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Bryan J. Dik与Ryan D. Duffy《Calling and Vocation at Work: Definitions and Prospects for Research and Practice》一文的学术报告
本文由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Bryan J. Dik与马里兰大学的Ryan D. Duffy合作撰写，于2009年4月发表在心理咨询心理学领域的权威期刊《The Counseling Psychologist》（第37卷，第3期）上。文章的核心主题是在心理咨询心理学领域内，系统性地建立“使命”（calling）与“志业”（vocation）这两个构念（construct），并探讨其在研究与临床实践中的应用前景。文章属于对特定学术构念进行概念澄清、理论构建与未来方向展望的综合性论文，旨在填补该领域的研究空白，并提供一个清晰的学术与实践框架。
论文主要观点与论述
1. 核心观点：明确区分并重新定义“使命”与“志业”
文章的首要贡献在于为“使命”与“志业”这两个长期被模糊使用或混为一谈的概念提出了精确、多维度的操作性定义，为后续的科学研究奠定了基础。
2. 核心观点：构建“使命/志业”在工作领域中的应用框架及其基本假设
文章详细阐述了这两个构念如何应用于工作领域，并明确了其立论所基于的一系列前提假设。
- 论据与阐释： 作者提出了五个基本假设：
- 人是积极主体： 人具有真正的意向性、前瞻性、自我调节与自我反思能力，但同时也受到生物、环境及精神因素的复杂交互影响。
- 人是意义创造者： 人类有意识地或潜意识地为生活经验建构全局性和具体性的意义。
- 多重生活角色： 个体扮演一系列相互作用的复杂生活角色，工作仅是其一。文章对“工作”采用广义定义，包括任何旨在满足社会或组织需求的、有偿或无偿的活动。
- 社会依存性与互惠服务： 人类生活于由共同需求和相互服务所维系的社会中，因此工作活动具有或直接或间接的社会影响。
- 障碍可变性： 阻碍工作意义感的障碍存在于个体、组织、社会等多个层面，但这些障碍是可以改变的。
在此基础上，文章进一步厘清了应用要点：1) 视“使命/志业”为一个持续的动态过程，而非一劳永逸的“发现”，允许个体通过“工作重塑”（job crafting）在现有工作中创造意义；2) 认为每个人都有潜在的“志业”，不应仅将其视为特权阶层的专属；3) “使命/志业”可存在于任何合法的职业领域，不受职业声望或内容限制；4) 区分“拥有”（presence of）与“寻求”（search for）两种状态，这对职业生涯发展轨迹研究至关重要；5) 承认并非所有个体都认为此概念与其工作相关，例如价值观严重偏向权力、声望或财富积累者。
3. 核心观点：系统回顾与梳理相关领域研究现状
文章对“使命”与“志业”相关的理论与实证研究进行了批判性回顾，指出现有研究的不足与局限性。
- 论据与阐释：
- 工作目的与意义感研究： 作者引用了Ryff和Singer (1998)的观点，指出虽有大量研究关注工作对健康的负面影响（如工作压力、失业），但关于工作如何促进人生目的、意义感、自我实现并进而提升健康的“反向文献”却相当匮乏。他们同时承认，工业与组织心理学、管理学等领域对工作主观意义、工作中心性（work centrality）、内在动机、工作重塑等主题的研究有所涉及，但多数样本局限于富裕白人群体，且缺乏跨文化视角。
- 意义与幸福感研究： 文章援引“幸福论”（eudaimonic well-being）的观点，强调个人的成长、心理优势和意义感（而非享乐）是人类蓬勃发展的基石。有意义感能缓冲抑郁和焦虑，与积极心理功能指标正相关。作者特别指出，对于女性和有色人种而言，由于职场中存在的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玻璃天花板效应，他们在工作中获得意义感和目的可能尤为重要。Ryff等人的大规模调查甚至发现，少数族裔身份是幸福论幸福感的一个正向预测因子。
