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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全球治理中的合法性与争议:再议国际制度的民间理论

期刊:Th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DOI:10.1007/s11558-018-9338-z

本文为Ian Hurd发表的一篇学术文章,题为《全球治理中的合法性与争议:重访国际制度的“民间理论”》(”Legitimacy and Contestation in Global Governance: Revisiting the Folk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于2018年12月5日在线发表于《国际组织评论》(”The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期刊上。Ian Hurd来自美国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该文属于一篇理论评论与反思文章,旨在对国际关系与国际组织研究中关于“合法性”(legitimacy)的主流研究范式进行批判性审视。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当前全球治理研究中的“合法性”范式,或称“民间理论”(folk theory),倾向于将“合法性”视为一个工具性、去政治化的概念,旨在解释国际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IOs)为何能获得服从并降低治理成本。然而,这种范式潜在地将“争议”(contestation)和“反对”(opposition)视为需要被“合法化”(legitimation)过程消除的负面现象,从而站在了统治者的视角,忽视了全球治理本身必然涉及的政治斗争、成本与收益分配以及输家与赢家的现实。作者呼吁,应将政治内容——即全球治理规则如何影响不同人群的实际利益与权力分配——重新置于合法性研究的中心。

主要观点与论证如下:

第一,剖析“合法性”的主流范式及其“去政治化”倾向。 文章指出,当前国际关系领域对国际组织合法性的研究,遵循一种广为接受的“民间理论”或范式。该范式的核心逻辑链条是:国际组织缺乏强制力,因此必须培养其管辖对象对其“适当性”(rightfulness)的信念,此即“合法性”;通过“合法化”过程塑造这种信念,可以导致行为体“自我驱动”地遵守组织规则与决定;而当合法性高时,对组织的反对和争议就会减少。因此,在这个范式中,观察到的争议程度被视为衡量合法性高低的一个反向指标:高争议等于低合法性。Tallberg和Zürn(2019)的研究框架是这一范式的典型代表。作者认为,这种研究设计在方法上试图将“基于适当性的支持”(合法性)与“基于成本收益计算的特定支持”区分开来,追求一种“内容无关”(content-independent)的分析。其结果是,研究焦点被引向了如何通过程序改进、媒体策略、社会化等手段来提高国际组织的合法性感知,而将关于国际组织规则和决策的实质性政治内容、及其对资源与权力分配的实际影响排除在研究视野之外。这实际上是一种“去政治化”的分析路径。

第二,揭示“合法性”范式的政治隐含:偏向统治者的视角。 作者深入剖析了这一范式背后的政治意涵。他指出,当学者们将增强国际组织合法性视为一个值得追求的目标时(尤其是在假定全球治理是解决跨国问题的“最佳希望”的前提下),他们实际上已经采取了特定的政治立场。合法性在此被视为降低治理成本、巩固权威的工具。从统治(国际组织)的角度看,这无疑是理性的。然而,从被统治者(受国际组织规则影响的人们)的角度看,“合法化”可能意味着被迫接受一套对其不利的规则。文章批评道,这种范式将反对声音视为“合法性不足”的问题,其解决方案是“更多的合法化”,而非审视反对意见背后的实质性政治不满。例如,Schmidtke(2019)的研究将媒体上的负面报道视为对国际组织合法性的威胁,并建议国际组织应更关注精英的合法性认知以预防大众反对。这种思路将反对者建构为需要被社会化以接受现有权威的“未教化”对象,本质上是在维护现有治理结构的权威,压制了关于分配正义和政治选择的争论。因此,这一貌似中立的学术范式,实则隐含了一种自由国际主义意识形态,预先假设了由现有多边机构行使的全球政治权威是值得支持的。

第三,论证“合法性”与“政治”的不可分割性。 作者从根本上质疑将“合法性”与“政治”分离的可能性。他指出,合法性范式的吸引力在于它似乎解释了为何行为体在缺乏物质利益时会服从。然而,这恰恰预设了国际组织与其管辖对象之间存在一种对抗性的利益关系——只有当规则不符合行为体自身利益时,才需要“合法化”来诱导服从。因此,政治对立(关于谁受益、谁受损的争论)已经被内置在该范式的逻辑前提之中,只是被其分析框架所掩盖。任何形式的治理,包括全球治理,都必然产生赢家和输家,都会对人们的利益、价值观和机会造成实质性影响。对国际组织的抗议——无论是针对联合国维和部队、世界银行项目还是北约峰会——根本上都源于对“应该做什么、由谁来做、成本与收益如何分配”的实质性分歧。将这些抗议仅仅归结为“合法化失败”,是回避了其核心的政治经济内容。以国际刑事法院(ICC)面临的争议为例,非洲国家的不满不仅关乎其“合法性”策略,更关乎其司法实践在地域选择性上的实质不公。试图通过强化“普遍主义”修辞来提升其合法性,更像是一种市场营销,而非直面其政治困境。

第四,呼吁将政治与权力关系重新置于全球治理研究的中心。 作为结论,作者提出全球治理研究应当摆脱对现有国际组织的“迷思”(enchanted view),即不应先验地假定其本质上是良善或进步的。相反,研究者应清醒地认识到,全球治理是一种权力关系,嵌入在关于谁赢谁输的社会争夺之中。它既非去政治化的,也非结果中立的。因此,研究国际组织的合法性,不能脱离对其规则实质内容、及其对不同群体生活产生的具体影响的分析。一个更好的研究路径是,明确地将全球治理视为一种“治理”,承认其必然创造赢家和输家,并理解支持或反对某一规则、机构的行为,与这些力量如何影响相关人群的生活密不可分。合法性是关于让人们相信某种特定的利益权衡安排是“适当”的,它涉及运用权力来捍卫现状。当其生效时,反对声音会消失。但这是否是件好事,完全取决于人们对“被消失”的内容作何评价。

本文的意义与价值在于: 它对国际组织和全球治理研究中一个核心且日益流行的概念——“合法性”——进行了深刻的批判性反思,揭示了主流研究范式潜在的方法论局限和政治偏向。文章挑战了将“减少争议、提高服从”默认为规范性目标的学术倾向,有力地论证了“争议”本身是政治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权力分配和利益冲突的体现。通过将分析视角从“统治者”转向“被统治者”,作者促使学者们关注全球治理的实质性政治经济后果,而不仅仅是其程序合法性和公众认知。这对于推动国际关系研究更加关注不平等、分配正义和权力批判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本文不仅是一篇对特定研究领域的评论,更是一次对社会科学研究如何与政治价值相纠缠的元层次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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