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Jing Du（杜静）、Fuyin Thomas Li（李福印）、Yanlei Ge（葛彦磊）和 Jinkai Zhang（张金凯）。四位作者分别来自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及兴义民族师范学院。该研究发表于国际期刊 *Review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在线出版时间为2023年3月14日，文献DOI为 https://doi.org/10.1075/rcl.00143.du 。该刊由 John Benjamins 出版社出版，ISSN为1877-9751（印刷版），电子版ISSN为1877-976X。
本研究属于认知语言学与跨语言事件范畴化研究领域。事件范畴化（event categorization）是近年来认知语言学中日益受到关注的研究方向。在此前的大量研究中，运动事件（motion events）的词汇编码与语言类型之间的关系得到了较为充分的探讨。Talmy（1985, 2000）提出的卫星框架语言（satellite-framed languages, S-languages）和动词框架语言（verb-framed languages, V-languages）二分法为相关研究提供了核心理论框架。已有研究表明，S-语言在运动方式或步态（motion manner/gait）的词汇区分上往往比V-语言更为精细，即S-语言具有更高的词汇多样性（lexical diversity）。
然而，这一“类型学-词汇多样性”关联主要是在运动事件这一语义域内得到验证的。该关联能否推广至其他事件类型，尤其是分离事件（separation events），尚不明确。分离事件指物体在物质完整性上发生分离的状态变化事件，例如切水果、撕布、分开杯子等。分离事件与运动事件在概念结构上存在显著差异：运动事件的路径由空间位置构成，而分离事件的路径由物质状态点构成；运动事件中图形（Figure）本身不发生变化，而分离事件中图形自身发生状态改变；运动事件的位移变化通常是持续且可观察的，而状态变化往往是瞬时的且难以直接捕捉。因此，有必要将研究视野从运动事件扩展至分离事件，以检验类型学与词汇多样性之间的关联是否具有跨事件类型的普遍性。
本文的研究目标正是：以普通话、俄语和朝鲜语三种语言为对象，考察分离事件词汇编码中的词汇多样性，并检验S-语言与V-语言在分离事件命名中的词汇差异是否与运动事件研究中发现的模式一致。同时，作者提出一个修正后的弱化假设：语言的词汇多样性虽然可以从其类型学归属中得到一定预测，但更受到该语言所拥有的词汇资源、事件所显示的概念突显性（conceptual salience）、说话者所采取的识解（event construal）方式以及所关注的事件类型本身的影响。
本研究采用跨语言事件命名诱发实验设计。研究共涉及普通话、俄语和朝鲜语三种语言，每种语言各招募20名母语者，共60名被试。普通话被试来自北京某大学，俄语被试来自莫斯科某大学，朝鲜语被试来自首尔某大学。被试主要为本科生和研究生，平均年龄约25岁，以控制社会经济和其他人口统计学因素对结果的影响。
实验材料为24个时长5至15秒的视频片段，内容均为施事者对受事物体施加力量并导致其分离。其中，片段1至17选自Max Planck项目拍摄的61个视频片段（Bohnemeyer et al., 2001），片段18至24由作者自行拍摄。这24个片段被分为七类：开启类分离（opening separations，C1–C6）、切割类分离（cutting separations，C7–C9）、折断类分离（breaking separations，C10–C12）、撕裂类分离（tearing separation，C13）、分开类分离（parting separations，C14–C19）和铺展类分离（spreading separations，C20–C24）。