- 宗教性、灵性与职业发展研究： 文章回顾了心理咨询心理学领域内新兴的相关研究。例如，内在宗教性和灵性意识与职业决策自我效能感（career decision self-efficacy）正相关；宗教社区支持和与神的关系也与职业决策自我效能感相关；质性研究发现，非裔美国大学生和白人大学生都报告利用灵性和宗教信仰来应对职业困境，并认为其影响了他们的工作价值观。这些研究表明，灵性/宗教是个人自我定义的重要组成部分，却常在职业生涯思考中被忽视。
- “使命/志业”的直接实证研究： 作者批评现有研究多依赖分组方法、单项测量或缺乏充分心理测量学证据的简短量表，且常不报告参与者的人口统计学特征。尽管如此，这些研究仍呈现出一致趋势：将工作视为“使命”的个体报告了更高的工作与生活满意度、更强的职业承诺、更高的自我概念清晰度、更多使用问题聚焦应对策略，以及更低的压力、抑郁和回避应对水平。定性研究也提供了支持，例如非裔美国女性教师将自己的职业描述为“使命”，尽管是障碍迫使她们选择此职业。
4. 核心观点：清晰区分“使命/志业”与相关构念
为避免概念混淆，文章系统地将“使命”与“志业”与一系列已有构念进行了区分。
- 论据与阐释： 作者逐一对比了多个概念：
- 工作重要性相关构念： 如工作中心性、工作承诺、工作投入、职业显著性（career salience）。这些主要衡量工作对个体的心理重要性，但未涵盖“使命/志业”的意义创造和亲社会方面。
- 积极工作体验构念： 如个人投入（personal engagement）和“心流”（flow）。这些是偶发性的体验状态，而“使命/志业”是更稳定持久的取向。
- 工作方法相关构念： 如心理参与（psychological participation，取决于环境）、多变职业（the protean career，强调自我导向和价值观驱动，但不必然包含目的或利他性）、内在工作动机（工作本身即是目的，但原因可能并非为了追求意义或社会贡献）。
- 工作价值观： “帮助他人”可被视为一种工作价值观，但“使命/志业”还包含“展现或获得意义”，且“使命”要求有外部召唤感。
- 职场灵性： 这更多是一种组织层面的文化和价值观框架，旨在促进员工的超越性体验和联结感。“使命/志业”则可被视为能被职场灵性文化所培育的个体特征集合。
通过以上区分，文章论证了“使命”与“志业”作为独特构念进行研究与实践应用的价值。
5. 核心观点：提出未来研究方向与具体建议
基于新的定义和研究现状，文章为未来研究规划了详尽的路线图。
- 论据与阐释： 作者提出的研究方向包括：
- 测量工具开发： 这是首要任务。需开发具有良好信效度的工具，来评估个体在“使命/志业”各维度上“拥有”与“寻求”的程度。建议采用多种方法，如量表、质性访谈、开放式问题，甚至借鉴“个人奋斗”（personal strivings）或“当前关注”（current concerns）等个人目标构念的评估方法。
- 探索性研究： 探究人口学变量（如职业声望、社会经济地位、文化背景、性别）与“使命/志业”的关系。作者假设这些构念具有跨文化相关性，但在表达上可能存在差异（如个人主义文化更强调意义感，集体主义文化更强调社会贡献）。
- 关联研究： 将“使命/志业”与一系列前因变量（如灵性/宗教性、动机特征、人格特质、职业兴趣、职业认同等）、结果变量（如工作满意度、工作绩效、组织公民行为、生活满意度、人生意义感等）进行关联研究。需特别关注“使命/志业”与幸福感之间可能存在的复杂交互作用。
- 发展性研究： 探讨家庭结构、过程变量以及关键生活事件如何影响“使命/志业”感的形成。需要进行纵向或回溯性研究。
- 来源研究： 探究“使命”的不同来源（如神、社会需求）如何与预测变量和结果变量相关联。比较拥有“使命”与仅拥有“志业”的个体差异。
