审计委员会特征的调节作用。 * 分析方法： 首先进行描述性统计和单变量分析（T检验、Mann-Whitney U检验、卡方检验），比较收到与未收到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两组公司在各变量上的差异。然后进行逻辑回归分析，并计算方差膨胀因子（VIF）以检验多重共线性问题（结果显示VIF均远低于临界值10，说明不存在严重共线性）。此外，研究还进行了多项稳健性检验，包括：将连续变量AC_INED和Expert替换为是否完全由INEDs构成、是否至少有一名财务专家的虚拟变量；用NAS费用的自然对数替代FeeRatio；替换部分控制变量（如用Z-score替代Loss，用审计师变更替代Tenure）；剔除上一年度已收到持续经营意见的样本；逐年剔除样本进行敏感性分析；使用Probit模型替代Logistic模型进行估计。所有稳健性检验的结果均与主检验结果基本一致，增强了结论的可靠性。
四、 主要研究结果
1. 描述性统计与单变量分析结果： * 在116家失败公司中，仅有39家（34%）在失败前收到了审计师的持续经营修改意见，这一比例与先前英国研究（Citron & Taffler, 1992）的发现（26.2%）接近，表明大多数失败公司未能获得及时的预警信号。 * 单变量分析显示，收到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公司，其审计委员会中INEDs的平均比例（76.50%）显著高于收到清洁意见的公司（64.63%）。同样，收到修改意见公司的审计委员会中财务专家的平均比例（50.00%）也显著高于收到清洁意见的公司（30.02%）。这两项发现初步支持了假设1和假设2。 * 然而，两组公司在NAS费用比率（FeeRatio）上并无显著差异（均值分别为1.72和1.87），初步结果不支持假设3（NAS损害审计报告质量）。
2. 逻辑回归分析结果： * 审计委员会特征的直接影响（假设1 & 2）： 在控制了其他变量后，逻辑回归结果证实： * AC_INED的系数显著为正：审计委员会中INEDs的比例越高，审计师在失败前出具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可能性越大。这支持了假设1，表明更独立的审计委员会能更好地支持审计师的独立性判断，抵御管理层压力，从而提高审计报告质量。 * Expert的系数显著为正：审计委员会中财务专家的比例越高，审计师出具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可能性也越大。这支持了假设2，表明财务专长有助于审计委员会更有效地理解和监督复杂的财务报告及审计判断过程，从而支持审计师做出更审慎的决策。 * FeeRatio的系数不显著：NAS费用比率与出具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可能性之间没有显著的直接关系。这意味着，仅从NAS费用的多寡来看，并未发现其直接损害审计师持续经营判断的证据。假设3未得到支持。 * 审计委员会特征的调节效应（假设4a & 4b）： 当在模型中引入交互项后，结果揭示了更深入的关系： * 交互项FeeRatio*AC_INED和FeeRatio*Expert的系数均显著为正。 这表明，NAS费用比率（FeeRatio）对持续经营意见可能性的影响，取决于审计委员会的独立性和财务专长水平。 * 进一步分析（边际效应）： 研究计算了在不同审计委员会特征水平下，FeeRatio对持续经营意见可能性的边际影响。结果发现： * 当审计委员会独立性较低时（例如，INEDs比例在样本分布的25%和50%分位数，即50%和66.67%），FeeRatio与出具持续经营修改意见的可能性呈显著负相关。这意味着，在审计委员会监督较弱的情况下，较高的NAS费用可能与审计师更不愿意出具“坏消息”意见相关，支持了NAS的“损害观”。 * 然而，当审计委员会完全由INEDs构成时（75%分位数，即100%），FeeRatio的影响变得不显著。同样，当审计委员会财务专家比例达到较高水平时（75%分位数，即50%），FeeRatio的影响也不显著。 * 结论： 这些发现完全支持了假设4a和4b。审计委员会的独立性和财务专长能够有效调节NAS对审计师报告决策的潜在负面影响。 一个高度独立和/或具备财务专长的审计委员会，似乎能够缓解因提供NAS而产生的经济依赖或角色冲突对审计师独立判断的威胁。只有在审计委员会监督效能不足时，NAS的潜在损害效应才会显现。
3. 控制变量结果： * 与预期一致，审计报告滞后（ReportLag）越长、公司发生亏损（Loss）、上一年度已收到持续经营修改意见（Prior），以及财务杠杆较高（Lev，在部分模型中显著）的公司，更有可能收到持续经营修改意见。 * 审计委员会规模、审计师任期、是否由“四大/五大”审计、公司规模、业务复杂度和是否处于金融危机后时期，在本研究中未显示出与持续经营意见可能性的显著关联。
五、 研究结论与价值
本研究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1. 审计委员会的质量至关重要： 审计委员会中独立非执行董事和财务专家的比例，是影响审计师在面临企业失败风险时能否做出恰当持续经营判断的显著积极因素。这为《英国公司治理准则》等相关规定强调审计委员会独立性和专业能力的必要性提供了实证支持。 2. NAS的直接影响有限，但其影响受治理环境调节： 在本研究的英国样本中，未发现NAS费用水平与审计师持续经营报告决策之间存在直接的、普遍的负相关关系。然而，NAS的潜在威胁是条件性的。 3. 有效的公司治理能缓解利益冲突： 最重要的发现是，审计委员会的独立性和财务专长能够有效缓释（Mitigate）NAS对审计师报告质量的潜在负面影响。 当审计委员会具备高度的独立性和专业能力时，NAS与出具“清洁”意见之间的关联性消失。这表明，强大的审计委员会可以作为一道重要的治理防线，监督NAS的采购，并确保其不损害审计师的客观性。
研究价值： * 理论贡献： 本研究将审计委员会特征、NAS与审计师报告决策三者置于一个整合框架中考察，揭示了审计委员会并非孤立发挥作用，而是通过调节其他因素（如NAS）来影响审计质量。这深化了对公司治理机制互动效应的理解，并为代理理论在此情境下的应用提供了新的证据。 * 实践与政策意义： * 对监管机构：研究结果支持了英国“遵守或解释”（Comply or Explain）原则下，强调审计委员会独立性和专业性的监管取向，而非简单禁止NAS。监管重点应放在提升审计委员会的实质有效性上。 * 对上市公司和投资者：强调了构建一个独立且具备财务专长的审计委员会对于保障高质量财务报告和审计监督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公司同时向审计师购买大量非审计服务的情况下。 * 对审计师：研究提醒审计师，在客户审计委员会较弱时，需对因提供NAS可能引发的独立性威胁保持更高的警惕。
六、 研究亮点
七、 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研究在讨论部分也坦诚指出了其局限性： 1. 样本量限制： 由于研究的是特定事件（公司失败）下的特定群体，样本量相对较小（116家）。但作者指出，这基本涵盖了研究期间内符合条件的所有英国公司，因此样本量限制的影响在可控范围内。 2. 结构特征聚焦： 研究主要关注审计委员会的结构性特征（独立性和专长比例），而未深入探究其过程特征（如会议频率、与审计师的互动质量等）。未来研究可通过访谈或问卷调查补充这方面的理解。 3. NAS的同质性处理： 研究将NAS费用视为一个整体，未区分不同类型的NAS（如税务服务、咨询服务的风险差异）。这是由于公开披露数据的限制。未来研究若能获取更细化的数据，可进一步探究不同类别NAS的影响。
总体而言，这项研究为理解公司治理、审计师服务组合与审计报告质量之间的复杂关系提供了来自英国资本市场的重要证据，强调了高质量审计委员会在维护审计师独立性和最终审计质量中的关键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