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The social media life of climate change: platforms, publics, and future imaginaries》的学术评介报告
一、 作者、出处与主题 本篇文章的作者为 Warren Pearce(谢菲尔德大学),Sabine Niederer(阿姆斯特丹应用科技大学),Suay Melisa Özkula(谢菲尔德大学)以及 Natalia Sánchez Querubín(阿姆斯特丹大学)。文章作为一篇综述性论文,发表于 WIREs Climate Change 期刊,发表于2019年。
文章的核心主题是对“社交媒体与气候变化沟通”这一新兴交叉领域的学术文献进行首次系统性的梳理与批判性回顾。该文旨在超越对社交媒体作为单纯传播工具的狭隘认识,探讨社交媒体如何作为独特的“平台文化”和“公众想象”的场域,重塑关于气候变化的公共讨论及其未来图景的构建。
二、 主要论点与论据阐述
1. 文献现状的显著特征与研究方法的单一性偏向 文章指出,截至2018年初的现有研究存在一个根本性的不平衡:严重偏向于对单一平台——推特(Twitter)的研究。在对Scopus和Google Scholar数据库系统检索并最终确定的35篇核心文献中,有28篇(占80%)的研究数据完全来自推特。这与全球社交媒体用户的实际分布形成鲜明对比(例如,当时脸书Facebook、YouTube的月活用户远超推特)。造成这一偏倚的主要原因被归结为推特向研究者提供了相对开放的数据接口(API),使得数据获取与分析更为便捷,形成了“哪里数据易得,就在哪里研究”的局面。文章批判了这种由平台数据政策(而非研究问题本身)驱动的研究议程,指出这将导致我们对社交媒体上气候讨论的理解是片面和不完整的,无法反映不同平台特有的文化、用户行为和交流模式。
2. 对推特研究的三种主要路径 文章将现有关于推特与气候变化的研究归纳为三种并存且互有重叠的研究路径: * 作为气候变化公众的推特:研究者将推特视为一个数字公共论坛,用以捕捉公众对气候议题的知识、观点和实时情绪。这类研究常将推文内容视为公众舆论的“快照”(snapshot)或“代理”(proxy),并通过追踪意见领袖、有影响力者(influencers)或“福音传播者”(evangelists)在重大事件(如IPCC报告发布、联合国气候大会)后的行为,来分析信息的传播范围、网络结构和社区动态。 * 作为气候变化主题集的推特:研究者将推特视为一个可通过关键词(如#气候变化#)或主题标签(hashtag)查询的大型数据集。他们利用计算社会科学方法,如语义网络分析、主题建模和情感分析,来研究议题的演变、网络结构(如回音室echo chambers)以及公众情绪的宏观趋势。这种方法高度依赖于平台的技术特性(如标签、转发、@提及功能)。 * 作为专业沟通工具的推特:研究者从职业传播者(如科学家、活动家、倡导组织)的角度出发,将推特视为一种可被监测和利用的沟通工具,用以研究气候传播活动、在线倡导策略(如“连接性行动”connective action)以及专业人士如何利用社交媒体与公众互动。
3. 社交媒体上气候变化讨论的关键实证发现 通过对现有文献的整合,文章提炼出四个关键的实证性发现: * 主流信息源的主导地位:尽管社交媒体被认为削弱了传统媒体的“看门人”角色,但研究发现,在推特关于气候变化的讨论中,被引用的外部链接和信源依然高度集中于主流新闻机构(如《卫报》、《华盛顿邮报》)。相比之下,非精英的、特别是气候怀疑论者的独立信源,在整体讨论中的占比极低。这挑战了社交媒体必然导致信息权力完全去中心化的简单论断。 * “既定科学”框架的盛行:讨论经常被框定(framed)在气候科学是否“已定论”(settled science)的争论中,而非聚焦于气候政策、适应措施或政治选择。例如,对IPCC第五次评估报告(AR5)的社交媒体分析显示,涉及物理科学基础的第一工作组报告引发了最广泛的讨论,而关于影响和减缓的后续报告关注度递减。这表明,即便在社交媒体上,关于气候变化的公共讨论也常常被简化为对科学共识的捍卫与攻击,而非对政治和社会行动的深入探讨。 * 极化与回音室现象的存在:网络分析和内容研究证实,推特上的气候讨论存在明显的态度极化(polarization)现象。持支持与怀疑态度的用户倾向于在各自同质化的社群(即“回音室”)内互动,跨社群的对话相对有限。研究还发现,怀疑论者更频繁地使用讽刺和不文明的言论。然而,文章也指出,存在一些混合态度的社群,为不同观点间的谨慎对话提供了空间。同时,作者反思了研究方法本身可能“建构”了极化想象,因为许多研究预设了“支持/反对/中立”的三分法,可能忽视了公众态度更复杂的光谱。 * 社交媒体内容与温度异常的关联:一些研究将推特用户视为分布式的“远程传感器”(remote sensors),发现用户发布气候相关推文的频率与当地经历的温度异常(如热浪、寒潮)存在显著相关性。这表明,公众的线上讨论与亲身经历的气候影响直接相连,社交媒体可能成为连接抽象气候科学与具体生活体验的桥梁。有趣的是,用户往往在科学归因研究完成之前,就已将极端天气事件与气候变化联系起来。
4. 现有文献的缺口与未来研究方向 基于对现状的批判,文章明确提出了几个亟需填补的研究空白和未来方向,构成了其最重要的学术贡献之一: * 超越推特,开展跨平台研究:必须将研究视野拓展至其他主流但被忽视的平台,如视觉导向的Instagram和YouTube,社群导向的Facebook和LinkedIn,以及非英语世界的平台(如中国的微博、俄罗斯的VKontakte)。这有助于理解不同“平台文化”(platform cultures)如何塑造各异的气候沟通方式。 * 超越文本,关注视觉沟通:现有研究几乎全部聚焦于文本分析,忽视了社交媒体作为多媒体环境的本质。气候变化是一个高度视觉化的议题(如冰川消退、极端天气图像),未来的研究需要开发新方法来分析图像、视频、表情包(memes)和GIF等在气候意义建构中的作用。 * 超越大数据,深化对公众的质性研究:在宏观趋势分析之外,需要更多小规模、深入的质性研究,以理解特定社群、活动家、科学家或公众个体如何通过社交媒体实践来想象和构建气候变化的未来(即“气候想象”climate imaginaries)。这包括追踪关键人物的社交网络实践、分析在线-线下混合的倡导活动,以及探索公民科学数据收集等。 * 聚焦“气候想象”的建构:文章借鉴科学技术研究(STS)的视角,提出一个核心的未来研究方向:探究社交媒体平台如何促进或阻碍关于气候变化的不同“社会想象”(sociotechnical imaginaries)的生成与流通。这意味着要研究公众如何在气候变化的事实认定与意义建构之间进行互动,以及如何形成关于未来社会生活和秩序的集体性想象。
三、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本文的价值在于它不仅仅是一篇文献综述,更是一篇具有深刻批判性和前瞻性的“研究地图”与“议程设定”之作。 * 系统性整合:它首次系统梳理了“社交媒体与气候变化”这一快速增长的交叉领域,为后续研究者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知识图谱和学术坐标。 * 批判性反思:文章敏锐地指出了当前研究在平台选择(推特中心主义)、方法偏好(大数据文本分析)和概念框架上的局限与内在偏见,促使学界反思数据可得性对研究议程的潜在扭曲。 * 理论性引导:通过引入“平台文化”、“社会想象”等概念,文章将讨论从技术性的“科学传播”层面,提升至社会学和STS的理论高度,强调将社交媒体本身作为塑造社会关系和未来愿景的“行动者”和“场域”来研究。 * 前瞻性规划:文章明确提出的未来研究方向(跨平台、视觉分析、质性研究、想象建构)为整个领域设定了富有挑战性和创新性的议程,鼓励学者克服数据获取的困难,去探索更具社会深度和文化敏感度的研究问题。
总而言之,这篇论文不仅总结了社交媒体如何改变了气候变化的沟通格局,更深刻地论证了为何及如何需要一种新的研究范式,来理解在这个数字时代,气候变化的公共意义和未来可能性是如何在多元、异质且技术中介的社交媒体生态中被共同塑造和争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