- 干预有效性研究： 评估旨在培养“使命感/志业观”的职业咨询或组织实践（如工作再设计、员工参与、目标-路径领导）的有效性。可采用随机对照试验方法。文章提及一项初步研究，发现基于“使命”的工作坊与基于传统“人-环境匹配”（person-environment fit）的工作坊至少同样有效，且对寻求人生意义的参与者特别有益。
6. 核心观点：阐述对职业咨询实践的启示
文章详细说明了“使命”与“志业”构念如何为职业咨询实践提供有用的框架。
- 论据与阐释：
- 评估与整合： 当来访者使用“使命”等语言时，咨询师应首先评估其关于职业决策的信念（主动探索 vs. 被动等待启示），并帮助有强烈灵性/宗教信念的来访者将自我反思（兴趣、能力等）和外部机会评估整合到其“呼召辨识”过程中。
- 意义框架澄清： 协助来访者澄清其更广泛的人生目的或意义框架，并探索其如何发展而来。可采用叙事方法、建构主义技术或简单的开放式写作练习。
- 工作与意义联结： 帮助来访者将其工作追求与人生意义框架对齐。明确“人类生活在相互依存的社会中”这一前提，从而为所有职业与“共同利益”建立联系奠定基础。
- 策略应用： 根据来访者具体情况（初次择业者 vs. 对现有工作不满者）制定目标。对于后者，可引入“工作重塑”概念，帮助其通过改变工作任务、关系边界或认知方式来增加工作的意义感和目的性。
- 引入“社会匹配”： 在传统的“个人匹配”（个人能力、兴趣与工作要求的匹配）之外，增加“社会匹配”（social fit）的考量。即评估来访者认为社会最需要什么，以及其自身（当前或潜在）最适合在哪些社会需求领域做出贡献。这将职业咨询的目标从个人满足拓展至促进他人福祉。
- 文化敏感性： 强调咨询师必须对来访者的文化背景保持高度敏感，理解“使命/志业”概念在不同文化中的表达和重要性可能存在的差异。
- 社会公正导向： 明确指出，个体层面的干预（如帮助个体在逆境中重构工作意义）不应取代对阻碍有意义工作的组织与社会结构性障碍的挑战与变革。文章完全赞同Blustein等人提出的社会公正议程，并认为“使命/志业”的视角可以增强咨询心理学家为边缘化群体争取人性化、安全且能发挥潜能的工作环境的努力。
论文的意义与价值
Bryan J. Dik与Ryan D. Duffy的这篇论文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指导意义。
在学术上，它成功地在一个概念模糊、研究零散的领域内，提出了清晰、可操作、且彼此区分的构念定义——“使命”与“志业”。这不仅为后续的实证研究提供了精确的测量目标和理论框架，还通过系统性的文献回顾与概念辨析，将该领域的研究脉络进行了梳理，明确了其与相邻研究领域的联系与区别。论文提出的详尽研究议程，犹如一幅“路线图”，为该领域未来数十年的研究指明了方向，从基础测量到复杂模型，从横断面研究到纵向发展，从个体差异到组织干预，覆盖全面。
在实践上，该文为职业咨询师和生涯发展从业者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人文关怀的实践视角。它将工作的意义从传统的“人-岗匹配”和“个人成功”，拓展至“人生意义整合”与“社会贡献联结”的层面。文章提出的具体咨询策略（如意义框架澄清、工作重塑、社会匹配）具有很高的可操作性，尤其适用于那些将寻找“有意义的工作”或“天职”作为核心诉求的来访者，以及有着强烈灵性或宗教背景的个体。同时，文章没有回避社会结构性不公的问题，而是将“使命/志业”的追求与社会公正议程联系起来，鼓励从业者既要帮助个体在现有条件下寻找意义，也要致力于改变那些剥夺工作尊严和意义的系统。
这篇论文是心理咨询心理学，特别是生涯发展领域的一篇奠基性文献。它成功地将一个历史悠久但定义模糊的文化概念，转化为可供现代心理学进行科学探索和临床应用的严谨构念，为理解人类如何从工作中获得深层次的满足、目的和幸福感开辟了富有前景的道路。