实验程序为：每个视频片段播放两次，播放结束后有一停顿，被试需在该停顿期间口头描述片段中的事件。下一个片段随即开始。实验以个体施测方式进行，使用计算机显示器和录音设备记录被试的口头描述。正式实验前有一个热身片段（C0，用锤子砸花瓶）。与片段内容不一致的描述被剔除，例如将C15剪刀描述为“她拿起一把剪刀”的无效数据。
在数据编码方面，研究者考察被试所产出的动词类别（verb categories），而不考虑时态和性等语法因素。动词类别可能只编码方式、只编码路径，或同时编码方式和路径。编码完成后，两名母语者独立进行编码一致性检验，编码者间一致性达到0.98。所有被试产出的动词被用于构建每种语言的成对相似性矩阵（pairwise similarity matrix）：对每对片段，如果同一被试使用相同动词，则赋值为1，否则为0。个体矩阵累加后得到每种语言的总体相似性矩阵。随后使用R软件中的cmdscale()函数进行多维标度分析（multidimensional scaling, MDS），以可视化不同语言对分离事件的范畴化结构。
4.1 词汇多样性结果
统计结果显示，普通话被试共使用89个动词类别，俄语为50个，朝鲜语为37个。按每位被试平均产出的动词类别数计算，普通话为4.45，俄语为2.5，朝鲜语为1.85。卡方检验（χ²=10.000, p<0.05）显示三种语言之间存在显著差异。独立样本t检验显示S-语言的词汇多样性显著高于V-语言（t=5.131, p<0.05, d=6.150）。单因素方差分析（one-way ANOVA）及Bonferroni事后检验也支持语言间存在显著差异（F=6.292, p<0.05, η²=0.899）。这一结果在跨类型层面支持了运动事件研究中发现的“S-语言词汇多样性高于V-语言”的模式，但在类型内层面，普通话的词汇类别数远高于俄语，说明类型学归属并非决定词汇多样性的唯一因素。俄语的词汇类别数（50）与朝鲜语（37）之间并未表现出显著差异，这与Slobin等人（2014）中波兰语（38）与法语（32）之间差异不大的情况类似。因此，类型学在解释词汇多样性时不应被视为唯一或绝对的决定因素。
4.2 超越S/V类型学的多重因素
4.2.1 词汇资源（lexical resource）
普通话的89个词汇类别中，67个为双音节复合词，13个为单音节动词，9个为动名短语。俄语的50个类别包括45个形态动词和5个动词短语。朝鲜语的37个类别主要为词汇动词。普通话和俄语作为方式突显语言（manner-salient languages），方式编码在动词中，路径编码在补语或前缀中。普通话的方式动词可自由与结果补语（如“开”“起”“出”“下”）组合，产生大量双音节复合词。俄语的前缀如от-和раз-（рас-）可附加在分离方式动词上表示“分离”，如отрезать（切下）、разбивать（打碎）。朝鲜语则仅在动词中编码路径，方式或不表达或由状语表达。但朝鲜语分离动词对受事物体的质地（硬、可塑、可撕、可断）和形状（块状、薄片）高度敏感，因而其分离动词虽然不如普通话和俄语精细，但仍比预期多样。
4.2.2 概念突显性（conceptual salience）
以0.3为阈值，若某一片段有超过30%的被试使用同一动词，则将该动词标记为该片段的主导动词（dominant verb），否则标记为“混合”。结果显示，三种语言均使用了相似数量的主导动词：普通话13个，俄语14个，朝鲜语14个。多数分离事件在三种语言中具有较高的概念突显性和认知固化度（entrenchment），因此词汇选择高度一致。例如，开门（C1）在三种语言中分别统一命名为“打开”、открывать和yeolda，比例分别为0.95、1和1。而普通话中C9（切瓜）、C10（打鸡蛋）和C16（分开腿）没有形成主导动词，因为这些事件概念在普通话中突显性较低，导致词汇变体较多。
4.2.3 事件识解（event construal）
说话者可选择聚焦于物体完整性状态变化，也可聚焦于物体某部分的位置变化。前者产生分离动词或复合词，后者产生运动动词或动词短语。例如，普通话的“打开木盒子”和俄语的открыла дверь体现状态变化识解；而普通话的“把笔盖拔下来”和俄语的снимает колпачок с ручки则体现位置变化识解。普通话的动趋式复合词（如“拔下”“掀起”“抽出”）和俄语的动词短语（如снимать…с、доставать…из）均体现了位置识解。不同识解方式为同一事件提供了更多词汇表达，从而影响词汇多样性。
4.2.4 事件类型（event type）
词汇多样性随分离事件子类型的不同而变化。在开启、切割和铺展类分离中，普通话和俄语的词汇类别明显多于朝鲜语；而在折断、撕裂和分开类分离中，三种语言的词汇类别差异较小。例如，分开类分离中三种语言的词汇类别数分别为23（普通话）、22（俄语）和20（朝鲜语），非常接近。在折断类分离中，俄语和朝鲜语均为5个词汇类别。这表明类型学差异并非对每个事件子类型都同等适用，词汇多样性更依赖于具体的事件子类型。
4.3 结构约束与事件范畴化
跨语言相似性数据的MDS分析显示，三种语言尽管类型学不同，但均将开启类分离与非开启类分离区分开来。开启类事件位于MDS图左侧，非开启类事件位于右侧。开启类事件内部呈现原型性梯度（prototype cline）：门和盒子（C1、C2）是最典型的开启事件，其特征为沿预定线分离并暴露封闭空间内部；茶壶和钢笔（C3、C4）次之；信封和窗帘（C5、C6）进一步偏离原型；伞、书和剪刀（C20、C21、C15）处于开启类簇的边缘。非开启类事件在维度1右侧呈现自上而下的分布，依次为铺展、切割、分开、撕裂和折断类分离。分离轨迹的可预测性（predictability of locus of separation）也在事件簇的分布中起重要作用：分开类事件（如椅子、腿、杯子、纽扣、眼睛）因具有预定分离线而位于中心；切割类因使用工具而提高了轨迹可预测性；铺展类和折断类位于两端，因其分离轨迹较难预测。
4.4 事件范畴化的连续统模型
作者提出事件范畴化连续统（continuum of event categorization）模型。该连续统左端代表最精细的范畴化粒度，右端代表最粗糙的粒度。S-语言趋于位于左端，V-语言趋于位于右端，但精细与粗糙之间的边界并不固定。语言的范畴化粒度不仅取决于类型学归属，还随事件类型、词汇资源、概念突显性和识解方式而共变。
本研究的结论可归纳为三点。第一，研究结果在较弱的程度上证实了S-语言在分离事件命名中比V-语言具有更高的词汇多样性，但与运动事件研究相比，类型学与词汇多样性之间的关联并不绝对。第二，词汇多样性受多重因素交互影响，包括词汇资源的可获得性、概念突显性、识解操作以及具体事件类型。第三，尽管存在类型学差异，三种语言在分离事件的词汇范畴化中均受到物理世界生物力学结构的普遍约束，并遵循原型性（prototypicality）原则。
本研究的科学价值在于：将类型学-词汇多样性关联从运动事件扩展至分离事件，为事件范畴化研究开辟了新的跨语言视角；同时提出了弱化类型学决定论的观点，强调词汇多样性是语言资源、事件类型、概念突显性和识解方式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应用层面，该研究为语言类型学、词汇语义学和跨语言事件编码研究提供了实证数据，也为后续更大规模的事件范畴化比较研究提供了方法论参考。
本研究的亮点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研究目标具有新颖性：首次系统比较S-语言与V-语言在分离事件命名中的词汇差异，突破了以往仅聚焦运动事件的研究局限。其次，研究方法上将事件命名实验与多维标度分析相结合，既提供了词汇多样性的量化证据，又通过相似性矩阵可视化了不同语言的范畴化结构。第三，研究结论修正了以往过度强调类型学作用的倾向，提出了多因素交互影响词汇多样性的理论模型，并构建了事件范畴化连续统模型，具有一定的理论创新价值。
本研究还探讨了Talmy二分法在事件范畴化研究中的适用性问题。作者指出，Talmy的类型学框架为语言形式编码方式的比较提供了有效工具，但其有效性主要体现在揭示一般趋势，而非对语言特定模式的完全解释。未来研究应在事件类型上扩展到状态变化事件、实现事件等更多类型，在语言样本上纳入更多语种，并在S-语言与V-语言的精细内部区分上做出更细致的处理。此外，作者还提出应关注事件范畴化中语言特定变异与普遍倾向的双重表现，以推动事件范畴化研究的深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